只是去上個廁所回來,我的座位又一次被霸佔了。
所以從前才討厭在學校裡解決生理需求——相比之下,只是座位被佔已經算是溫和的結局了,至少比被人堵在廁所裡當消遣要好得多。
好在如今這類事已很少發生在我身上,我也早就不在意了。
“所以這是在搞甚麼……開動員會?”
人還真不少……倒不如說整個教室一大半的人都擠在那一小片地方,坐在我前座的桃繪里——她的座位顯然也未能倖免。
“是在舉行比賽哦,扳手腕大賽。”
正當我想到那傢伙時,她的聲音恰從人堆裡傳了出來。緊接著,一顆粉色的腦袋便從人群縫隙裡鑽出,她側身擠到我旁邊,臉上帶著湊熱鬧時常有的興奮紅暈。
“這種時候?哪個傢伙挑起的啊?”
“當然是那群精力過剩的男孩子咯,硬要說的話,淺井得負主要責任吧”
桃繪里嘴裡叼著一根pocky,不良氣十足,說話時餅乾棍還很有存在感的上下晃動著。
“大家本來只是在討論校際交流會的水該由誰去搬的,但是不知怎麼就比起誰的力氣大了,最後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坐在那裡的兩個人——山口正咬著牙露出一臉不服輸的表情,手臂肌肉繃緊,在他對面的則是班上的體育委員桐原。
至於桃繪里口中的“罪魁禍首”淺井似乎已經敗下陣來了,成為了氣氛組的一員。
“加油啊山口!我們組的勝負可全押在你身上了!”
“你這樣……搞得我壓力很大啊……”
山口的表情變得更加猙獰了。
兩人看似勢均力敵地僵持著,但是桐原明顯要遊刃有餘得多——根本就是在逗對面玩吧。
“哈,麻煩的勝負欲,贏了的人要負責去搬水對吧。”
“沒錯喲。”
這種時候就更應該直接認輸才對,為了爭個贏而攬下了額外的工作才是得不償失。
“畢竟是可以去和學生會的美少女副會長共事嘛,所以大家都還蠻有幹勁的。”
“這樣啊。”
那倒是不奇怪了,青春期的男生在爭奪和女孩子拉近距離的機會時和發情動物搶奪交配權時的勝負欲並沒甚麼兩樣。
“但是慎也你肯定不會在意這種事的。”
“是啊……”
“畢竟你私底下和豪作副會長關係還挺不錯的,不需要耍這種小手段,對吧?”
桃繪里壞笑著頂了頂我的胳膊,將她吃到一半的pocky折了一小截遞到我面前,cos起了採訪用的話筒。
“你是哪隻眼睛看出來我和她關係還不錯的……”
“你們兩個不是經常在一起打情罵俏嘛。”
“那是吵架。”
“沒有上升到人身攻擊的吵架我們一般稱之為調情哦。”
“我……”
“噓——”
桃繪里直接捂住了我的嘴。
“不可以在學校裡說太過分的髒話哦,會帶壞純潔的同學的。”
本來不想罵人的,但是現在又有一點想了,桃繪里這傢伙手上的餅乾屑都糊到我臉上了。
不過她撤回手的時候順便帶走了我臉上黏著的餅乾屑,我看著她把指尖那點碎屑彈掉,又重新把pocky塞回自己嘴裡,咔嚓咔嚓地繼續嚼。
“慎也快看,山口要輸了哦。”
人堆裡爆發出一陣小小的喧譁。山口的手臂已經被壓得向後傾斜出一個危險的角度,桐原依然氣定神閒,甚至還有空朝旁邊觀戰的女生眨了眨眼。
勝負在下一秒揭曉——山口的手背重重磕在桌面上,發出悶響。
“沒事吧,山口同學?”
“沒事。”
山口嘆了口氣,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表情略有不甘,但最後也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愧是空手道社的桐原君,我還得多練練才行啊。”
“承讓了。”
周圍響起參差不齊的掌聲和起鬨聲。桐原站起身,環視一圈,目光裡帶著點勝利者的矜持。
“還有人想試試嗎?沒有的話,那這個活就由我接下了。”
幾個男生互相看了看,沒人上前。
桐原在班裡體格算是頂尖的,又是體育委員,再加上剛才那場一邊倒的對決,足以勸退大部分人了。
我等的就是這一刻。人群稍微散開些,我立刻側身擠進去,目標明確地走向我那被徵用為擂臺的課桌——只是想把它要回來而已。
“恭喜你了,桐原。那我的桌子……”
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聲音打斷了。
“喂喂,這傢伙不是還沒比嗎?聽說你當了那個甚麼文學社的副社長嘛,不來試試?”
