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沒有。”
桃繪里穿還是不穿,穿甚麼款式的內衣和我都沒有關係吧……還是不穿比較好,如果一定要問我的意見的話。
“上次在更衣室裡的時候不是看得挺起勁的嘛,怎麼現在變得這麼害羞了?”
桃繪里手裡的東西像只黑色鳳尾蝶一樣晃來晃去,晃得人眼暈。
“那次是意外吧,而且更衣室和大庭廣眾完全不一樣吧,我可沒有暴露癖。”
“誒,原來沒有嗎?”
甚麼叫“原來”啊……這傢伙到底把我當成甚麼樣的人了。
“唰——”
桃繪里還準備繼續捉弄我的時候,試衣間的門簾拉開了一條小縫,優希捏著門簾將其它地方遮得嚴嚴實實的,只把臉露了出來,紅紅的。
“小桃……那個……這個好像……稍微有點小了,後面扣不上……你能進來幫我一下嗎?”
“是嗎?”
“看我幹甚麼?這種事情總不能讓我去幫忙吧。”
“也是呢~我來了優希醬~嘿嘿~”
桃繪里像是找到了新的玩具一樣來了精神,那笑聲已經完全脫離女孩子……不、是人類的範疇了。
在轉身之前,她還飛快地將手裡那件黑色內衣團了團一把塞進我手裡。
“那,這個就麻煩慎也先幫忙拿一下啦,等我們回來哦,不、許、逃——”
“喂……”
根本沒給我拒絕的機會,她已經哧溜一下鑽進了試衣間,把門簾“唰”一聲拉上了。
“嘿呀,再用力一點……”
“小桃……請輕一點……拜託了……”
只留下我一個人站著,手裡握著還帶著桃繪里掌心餘溫的、布料少得可憐的衣物,感覺四周射燈的光線都變得格外刺眼。
“這個是掛在這裡的吧。”
我大概在原地石化了幾秒,才機械地轉身,將那件燙手山芋掛回原處。
“麻煩你讓一讓。”
“是,抱歉。”
老是在這中間站著也不行,擋住別的真正有需要的人了,還是找個角落等著桃繪里他們忙完好了。
衣架之間的過道對於我來說稍微有些狹窄,再加上緊張,只能小心翼翼地慢慢挪動腳步,像是穿過毒物漫布的叢林,生怕碰到其中任何一件。
“是這個顏色好看……還是這個顏色比較好呢?”
我剛側身想讓開對面走來的一位正在專注挑選的女士,後背卻不小心碰落了旁邊架子上的一個蕾絲邊小物件。
手忙腳亂地去接,身體失衡,又結結實實地撞到了另一個貨架,引得一陣輕微的搖晃和衣架碰撞的叮噹聲。
“哎呀,小心點呀。”
那位女士嚇了一跳,蹙眉看了我一眼。
“抱歉……”
我低聲再次道歉,準備從那片蕾絲與綢緞的“叢林”邊緣倉惶撤退時,和受驚的食草動物別無二致。
必須找個地方冷靜一下……不,應該是躲起來才對……就那裡好了,我的目光最終鎖定了店內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那裡陳列的是一些家居服和睡袍,而且人流相對少一些。
正當我打算化身牆紙,與印著草莓圖案的絨布睡衣融為一體時——
“那個……不好意思,店員先生?”
一個略顯遲疑的女聲在身側響起,我渾身一僵,慢了半拍才意識到這聲音是在叫我。
店員先生?我?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便服,又抬頭,對上一雙屬於年輕女孩的、帶著期待和羞澀的眼睛。
她看起來年紀不大,應該是是高中生,手裡捏著一件淺藍色的蕾絲內衣,臉微微泛紅。
“請問……這款有有更大一點的罩杯嗎?這個好像有點緊。”
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飄忽,顯然鼓起很大勇氣才向“店員”開口。
“那個,我其實不是……”
我下意識地在店內搜尋起之前那個好看的店員姐姐的身影,但是這個時候她卻不知道跑哪去了。
“拜託您了,麻煩您了,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來,如果選不好的話,只後又要被媽媽逼著穿她選的老土款式了。”
興許是見我有些遲疑,她懇求了起來
雖然我並不是店員,但看著對方信任我又困擾的眼神,總覺得直接否認似乎會讓她更尷尬。
而且不知怎麼的,我想起來了小時候被外婆逼著剪頭髮的時候了。
“這款的設計……”
電光火石之間,我那點屬於小說作者的、那點為了塑造女性角色而被迫積累的紙上談兵的知識開始瘋狂運轉。
“嗯,側邊收攏比較明顯,如果覺得下圍或罩杯壓迫,可能是版型問題。那邊有類似款式但版型更寬鬆的系列。”
我憑著記憶指向剛才路過時瞥見的另一個品牌區域。
“真的嗎?謝謝您!”
