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的教室總是充斥著各種意義的嘈雜——女生們聚在一起談論偶像或電視劇的輕笑、男生們關於遊戲或體育的爭論,以及一些意義不明的、像純粹是為了消耗多餘精力的打鬧。
這也許是青春期人類的求偶行為?我是搞不懂了。
我趴在桌上,看輕小說是最低能耗的消遣,還能順便隔絕掉一些麻煩,但旁邊幾個人的談話還是強硬地鑽進了耳朵裡。
“聽說了嗎?商店街那邊新開了一家女僕貓咖。”
是淺井的聲音,此刻他正轉過身來,對著我和我旁邊幾個被迫聽他講話的人眉飛色舞。
“女僕和貓的組合誒!這不是雙倍的治癒嗎!”
女人加上貓的話,會是雙倍的麻煩也說不定。我在心裡暗暗想著。
“貓咖倒是去過幾次,女僕咖啡廳也去過一次……”
另一個男生接話。
“但兩者結合會是甚麼樣啊?女僕抱著貓服務?”
“具體我也不清楚啦,不過據說裡面的貓都是名貴品種,布偶啊、緬因啊甚麼的。女僕裝也是特別設計的,有貓耳和尾巴!”
淺井越說越興奮,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度。周圍幾個女生也被吸引了注意,湊過來打聽細節。
桃繪里也在其中,她那種喜歡湊熱鬧的性格,會加入這種討論我一點都不意外。
“真的嗎?有布偶貓?”
“女僕姐姐漂亮嗎?”
“消費高不高?”
淺井一下子成了話題中心,再加上大概是有異性的支援,於是更加賣力地描述起來,雖然內容大半是“聽朋友說”和“據說”。
“慎也,你不感興趣嗎?”
桃繪里敲了敲我的桌子,大概是我表現得太過置身事外,引起了她作為“愛湊熱鬧者”的職業病,或者說多管閒事的本能。
“還好,但是這種愛好既花錢又花時間,所以不予考慮。比起這個,我對漫畫和小說裡的貓娘更感興趣。”
現實裡的人無論如何打扮也終究是人類的成分多一些,再怎麼敬業也不可能出現趴在地上伸懶腰或者用舌頭清潔自己的情節。這樣一來不就和普通的大姐姐沒有區別了嘛
“想象一下嘛,毛茸茸的貓咪在你腿邊蹭來蹭去,穿著可愛貓耳女僕裝的小姐姐用甜美的聲音對你說‘主人,請用茶喵~’,輕小說可不會給你這種帝王般的體驗。”
“貓會掉毛、可能抓人、需要餵食和清理貓砂,麻煩;女僕……或者說任何服務業人員都需要客套和互動,還只可遠觀不可褻玩,麻煩。麻煩的二次方。”
“誒——慎也好無趣。”
桃繪里拖長了語調,手肘撐在我的桌面上。
“你這種人才最需要雙重的治癒能量,來淨化一下那顆快要腐爛的青春期心臟啦,慎也。”
“我的心臟很新鮮,謝謝關心。”
我稍微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倒是你,聽起來很懂行嘛。去過?”
“還沒呢,不過被你這麼一說,我突然覺得這完全可以作為我們文學社的下一次社團活動主題啊。”
桃繪里一下子興奮起來。
“就叫《探究現代都市亞文化中的角色扮演與動物陪伴療法對青少年壓力緩解的交叉影響》怎麼樣,聽起來是不是很有研究價值?”
“就算把課題名稱再加長十倍,也無法改變這是你硬給逛貓咖找的冠冕堂皇的藉口的事實。”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嘁。”
桃繪里撇撇嘴,大概是覺得跟我這種無趣傢伙較勁太浪費時間了,悻悻轉了回去。
旁邊的淺井依舊在和另外幾人討論著週末要不要組團去探店,話題逐漸偏離到“哪家女僕咖啡廳的小姐姐最可愛”以及“上次在貓咖被一隻胖橘壓得腿麻”之類的回憶分享。
我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小說上,直到上課鈴響起。
◇
“這是甚麼?”