“就是啊,來都來了,不比試一場說不過去了吧。”
“來一場來一場!”
文學社又不是甚麼搞體能訓練的社團,有甚麼非要在這個時候露一手的必要嗎。
不過起鬨聲並不在意這些,只管像被點燃的火星般迅速蔓延。
淺井在人群裡笑得最歡,顯然是對自己的落敗心有不甘,想要我也跟著出醜。
我張了張嘴,正想解釋自己毫無興趣參與這種雄性荷爾蒙過剩的較量時。
“我認輸。”
桐原的聲音清晰地響起,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的笑意。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愣住了,當然,我也沒明白他是甚麼意思。
“啥?”
淺井最先開口。
“桐原你開玩笑吧?還沒比呢就認輸?”
桐原卻已經站起身,朝我走過來,很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失熟絡,又不會讓人不適。
“社長特意叮囑過,”
他聲音壓低了些,但足以讓周圍幾個人聽清。
“文學社幫過我們大忙,尤其是黑木慎也,白川老師那邊的人情我們都記著。不許與文學社為敵,更不許與黑木君動手。”
他頓了頓,朝我眨了眨眼。
“所以,我要是真跟你動手,回去又要被社長說叫了。”
“那只是順便而已啦,不用這麼在意吧。”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是文學社的椅子被借走的那天發生的事,老實說,比起讓對方欠下人情這種事我更不想與兩個社團的“火拼”扯上關係,不過就現在看來似乎沒甚麼壞處。
“總之,這次扳手腕大賽的冠軍就讓給你了,我本來也只是為了證明我們空手道社不弱於人才決定參加的。”
別的就不說了,但是中二病這一塊,空手道社的成員好像多多少少都沾點。
“至於那個……你也知道,我們和那個女人有點孽緣,能不去自然是最好了。”
桐原提高聲音,爽朗地朝眾人笑了笑,隨後又轉向我。
“你的桌子也還你了——完好無損,我檢查過了。”
他說著還真煞有介事地摸了摸桌面,好像在展示甚麼珍貴文物。
隨著桐原的離開,人群裡發出一陣混雜著恍然和些許掃興的“哦——”聲。不少人看向我的眼神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大概介於“這傢伙背景不簡單”和“你撿了條命啊”之間。
“哈?這算甚麼啊桐原……”
淺井第一個跳出來,臉上滿是不忿。
“還沒比呢,這冠軍名不副實吧!黑騎,我的摯友——是男人就堂堂正正比一場,靠別人讓來的名頭多沒意思。”
他擠到我面前,手臂一伸,看樣子是打算直接拉我坐下開戰。周圍剛散開一點的人群又因為這新的波瀾聚攏回來,氣氛重新變得熱烈。
“我拒絕。”
“為甚麼,害怕了?”
淺井挑釁似的衝著我挑挑眉。
“淺井,我對和男生手心貼手心、汗涔涔地較勁沒甚麼興趣。硬要說的話……”
我抬起眼皮,換上了一貫懶散的語調。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掠過幾個看熱鬧的女生,最後停在離得比較近,而且剛才起鬨得最大聲的傢伙身上。
“你來跟我比吧。”
“誒?”
“你的手看起來還不錯啊,放心好了我也不打算欺負你,允許你用兩隻手。”
我靈活地扭動了幾下手指。
“哈……我,和我有甚麼關係啊……那個 我們去上廁所吧,鏡善妹妹……”
那個女生直接拉著她的女伴逃走了,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害怕和嫌惡的表情,並不意外,或者說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那名女生的離開引起了意料之中的連鎖反應,女生們幾乎是一鬨而散,緊接著那些看熱鬧的男生也一個接一個的離開了,嘴裡討論的又變成了“聽說文學社的那個社長是黑道千金”之類輕鬆愉悅的話題。
“還要比嗎?淺井同學,就算贏了也沒有人看得到。”
“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也絕對要分個高下才行。”
這傢伙是被空手道社的中二因子給感染了嗎……但是看他那副“事情不該就這樣結束”的不甘表情,我也知道沒那麼容易勸動他。
“……行吧。”
我坐直身體,活動了一下手腕,稍微演一下就認輸好了。
“就一局。”
“成交!”
淺井眼睛一亮,立刻伸出右手,擺好架勢。他的手掌比我寬厚一些,因為常打籃球,手掌關節處有薄繭。
兩隻手扣在一起,淺井的手心有點汗溼,大概是剛才圍觀時緊張的。
我調整了一下握姿,讓自己更舒服點。
“我來當裁判!”
