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被玻璃幕牆反射成一片炫目的白，商店街的人比預想中更多。
我站在商場中庭的噴泉旁稍作休息，感覺自己像混入熱帶魚群中的一塊礁石，突兀地靜止在流動的斑斕之中。
濺起的細小水珠飄到身上的時候意外的涼爽，如果沒有人叫我的話，在這裡待上一天也不是問題。
“這邊這邊！優希醬！”
桃繪里的聲音穿透嘈雜，她揮舞著手臂，粉色麻花辮隨著動作甩動。我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噴泉另一側，優希正有些侷促地站在商鋪面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米色的紗質短袖上衣，料子輕薄，隱約透出裡面白色吊帶的輪廓，沒有風的時候也在輕輕飄動著。下身是條黑色的小短裙，裙襬停在膝蓋上方，露出白皙勻稱的小腿。
優希也注意到了我們，大抵是因為緊張而慌亂地左顧右盼一下，隨後小步小步地挪了過來，雙手緊張地捏著挎包帶子。
“早上好……小桃……還有慎也同學……”
“哇，優希醬今天超——可愛的。”
優希還在小聲地打著招呼，桃繪里已經撲過去，圍著優希轉了一圈，像個在欣賞自己作品的雕塑藝術家。
“我就說這套搭配很適合你吧，清純中帶點小性感，布料輕盈又有飄逸感，完美！”
“謝謝……畢竟是小桃幫我選的……小桃的眼光肯定是沒問題的……”
優希小聲地解釋著，順便瞟向我。
“她說……要從出門開始練習……”
“這樣啊。”
我將目光從斜向下恢復到平視的狀態，要問有甚麼想法的話，大概讓我想起了小時候外婆煮的蘿蔔湯。
在做成湯之前，它們還是水潤又飽滿的蘿蔔……不自覺地分泌起口水了。
“慎也，你好歹也誇獎兩句嘛，優希可是精心打扮過哦。”
“嗯，很適合你。”
“只是‘挺適合’？”
桃繪里站在優希身後，扶著她的肩膀不滿地挑眉看向我。
“慎也，你的讚美詞貧瘠得讓人心疼。優希醬今天明明可愛到讓人想把她打包帶回家。”
“請不要說這種話……太誇張了……小桃。”
優希耳尖泛紅。
“哼，慎也，等你找不到女朋友的時候就知道我說的這些有多重要了。”
呵，桃繪里又不是我媽，這種事情就不勞煩她費心了。
“好了，匯合完畢，那麼目標明確”
桃繪里一手挽住優希，另一隻手指向的大概是她接下來準備去的地方。
“優希醬的形象改造大作戰！第一站是——”
◇
“女式內衣專櫃？”
巨幅的廣告海報上是身材曼妙的模特，穿著設計簡約但質感高階的內衣物，笑容自信，我站在門口，感覺自己像是非法入侵者。
“你有和我說過是這種地方嗎？”
“很重要嗎？”
桃繪里的反問倒是把我一下子問住了，好像確實不是很重要。
“但是，形象改造的話不應該去一般的服裝店嗎，或者化妝品店……買點甚麼小飾品之類的？”
“這不是才剛剛開始嘛。”
“那為甚麼非要從這種地方開始啊？”
“因為人的一天就是從早上起床穿內衣開始的吧。”
“不應該在前一天晚上睡覺之前就把內衣穿好嗎？”
這樣的話還能在早上起床的時候多睡幾分鐘。
“我其實睡覺的時候不喜歡穿內衣誒……你們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桃繪里理直氣壯地質問起我來，差點讓我以為睡覺的時候乖乖穿好內褲的我才是異類。
“不會。”
“我也會……好好穿著的……”
看樣子優希和我是站在同一邊的。
“但是裸睡真的很舒服吧，尤其是冬天的時候，我連睡衣也不想穿了。”
桃繪里繼續在大庭廣眾之下發表露骨的言論。
“好了，這個話題差不多了。”
我控制著自己的腦子不要多想，同時示意桃繪里閉嘴，不然就要從常識問題的討論扭曲成個人生活習慣彙報了。
“但是內衣就是很重要吧。”
桃繪里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看向了優希，接下來的話大概是專門對她說的。
“優希醬，演講那天你只能穿校服對吧？能做的改動其實相當有限，無非是髮型，或者一點淡妝。但是——”
“真正支撐起你氣場的，是你自己的身體感受，一件合身、舒適的內衣，就像戰士的盔甲，魔法少女的變身器！”
桃繪里擺出了相當有氣勢的姿勢，這傢伙最近絕對看多了《魔法騎士百合子》，順帶一提，裡面的角色是靠解開內衣的扣子作為變身開關的。
優希被她這一套貌似很有道理實則淨是歪理邪說的理論砸懵了，張著嘴，臉慢慢紅起來。
“可是……又沒人看得到……”
“你自己知道啊。”
桃繪里握拳。
“‘我知道我裡面穿得很得體很可愛’的這種隱秘自信，比甚麼外在裝飾都管用！這叫‘內在氣場外顯化理論’！”
“這理論是你剛編的吧……”
我忍不住吐槽到。
“只需要試試看就知道我說的是對的了，優希醬，相——信——我。”