我剛推開活動室的門,一份列印出來、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A4紙就遞到了我面前。
“《關於文學社開展“都市休閒文化體驗與跨物種互動壓力調節研究”主題活動的計劃書及經費申請》。”
標題長得讓人眼前一黑。
“桃繪里她上課的時候給我發了訊息,覺得還可行,於是就去做了。”
原來那傢伙上課時一直偷偷擺弄手機是在幹這種事,早知道就向老師舉報了。
海堂和我解釋時另一隻手從桌下提起一隻素色紙袋,從裡面取出一塊淺棕色的小餅乾遞了過來,形狀不算太規整,邊緣微微焦脆。
我自然地張嘴咬住,酥脆的口感在齒間化開,但味道——
“嗯?”
“不好吃嗎?”
“不,只是味道是不是和之前不太一樣,沒那麼甜。”
海堂平靜地收回手,又從紙袋裡取出一塊自己小口吃著。
“之前是森姨做的,這次是我自己一個人做的,參考了《海洋生物學家也會愛的陸地烘焙指南》,降低了糖度,增加了海鹽比例。”
“還是不錯啦。”
海堂輕輕點頭,將紙袋推到我身上。
“我沒甚麼胃口,剩下的歸你了。”
“浪費糧食可不是甚麼好習慣,海堂大小姐。”
“你吃了就不算浪費。”
這完全是把我當寵物了啊。
我捏著餅乾,看向手裡的計劃書。
活動目的、理論依據——甚至還引用了兩篇我看不懂的心理學論文摘要,時間、地點、行程安排、預算明細精確到每人的飲料費和可能的貓零食開銷,一應俱全,條理清晰得像商業企劃案。
“你在上課的時候搞出來的?”
“嗯,利用冗餘時間進行效率化作業,是合理的時間管理。有些時候,還挺羨慕海豚的生活方式。”
“上課對您來說已經是冗餘時間了嗎?”
我忍不住感嘆。
“而且老師就在講臺上,真的不害怕被抓到嗎?”
海堂微微偏頭,似乎對我的疑問感到有些不解。
“不會。”
她簡短地回答,然後補充了一句。
“只要確保成績維持在當前水平,並且不干擾課堂秩序,老師通常不會過度干涉。”
“成績好還真是可以為所欲為。”
海堂這樣的學霸和我這種人之間果然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我扯了扯嘴角,將計劃書翻得嘩嘩響。
“現在只差最後一步了,需要指導教師的知情同意書和簽字。”
海堂一邊和我解釋著,手指向了計劃書最後一頁的簽名欄。
“北條直子……”
哈,一提到這個名字我就忍不住嘆氣。
“她已經好久沒來過文學社了吧,而且一放學就看不見人影了,雖然早就知道她是個掛名顧問,但這“掛”得也太徹底了吧,和真的掛掉了一樣。”
“嗯。”
海堂表示認同。
“所以才需要有人去找到她讓她簽字。”
“這種工作又交給我?”
我習慣性地想推脫。
“社長大人您親自出馬肯定會更有說服力吧。”
海堂沉默了兩秒,夜色的眼眸直視著我,然後緩緩地非常坦誠地開口。
“我不擅長應付北條老師那樣的型別。”
“這樣啊。”
像是魚沒有辦法對付貓那樣的天性吧,我如此聯想著,將手裡的計劃書捲成了筒狀,敲了敲手心。
“行吧,趁著其他人還沒來,我先溜了。找人這種事宜早不宜遲嘛。”
在文學社這邊,出外勤某些時候也算是一種放鬆。
“北條老師她不在影印室裡,我剛才去看過了。”
“知道了。”
我走出去了好一段距離背後才傳來了海堂的提醒,只好嘆了口氣,轉頭向另外的方向。
◇
找不到,不管哪裡都找不到啊。
圖書館裡找過了,書架後面沒有,靠窗的閱讀區沒有,管理員凜裡也說“今天沒見到北條老師過來”。
保健室裡只有正在整理藥品的白川老師,聽到我正在找北條老師的下落,她饒有興趣地盤問了一番,而且淨是些“我和北條你更在乎那個呢”這種讓人難以招架的的問題。
為了避免被留在那裡,我找了個蹩腳的藉口溜走了。
至於垃圾桶……好吧,我只是路過時下意識瞥了一眼,雖然以北條老師的隨性程度,就算真的在翻找甚麼奇怪的東西我也不會太驚訝,但顯然她也不在那裡。
“哈啊……”
我靠在教學樓側面背陰處的一條長椅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下午的陽光已經開始帶上熱度,這一通漫無目的的搜尋讓我額角冒出了點細汗。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其實並沒有過去多久,但煩躁感已經蔓延開來。
“北條老師……該不會已經變成某種校園怪談了,只有在特定條件下才會現形的那種……”
比如滿月之夜?或者需要獻祭一份已批改的試卷?
