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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肆:開場白(三)

2026-04-29 作者:弓長至文

“抱歉。”

雖然不知道豪作為甚麼要叫我,不過身體已經很自覺地跟著她的示意動起來了。

“沒關係……等一下,你在對甚麼事情抱歉啊?”

哦,原來不是我的問題啊。

“甚麼都沒有。”

“不做虧心事怎麼會道歉,你、你走前面去。”

豪作側過身子,半強迫地把我推到了她的前面。

“好吧,所以是優希的即興陳述有甚麼問題嗎?”

“確實是有一點,不過……”

“不過?”

“問題不在她自己身上。”

“嗯?”

豪作的解釋反而讓人更摸不著頭腦了。

“報告豪作副會長,我可以一起進去嗎?我很擔心優希醬——”

桃繪里的聲音從背後追了上來,帶著一點刻意的乖巧。

“……進來吧。”

豪作揉了揉眉心,似乎放棄了維持絕對安靜環境的打算。

“那我也不客氣了。”

潮路笑眯眯地跟在桃繪里的後面。

“都進來好了!”

“嗚……大家……”

看到一下子湧進來了這麼多人,優希像是要迎接般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原本應該是在糾結甚麼,裙子上還留著大力揉捏過的痕跡。

“那個,問題不在優希自己身上,是甚麼意思?”

“意思是……”

豪作雙手抱胸,示意了一下優希。

“你,站到剛才的位置。黑木,你坐到那邊椅子上去。”

我依言坐下,不明所以。桃繪里則磨蹭到了我身後面,眼睛亮閃閃地看著。

“小林同學,還是和剛才同樣的要求,兩分鐘,內容自定。”

豪作的聲音恢復了冷靜。

“好的……”

優希深吸一口氣,雙手在身前握緊,目光怯怯地投向豪作。

她張了張嘴,開始敘述自己為甚麼會選擇加入文學社——對她來說這大概是一個相對安全且熟悉的話題。

起初聲音依然細弱,帶著顫音,但比起之前從門縫裡露出來的快要斷掉的聲音,要連貫了不少。

豪作全程板著臉,沒有任何鼓勵或打斷,只是聽著,這麼嚴肅的表情讓我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身後的桃繪里表現得還要誇張一些,用力地抓著我的肩膀不放。

“痛誒……”

“噓——”

大約一分半鐘之後,我注意到優希的視線開始飄忽不定了。

說話的間隙,眼睫毛飛快地顫動,目光從豪作嚴肅的臉上,悄悄地滑向我這邊,像是要確定甚麼東西。

當我們的視線偶然對上時,她會像被燙到一樣立刻彈回豪作的方向,但沒過幾秒又飄過來。

次數越來越多。到後面,她幾乎是完全在看著這邊,對豪作說話。

我是不是不應該坐在這裡,優希其實是在看桃繪里也說不定……肯定是那傢伙的問題啦。

“時間到。”

優希的肩膀垮了下來,小聲喘著氣。

“你看出問題了嗎?”

“呃……比剛才好點了?”

我盡力站在優希那邊,給出一個正面評價。

“如果只是從聲音的方面考慮的話,確實如此。”

“謝……”

“但是!”

“唔……”

豪作拔高聲音的轉折把優希說到一半的感謝給嚇了回去。

“我們一開始設定好的觀眾席是在我這邊對吧,小林同學?”

“是的……”

她轉過身,對著優希,食指像是教鞭一樣指向我。

“那你剛才大部分時間在看哪裡?”

“對不起……豪作同學……”

“是因為你把我叫進來了才會出這樣的情況吧。”

我試圖為優希辯解,不過馬上就被豪作給反駁了。

“我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才把你叫進來的。”

“對不起……”

優希的把頭埋了下去。

“我不是在批評你,小林同學,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條件來穩定情緒,是合理的戰術。”

豪作突然指向辦公室另一側空著的牆壁。

“校際交流會當天,觀眾席,評委席,會在那個方向。而黑木慎也,”

手指劃了個弧線,落回我頭上。

“他會在哪裡?他會坐在學生觀眾席,或者根本不來。你站在臺上,難道要滿場尋找他的腦袋嗎?”

優希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住了,臉紅得更厲害了。

“我……我……”

“把穩定演講的基礎完全建立在另一個人在場的前提上,是脆弱的。萬一他那天肚子痛沒來呢?”

“喂……別詛咒我啊。”

“噗。”

我覺得自己好像成了某種不吉利的前提條件,旁邊的桃繪里捂嘴偷笑。

“笑甚麼,你以為我肚子痛的時候你能跑得掉嗎?”