桃繪里直接推著優希朝內衣店的裡面走去。
“嗯，那我就在這裡等你們好了。”
我四處張望了一下，剛好看到有幾個男人站在內衣店的櫥窗面前交談著，總感覺他們也是因為某些人才迫不得已站在這裡的。
“那邊就不錯，我先過去了。”
桃繪里抓住了我的衣領，我不想搞得太狼狽，只好跟著她走。
“不行，專門叫了你來，又把你晾在這裡不是太可憐了嗎。”
“別在這種時候可憐我。”
◇
如果不是桃繪里這傢伙，我大概一輩子也不會踏進這種地方。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織物柔順劑和香氛味道，明亮的射燈下，一排排衣架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內衣。
蕾絲、緞面、純棉、運動款、帶有精緻刺繡或蝴蝶結的少女款……琳琅滿目，色彩繽紛。
讓人忍不住想要閉上雙眼。
“歡迎光臨。”
店員小姐迎了上來笑得親切又專業，她先是在桃繪里和優希身上掃了一眼，隨即目光落在我僵硬的臉上，笑意更深了幾分。
我要是現在就轉身逃跑的話，會被當做小偷嗎？
“我們這裡也不時會有男性客戶光顧的，”
店員小姐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窘迫，柔聲安撫我。
“陪女朋友來的，幫女朋友買的，或者……有一些特殊需求的。所以不用緊張哦，這位小哥。”
但是很明顯，我既不屬於“誰的男朋友”之列，也沒有那種特殊需求，不過看在店員小姐漂亮又溫柔地份上，勉強不打算逃跑了。
“是這位可愛的小妹妹需要選購嗎？”
店員的目光友善地落在明顯是被夾在我們中間的優希身上，還未等優希作出反應，桃繪里便笑嘻嘻地將她輕輕往前一推。
“這樣啊，小哥想得還真是周到啊。”
店員笑容可掬地點點頭，視線又帶著一絲瞭然滑向我，
“還特意帶了女性朋友一起來幫你女朋友挑選，這樣確實更方便給意見，真是貼心。”
我能感覺到優希的身體瞬間僵硬，連呼吸都屏住了，而桃繪里則在我身後發出了極力壓抑卻還是漏了餡的悶笑，肩膀可疑地抖動著。
不，完全搞反了，我才是被拖來的那個第三者。
我不是她男朋友，她也不是我女朋友，我們只是普通的同學……雖然很想這樣辯解，站在這裡陪女同學買內衣的“普通同學”，聽起來好像比“男朋友”還要可疑一百倍啊。
“呃……”
店員小姐露出了“哦~我懂了”的微妙表情，隨後用關懷又略帶同情的眼神看向我，彷彿在說“原來是個不敢告白的可憐單相思”或者“陪朋友到這種地方真是辛苦了呢”。
“哎呀，優希醬害羞了。”
桃繪里立刻識趣截斷她的話頭，手臂親暱地環住優希的肩膀，把她往店員那邊帶了帶。
“姐姐，麻煩你幫她看看，選幾件適合的款式吧？要那種……嗯，能讓人挺胸抬頭，感覺自己超有自信的。”
“當然沒問題。”
店員小姐經驗豐富，顯然見多了各種狀況，她溫柔地拉起優希的手，將她引向一側以淺色系和柔軟面料為主的區域。
“會偏向於可愛型別的嗎，膚色又這麼白，試試這幾款怎麼樣？蕾絲不會太誇張，穿著感也很舒適……”
桃繪里自然也跟了過去，當然，沒忘記用眼神示意我別想偷偷溜走。
“那就……先試試這件吧……”
經過一番小心翼翼的挑選，優希終於拿起一件，逃也似地鑽進了試衣間。
桃繪里摸著下巴，目光在店內逡巡，最後鎖定在另一片風格稍顯不同的區域，那裡掛著一些設計更“簡潔性感”的款式。
“光是舒適可愛可能還是不夠……優希醬偶爾也需要一點不一樣的風格。”
桃繪里突然轉頭看向我。
“慎也，你說優希醬適合甚麼款式？”
“我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情。”
我下意識地選擇迴避這種問題。
“給我拿出點男高中生的直覺來啊。”
“……隨便吧，能穿不就行？”
“也太敷衍了。”
桃繪里不滿地撇撇嘴，從旁邊的衣架上取下了一件紋飾稍顯花哨的內衣舉在胸前，向我尋求意見。
“給你個提示好了，這款怎麼樣？是不是要有感覺的多。”
“那個，或許要簡潔一點的？”
我被迫仔細觀察了一番，指了指一款沒有任何裝飾的啞光黑色基本款。
“哦——？”
桃繪里拉長了語調，眼神變得戲謔起來。
“黑色，基礎款？慎也，沒看出來嘛～你喜歡這種大人的風格？說不定可以激發出優希醬小惡魔的潛質哦。”
“優希身上真的有那種潛質存在嗎，你是在說你自己吧？”
“嗯？甚麼？”
桃繪里非但沒惱，反而朝我湊近了一步，臉上綻開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
“原來你是想看我穿這種款式的呀，慎也。”
這傢伙，又開始故意曲解我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