不,等等。我揉著額角,回想起之前和北條老師打過的交道,一個荒謬的念頭冒了出來。
“難道說真的得用貓糧或者貓薄荷才能把她引出來嗎……”
這個想法過於超現實,連我自己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但就在這自嘲的念頭還未消散時,一陣細微的、帶著點嬌氣拖長的叫聲,清晰地鑽進了我的耳朵。
“……喵哦?”
明顯不是貓咪的叫聲,是在模仿貓咪的人的叫聲,來自旁邊花壇後面。
我動作一頓,忍不住靠了過去,側耳傾聽。
“咪嗚……喵~”
又一聲,比剛才更清晰,帶著點撒嬌般的綿軟,這次是真的貓叫了。
不過應該不止一隻,畢竟仔細聽還能聽見細小的互相摩擦觸碰的窸窣聲。
我慢慢從長椅上站起身,放輕腳步,朝著花壇邊緣挪去。
茂密的枝葉擋住了視線,我不得不稍微彎下腰,撥開幾片油綠的葉子,朝裡面望去。
花壇後面是一小片被灌木半包圍起來的隱蔽空地,平時大概很少有人注意。而此刻,空地的中央——
一個穿著皺巴巴米色開衫、頭髮略顯凌亂地披散著的女性,正背對著我蹲在地上。
她的面前,圍著至少四五隻毛色各異的貓咪。一隻胖乎乎的橘貓正用腦袋蹭著她的膝蓋,一隻三花貓在她腳邊優雅地整理毛髮,還有兩隻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小黑貓,正試圖用爪子去勾她手裡拿著的東西。
我眯起眼睛辨認了一下包裝……似乎是高階貓條。
女性似乎完全沉浸在投餵貓咪的快樂中,嘴裡還發出輕柔的哄孩子般的聲音。
“慢點吃哦,委員長,這邊還有……哎呀不要搶嘛……”
我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突兀。
“那個,打擾一下?”
“喵哇!”
蹲著的女性明顯被嚇了一跳,整個人都因為驚慌而向後倒去,栽倒在地上,隨後乾脆像是放棄了掙扎一般直接仰躺在地上。
一張帶著睡眼惺忪痕跡、此刻卻寫滿驚嚇的臉映入我的眼簾。毫無疑問,正是我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指導老師北條直子。
“這裡沒有北條直子哦,是貓咪假扮的喵,有事請留言喵。”
這種劣質的謊言,也許中二時期期待貓娘降臨到身邊的我會相信吧。
北條自欺欺人地用手臂擋住了自己的臉,手裡沒拿穩的貓條落到了地上。
周圍的貓咪立刻一擁而上將這零食分食殆盡,隨後又一鬨而散。
“站住啊!”
北條徒勞地朝貓咪們消失的方向伸著手,指尖只撈到幾縷在陽光下輕飄飄飛揚的貓毛。
她保持著仰躺的姿勢,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發出了更加挫敗的哀嘆。
“啊啊——這群沒良心的小混蛋!吃東西的時候湊得一個比一個近,叫得一個比一個甜,現在呢?扔下我一個比一個跑得都快!現實的傢伙!可惡可惡可惡!”