雖然真緒買到不新鮮食材的可能性為零,但是真的發生了這樣的情況的話,某個人絕對逃不掉,不如說會因為吃得太多而比我更慘。

“自己受罪還要拖別人下水,真是大壞蛋,慎也。”

“小林同學現在這副樣子,單純地灌輸演講技巧的話,效果相當有限啊。”

潮路眯了眯眼睛,來回撫摸著搭在自己肩上的魚骨辮。

“就是這樣沒錯,所以需要解決更根本的……自信問題。”

豪作雙手用力地拍在優希的肩膀上,嚇得對方立刻站得筆直。

“你太想把自己藏起來了。聲音小,低頭,含胸,用頭髮遮住臉……所有這些,都是在對觀眾說‘別看我’。但演講恰恰是要讓人‘看到你’。”

她仔細打量著優希,目光最後停留在她總是遮住臉的劉海和樸素的校服穿著上。

“也許需要從外表入手。”

“外表?”

優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沒錯,先讓你習慣‘被看見’。當你自己不再抗拒被注視時,你才能有精力去思考如何‘表達’。至於具體的改造方案……”

豪作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甚麼羞恥的事情,臉微微泛紅,倒是站在另一邊的潮路臉上浮現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種事情我也不擅長,你們自己去想辦法。”

“放心地交給我好了!我可是這方面的專家啊!”

桃繪里自告奮勇地舉起了手。

“真的?”

“別老是懷疑我嘛,慎也,這種話會令人很傷心的哦。”

這傢伙笑容燦爛的樣子完全看不出來有哪一點像是傷心了。

我和桃繪里對視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寫滿了“快問我計劃是甚麼”的躍躍欲試。

既然如此,我決定甚麼也不說。

“唉,你這人真沒意思,慎也。”

桃繪里相當不滿我的沉默,立刻跑到優希那裡去尋求安慰了。

“還是優希醬好啊,不會反抗我,香香軟軟的像是小玩偶一樣。決定了!【素人優希的改造計劃】現在就開始吧!”

總覺得這樣的說法在哪裡見到過,而且不是甚麼好地方,還是不要深想了。

“現在嗎?我還沒有準備好……”

優希弱弱地抗議。

“準備甚麼呀,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靈感可是轉瞬即逝的。”

桃繪里一把摟住優希的肩膀,轉向豪作。

“我一定會把優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至於演講技巧甚麼的,就繼續拜託豪作副會長啦。”

豪作推了推眼鏡,恢復了幹練的模樣

“嗯,時間很趕,我會制定一個基礎的訓練計劃。明天開始,每天放學後抽時間練習。”

“好的……謝謝豪作同學了……”

“豪作副會長,優希之後也拜託您了。”

我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鄭重,不知道為甚麼,總有一種電視劇裡的老父親把自己的女兒託付出去一樣的感覺。

“豪作副會長,麻煩了,我家優希,就、就拜託您了,嗚嗚嗚……她很膽小,我平時都捨不得大聲和她說話,請您務必對她溫柔一點……”

桃繪里抓起優希的一隻手,用另一隻手假意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捏著嗓子,聲音故作哭腔。

她甚至還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眼角擠出了一滴眼淚。

優希的臉已經紅透了,試圖把手抽回來,卻被桃繪里緊緊攥著。

“喂,你這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是不是演過頭了。”

“我明白的,慎也你心裡肯定也很捨不得吧,放學後見不到優希醬的話,我……我……”

“原來小桃……這麼在乎我……”

“又不是生離死別,你們搞出一副託孤的架勢是想怎樣啊!”

“年輕真好啊~”

潮路又開始莫名其妙地感慨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臉上閃過一抹奇特的神色,隨即朝我們揮揮手。

“抱歉抱歉,我這邊有點急事,先走一步啦。小豪作加油哦,慎也也是,可別忘了我們說好的喲。”

她語速飛快,瀟灑地打了個招呼就溜出了辦公室,只留下那句意味深長的“說好的”在空中飄蕩。

“會長她又這樣……”

“好啦好啦,那我們也抓緊時間。”

桃繪里終於放開了優希,轉而拉住她的胳膊。

“優希醬,要不先去商店街逛一逛,找找靈感,我知道有家店的髮飾超——可愛的!慎也你要一起來嗎?可以給你個當評委的機會喲。”

“不了,我對可愛的抗性很低,怕到時候給不出客觀意見。”

我立刻拒絕。

“注意時間,回來的太晚的話,不會給你留晚飯的。”

“嘁,這種事情你說了可不算。”

桃繪里衝我做了個鬼臉,拉著優希一溜煙的跑了。

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關,喧鬧聲隨著兩個女孩的離開驟然消失,只剩下我和豪作,以及一室寂靜。

豪作似乎也鬆了口氣,她走到辦公桌前,開始整理桌子上被弄亂的檔案。

“你還在這裡待著幹甚麼?”

她瞥了我一眼。

“總要有人留下來收拾殘局吧。”

我將隨意擺放的板凳推回了桌子下面,如果說還有甚麼別的原因的話,大概是不想被桃繪里纏著去當拎包騎士,以及潮路的那些話。

“你、你不會是想要單獨和我待在一起,才留下來的吧?”

豪作像是在躲避著甚麼一樣,朝著遠離我的方向挪了挪。

“再見。”

我立刻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好不容易善心大發想要幫幫忙忙的,換來的卻是副會長對我的猜忌,真是難過。”

“站住!”