唯一還在當觀眾的桃繪里興奮地湊了上來。
“預備——開始!”
他幾乎是瞬間發力,手臂肌肉繃緊,一股不小的力量猛地傳來,試圖在一開始就把我的手腕壓下去。
看得出,他是真想贏,至少想試試我的深淺。
我的手臂隨著他的力道微微向後晃了一下——真的只是微微一下,幅度小到可能只有我自己能感覺到。
然後,就停住了。
淺井的鼻息加重了些,臉開始漲紅。他咬緊牙關,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點,然而,他的手腕沒能再前進一分一毫。
“這不對吧,你不是居家派嗎……”
“是啊。”
修理家裡壞掉的傢俱需要擰緊那些頑固的螺絲,常年提著看起來輕飄飄實則塞滿了小說和雜物的書包……這些日常瑣碎積累起來的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對了,還有跑步——我最近也一直有在堅持跑步啊,蛇骨可以幫我作證。
大概過了三十秒,或者更久一點。淺井手臂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力量卻開始明顯衰退。
“哈啊……”
他猛地卸了力,手臂軟軟地滑落,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瞪著我,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彷彿在確認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你肯定……肯定是用了甚麼技巧,或者剛才桐原其實已經消耗了我的體力……”
“是啊是啊。”
我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無奈地攤開手。
“我能做到的也僅僅是僵持而已,已經到極限咯。”
“對,一定是這樣,我不服……下次……下次我狀態好的時候我們再比過……”
像是覺得沒有臉面再在這裡待下去了一般,淺井狼狽地離開了桃繪里的位置。
就一局,輸贏不論,我們沒有下一次了啊,淺井同學。
“這就結束了?我還以為能多堅持一會。”
桃繪里咂咂嘴,臉上寫著意猶未盡。她已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單手托腮,另一隻手在桌洞裡摸索著,大概是在找下一包零食。
“你就那麼喜歡看兩個男生在那裡面紅耳赤地角力嗎?”
“那多沒意思。”
她翻了個白眼,終於掏出一袋薯片,撕開口子,咔嚓咔嚓吃起來。
“我想看的是你被按在桌上苦苦掙扎,最後屈辱落敗的樣子啊,慎也!”
“那還真是抱歉,讓你失望了。”
“那個……慎也同學。”
我回過頭。優希不知甚麼時候靠了過來,雙手背在身後,指尖無意識地揪著裙襬的一角,臉頰透著淺淺的紅,眼神卻帶著點躍躍欲試?
“嗯?”
“剛才的……扳手腕比賽,”
她抿了抿嘴唇,聲音不大,但周圍人少了,聽得還算清楚。
“我看到了哦……”
“啊,那個啊……”
我揉了揉自己的頭髮,那種雄性荷爾蒙亂飛的場面被她看到,總覺得有點微妙的不自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鬧著玩的。”
“很厲害呢。”
她小聲說,往前挪了一小步。
“慎也同學……力氣原來這麼大。”
“還好吧,主要是淺井那傢伙自己體力不支了。”
“可是……”
優希又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過來。
“我也想……試試看……可以和慎也同學……扳手腕嗎?”
“噗——咳咳咳,優希醬!?”
桃繪里被薯片嗆得厲害,好不容易順過氣,聲音都高了八度。
“你也要加入這‘男子漢的擂臺’嗎?目標是推倒慎也?”
“不……不是啦……”
優希的臉“唰”地紅透了,慌忙擺手。
“只是……只是……感覺慎也同學剛才好像沒有用全力的樣子……”
“哈……”
我嘆了口氣。
拒絕她好像有點掃興,尤其在她難得主動提出想嘗試甚麼的時候。
而且,扳手腕而已,對手是優希的話,我控制著力道,點到即止就好。
“行吧。”
我把手肘支在還沒完全恢復原位的桌面上。
“輸了的話,就讓桃繪里安慰你好了。”
“才不會哭……”
優希小聲抗議,眼睛卻彎了起來。她在我對面坐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有些笨拙地學著之前男生們的樣子,把右手肘抵在桌上,向我伸出了手。
她的手比我的手更小,手指纖細,面板白皙,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透著健康的粉色。
我伸出右手,輕輕握了上去,她的手掌微涼,柔軟得不可思議,像握住了一小團溫涼的,讓人不自覺地放輕了力道。
“要開始了嗎……”
她有點緊張地問,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嗯。”
我點點頭
“隨你喊開始。”
“……開始……”
……
我終於明白為甚麼淺井會露出那樣的驚訝的表情了——在我的手被優希按在桌子上屈辱掙扎,最後落敗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