她鼓起臉頰,氣呼呼地在地上扭動了一下,像是不甘心就這麼被“背叛”,但顯然又拿那些敏捷的貓咪毫無辦法。
午後的陽光透過葉隙,斑駁地灑在她皺巴巴的開衫和略顯凌亂的長髮上,配上她此刻幼稚的抱怨,毫無平日作為教師的威嚴感——雖然她好像從未有過那種東西。
“北條老師,需要我扶你起來嗎?還是裝作甚麼都沒看到比較好?”
不知道她打算這樣自顧自地生多久的悶氣,我只好出聲打斷了她
“黑、黑木?!你怎麼會在這裡!”
北條慌忙在地上滾過一圈借力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葉。
“就是你在背後嚇我對吧,我這麼狼狽都是你的錯!”
就這麼把錯推學生真的好嗎?算了,還是先道歉吧。
“抱歉,我只是有事來找您,別的甚麼都不知道。”
北條老師的表情從尷尬迅速切換成了某種被“抓包”的心虛,她乾笑了兩聲,順著我給的話題接了下去。
“啊哈哈……是、是社團有甚麼事嗎?我正準備回辦公室呢……”
“關於這個,”
我揚了揚手裡一直捏著的那捲計劃書。
“文學社想組織一次都市休閒文化體驗活動,需要指導老師的知情同意和簽字。”
“活動?哦哦,好啊,年輕人多出去體驗體驗是好事……”
北條一邊含糊地應著,一邊展開那捲被我的掌心捂得有些溫熱的計劃書,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前面那些冗長的標題和理論依據。嘴裡小聲嘟囔著“海堂寫的吧,這風格一看就是……”。
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到“活動地點”那一欄,看清上面清晰列印著的店名和“女僕貓咖”的描述時——
“噗——?!”
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嗆到了,北條劇烈地咳嗽起來,原本慵懶惺忪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那點殘存的迷糊被難以置信的表情取代。
“等、等等!這、這是……‘喵喵 Paradise’?!要去這裡?!”
“嗯,是啊。”
“不行!絕對不行!”
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吐出拒絕的話,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凌亂的髮絲隨之甩動。
“這個字我不能籤!這個活動不能去!換一個!去圖書館!去博物館!去……去河邊撿垃圾都行!總之不能去這裡!”
這反應激烈得遠超我的預料。我原以為她頂多會抱怨兩句“麻煩”或者“你們年輕人真會玩”,然後隨手籤掉。
“北條老師?拜託您冷靜一點,這家店有甚麼問題嗎?是消費太高?還是風評不好?”
淺井那傢伙雖然嘴上跑火車,但也不是甚麼膽大包天的人,推薦的店應該不至於太離譜才對。
“問、問題?問題大了去了!”
北條老師語速飛快,眼神飄忽,就是不敢直視我,她甚至下意識地把計劃書往身後藏了藏,好像那是甚麼違禁品。
“總、總之就是不適合!作為你們的指導老師,我有責任引導你們進行健康、積極、向上的課外活動!這種……這種地方不行!”
“北條老師,該不會……”
我思忖著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刻意為之的質詢,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
“您其實對貓咖很熟悉?比我們這些學生想象中,要熟悉得多?”
“胡、胡說甚麼!我怎麼可能熟悉那種地方!我只是、只是作為一個負責任的成年人的判斷!對!判斷……”
北條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成了聽不見的嘟囔,眼睛死死盯著地面,應該是在期待著那裡能突然裂開一道縫,好讓自己鑽進去。
“總之,我是不會在這上面簽字的!”
像是為了證明甚麼,北條做出了和發狂的貓咪一樣的舉動,將手裡的計劃書撕得粉碎。
“好吧。”
這種事情我也不強求,畢竟這計劃也不是我提出來的。至於桃繪里,讓她自己煩惱去吧。從這角度來思考,倒不如說北條老師是做了件好事。
“那我就不打擾您了,北條老師,對了,記得將地上的垃圾打掃乾淨哦。”
可憐的計劃書以及……貓條的包裝袋。
我恭敬地——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覺得的,和北條老師打了個招呼,準備就這麼溜走,卻被她攔了下來。
“等一下,你難道就忍心看著敬愛的老師在這裡蹲著撿垃圾嗎?”
“哈……”
我早就說過了,女人和貓都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