豪作撲上來抓住了我的衣服,臉紅紅的。

“不準出爾反爾!而且,剛才的話是我胡亂說的,絕對沒有別的意思,聽到沒有!”

“聽到了。”

即使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豪作也等了兩秒才鬆開了手,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鏡。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後,似乎想用堆積的檔案重新築起“副會長”的權威屏障。

我隨手扶起一張剛才被潮路空翻時帶歪的椅子,目光掃過略顯凌亂的辦公室。

作為學生會的核心樞紐,這裡東西堆積如山,卻意外地保持著一種有序的基調,只是此刻因為幾個闖入者添上了幾分混亂。

“別亂動檔案。”

豪作頭也不抬地提醒著。

“知道,我就收拾一下椅子。”

我把另一張也擺正,又將地上一個被碰倒的廢紙簍扶起來。

廢紙簍很輕,裡面只有幾團草稿紙。

看來豪作有隨手清理的習慣,或者說,她根本不允許自己眼前有太多冗餘的雜亂。

一時間,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摩擦的聲音,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放學後校園的稀落動靜。

我和豪作,一個是以隨心所欲著稱的怪人,一個是風紀與秩序的象徵,此刻卻共處一室,做著類似“整理房間”這種缺乏戲劇性的事情。

這種氛圍總有些違和。

“喂。”

豪作將一堆檔案放進了我面前的櫃子裡,語氣故作隨意。

“剛才會長走的時候說的,‘說好的’是指甚麼?”

“沒甚麼,就是她隨口開的玩笑,不用在意。”

“玩笑?”

豪作終於轉過頭看我,鏡片後的眼睛帶著審視。

“會長雖然平時沒個正形,但很少會說毫無意義的‘玩笑’,尤其是那種語氣。”

瞞不過去啊,豪作對潮路的瞭解比我深得多。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灰。

“想知道?”

“你願意說的話,我就聽聽看好了。”

“那還是讓潮路會長本人給你解答吧。”

“你這混蛋!話說一半的人人生也只有一半!”

豪作氣鼓鼓地嗆了我兩句,但是馬上語氣又軟了下去。

“不過……會長她有些時候確實會拜託一些很麻煩的事,你也不用太在意。”

“你這是在為潮路辯解,還是在為我著想呢?”

“哪有那麼多理由啦!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豪作將揉成一團的廢稿紙朝我扔了過來。

“終於弄完了。”

豪作伸了個小小的懶腰,衣服隨著動作上移而露出了一小片肚子,雖然她立刻意識到了不雅而收住,但我還是看到了。

也許這時候應該拿出桃繪里的理論“送上門的美食,豈有不吃的道理”。

“再看給你眼睛戳瞎哦,黑木。”

“意外。”

我移開了視線,還以為她不會注意到我的小動作。

“那個,多、多謝了。”

豪作環顧了一下變得整齊的辦公室,嘴唇動了動。

“雖然就算你不動手,我自己很快也能整理好。”

“嗯,因為豪作同學很厲害嘛。”

我隨口應著,典型的豪作式道謝,我已經見怪不怪了。

但是豪作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她收拾書包的手指僵在半空,好幾秒鐘,她都沒有反應,也沒有說話。

我能看見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紅,脖頸也染上了緋色。

她似乎想抬頭看我,確認我是不是在諷刺她,但脖子轉動到一半又卡住了,最終只是將臉埋得更低,幾乎要貼到桌面上。

“突、突然說這種話幹甚麼!”

她的聲音悶悶的,含糊不清,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完全沒了往日的氣勢。

“一點都不像你……”

甚麼叫不像我啊,難道一定要調侃一句“是是是,副會長大人無所不能”,或者乾脆懶洋洋地回個“哦”你才高興嗎。

“我也是實話實說。”

“刺啦——”

豪作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到椅子都向後滑了一小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總、總之!今天辛苦了!訓練計劃我明天會給小林同學!你也早點回去!”

她語速飛快,幾乎是把我往門外趕。

“門禁時間是七點,現在才五點半誒。”

“那也快點回去。”

她已經拉開了辦公室的門,紅透的臉在走廊燈光的映襯下格外明顯。

“我……我還要鎖門!”

“好吧。”

我順從地走出辦公室,在門口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一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揪著校服外套的衣角,眼神躲閃,像是不敢和我對視一樣。

“那明天見,豪作副會長。”

我出於禮貌打了個招呼,雖然豪作可能並不想見到我,說完也沒等她反應,便轉身沿著走廊離開。

走出幾步,我隱約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懊惱又像是無措的嗚咽,以及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

“唉——”

我用嘆氣代替了放鬆的深呼吸。

一番收拾過後手也有些酸脹,我在心裡譴責這樣“自討苦吃”的自己,不過能看到豪作窘迫的樣子,總還是值回票價的。

迴文學社活動室收拾書包的路上,晚風穿過走廊,感覺比白日裡要清涼舒暢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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