她感激地點點頭,朝著我指的方向走去了。
我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擦掉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第二位“顧客”已然到來——一位看起來幹練的上班族女性,她拿著一件黑色運動內衣,眉頭微蹙。
“店員小哥,這款的支撐強度標的是‘高強度’適合跑步嗎?我穿普通內衣跑起來總覺得不太方便。”
“高強度運動的話……這件背扣是工字型的,穩定性不錯。但如果您胸部……呃,比較豐滿,或者運動幅度很大,可能需要額外注意肩帶的寬度和調節範圍。”
我指向了另一個角落。
“那邊有專門針對大運動量的款式,面料透氣性和固定結構會更專業。”
“哦?你很懂嘛。”
女性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
拜託,別對我露出那種眼神啊,就是因為不想被當成變態,我才不想在這種事情上面給建議的。
要是被桃繪里那傢伙知道我對這種東西有研究的話,她肯定又要嘲笑我了。
好在眼前這位上班族倒是沒多問,道謝後就離開了。
但是緊接著就是第三位、第四位……不知為何,我被捲入了某種奇怪的漩渦了。
有詢問哺乳期舒適款式的年輕媽媽……有給女朋友挑選禮物、滿臉通紅支支吾吾的男生,我不得不給出“選基礎款、質感好、尺碼問清楚”的萬能建議……甚至有位阿姨拿著兩件不同顏色的真絲睡裙問我“哪個顏色顯年輕”。
“您這麼年輕,穿哪個都顯年輕。”
……
當我能面無表情地對一位詢問吊帶衫保養方法的顧客解釋的時候,內心已經像海鮮市場裡殺了十年魚的老闆一樣麻木了。
終於,在成功指引一位尋找“無痕且能搭配淺色襯衫”的內衣的顧客後,我抓住一個空隙逃了出來。
躲到最裡面的一個展示架後面,這裡被幾排厚重的睡袍遮擋,光線略暗,總算有了點喘息的空間。
“瞧瞧這是誰?”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下意識地以為是又被某人摸到了近點,不過回頭的第一時間沒看到人,才意識到剛才那聲音完全不像蛇骨的。
“哦,原來是你們啊。”
視線稍稍下移,才注意到了站在我背後的凜音,她的妹妹凜裡也跟在旁邊。
“這不是文學社的色狼黑木同學嗎?沒想到這種地方都能見到你啊,該說是緣分嗎。還是說——”
凜音靈活地繞著我打量了一番,單側馬尾隨著動作俏皮地晃動,臉上已經掛起了準備大肆調侃的燦爛笑容。
“——你其實是在進行甚麼不可告人的變態行徑吧?比如偷窺?或者挑選適合自己的款式?嘻……”
她眼神戲謔地在我和周圍掛滿女性內衣睡袍的貨架之間來回掃視,意圖再明顯不過。
換作平時,我大概象徵性地辯解一兩句,或者乾脆無視。
但或許是剛才一連串的“被迫營業”消耗了太多心力,又或許是此刻躲在睡衣叢中的姿勢本身就足夠狼狽,我決定好好招待一下這位軍神A同學。
我說過的,我的內心已經像海鮮市場裡殺了十年魚的老闆一樣冷漠了。
“我是不是變態另說。倒是你,軍神A同學,跑到這種專櫃來……”
我頓了頓,目光落在凜音因為微微傾身而更顯輪廓的胸口,語氣裡摻入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你其實根本不需要穿這種東西吧?來這裡是為了給妹妹當參謀的?”
“哈?”
“支撐,或者塑形……對你而言完全是多餘的功能不是嗎?只有聊勝於無的程度,硬要擠進那些有襯墊或者複雜結構的款式,除了給自己找不痛快和浪費布料之外,還有甚麼意義?”
凜音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尖,手指顫抖地指著我
“你……你你你……黑木慎也!你說甚麼!誰平平無奇了?你眼睛是長在腳底板了嗎!我這可是…可是……”
她試圖挺起胸膛,但這個動作在我看來格外徒勞且可愛。也許是我的表情過於不屑招致了她的不滿,她開始向身邊人求援。
“軍神A的是A杯的A。”
“是人身攻擊!裡裡子,你聽到沒有!他攻擊我啊!”
凜音抓住凜裡的胳膊搖晃著,這副撒嬌的樣子……姐妹倆出生的時候醫生其實把先後順序搞錯了吧。
凜裡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眨了眨眼,看了看面紅耳赤的姐姐,用她那平靜無波的聲線補上了關鍵一刀。
“姐姐,他說的沒錯。你上次買的那件,試穿的時候空杯了,最後還是換成了運動背心。”
她微微偏起頭,像是在回憶。
“當時建議你選青少年基礎款,你說不要,因為‘設計太幼稚’。”
“嗚——裡裡子!!”
凜音發出一聲悲鳴,徹底鬆開了凜裡的胳膊,雙手捂住耳朵,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妹妹殘酷的證言。
“你……我記住了!下次你來圖書館,別想讓我幫你找任何一本書!不,我要把你的借書卡藏起來!”
“姐姐本來也找不到書放在哪裡吧。”
“我要告訴風紀委員,讓她狠狠地記上你的名字!黑木慎也!”
“學生會的手再大,也管不到商店街這裡,況且,如果你指的是豪作副會長的話……她在我這裡也只會得到同樣的建議。”
“嗚……”
凜音惡狠狠的瞪著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那眼神彷彿要將我當場釘在內衣店的展示架上。
呵,小鬼……活該。
不過一旁的凜裡倒是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似乎很樂於見到姐姐吃癟的樣子——在我有限的印象裡,似乎從沒見她笑過。
雖然並不明顯,卻讓她那張總是顯得很冷淡的臉,多了幾分獨屬於少女的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