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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叄:所謂普通的及格線(三)

2026-04-29 作者:弓長至文

下午的文學社活動室,安靜得有些反常。

只有海堂坐在她慣常的位置上,面前攤開著一本精裝的海洋生物百科。

而我,則佔據了對面的椅子,這種能夠安靜讀書的氛圍還真是難得……為甚麼呢,我不是加入的文學社嗎?

按理來說這樣的恬靜應該是家常便飯才對吧,我卻對此感到慶幸。

“真是稀奇,那兩個人居然同時缺席。”

拿起茶杯的間隙,海堂隨意地和我閒聊著。

“蛇骨說光是在活動室裡寫寫畫畫,吉他技術一輩子也不不會有長進,桃繪里那傢伙……聲稱找到了絕佳的寫生地點,必須立刻前往 呵。”

上次聽見她這麼說的時候,她蹲在便利店門口畫了半天打折飯糰的包裝。

“每個人都有臨時安排的可能。”

海堂的視線沒有離開書頁,只是淡淡地回應。

“話是這麼說的,但是她一向自由散漫,這次卻專門和我說了一聲,總覺得有些不適應。”

“不適應?”

“就是覺得奇怪啦,像是有甚麼目的一樣,才刻意這麼說的。”

“那具體是甚麼目的呢?”

“我怎麼知道,能猜透桃繪里的人,大概還沒有出生吧。”

我嘆了口氣,向後靠在椅背上。

倒也沒有多期待桃繪里會出現在這裡,畢竟她老是會弄出些小麻煩來,卻又能恰到好處地解決一些麻煩。

這樣矛盾的傢伙會讓我的想法也跟著變得矛盾起來的。

比起關心她,還不如讓思緒沉浸於這難得的安靜裡。

“咔嚓。”

活動室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優希低著頭走了進來,她的腳步比平時更慢,更沉。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小聲問候,甚至沒有看向我們,只是默默地走到窗邊的座位,放下書包,然後便望著窗外逐漸西沉的太陽發呆。

她這明顯不對勁的狀態,讓我不由得想起了上午她被彩乃叫去辦公室的事。

談話大概確實不順利?或者說,彩乃真的對她說了甚麼難以啟齒的話?

那個荒謬的猜測再次浮上心頭,讓我覺得有些難以面對。

這時,海堂合上了那本厚重的百科,目光平靜地轉向我,然後把她面前的食碟往我這邊推了推。

“慎也。”

她叫了我的名字,帶著某種誘導的意味,我疑惑地看向她。

“謝謝,我暫時沒甚麼胃口,不過嘗一兩塊倒是沒甚麼問題。”

“我是說,你要不要去關心一下優希?”

“我?”

“嗯,畢竟感覺……”

她的視線轉向在神遊天外的優希,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但話語的內容卻讓我心頭一動。

“優希她挺信任你的,很像潮間帶的小型共生蟹,總是會對某塊特定的礁石產生依賴。”

“有嗎?”

“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懂。”

不懂……其實多少還是能感覺到一點的啦,不過被問及那到底是信任還是別的甚麼,好像又不是太懂了。

“不管怎麼說,副社長關心一下社員總是沒問題的吧。”

我看了一眼碟子裡的巧克力威化餅乾。

“說的也是呢。”

不過雖然這麼答應下來了,但是要怎麼開口卻又沒有想好。

“你還好嗎?”——太老套了,而且任誰都能看出優希情況一點也不好。

“高橋老師沒為難你吧?”——太直接了,面對優希也許應該委婉一點。

“今天天氣不錯”——這算甚麼,搭訕嗎。

手也因為思考而不自覺地用力,巧克力在塗層在指尖融化的感覺莫名讓人在意,於是下意識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威化和香甜的巧克力,口感層次豐富,味道不錯,森姨的手藝一如既往的優秀,讓隨處可見的威化餅乾也有了安神的作用。

我一路磨蹭到優希面前時,她似乎才察覺到我的靠近,有些茫然地轉過頭,眼神裡還帶著未散盡的恍惚。

“那個,優希……”

我像一開始設想地那樣遞出了手裡的威化餅乾,用食物博取優希的信任已經成了某種習慣了。

但是看到缺了的那一角,我才意識到在安慰優希之前我先用這東西安慰自己了。

“慎也同學……為甚麼……把吃過的給我……”

優希顯然也被弄得一怔,原本恍惚的眼神聚焦了些,帶著些許困惑和無奈?

“……試毒?”

我一邊胡扯著一邊將威化餅乾一口氣塞進了嘴裡,好痛,嘶,被威化餅乾給深喉了。

“咳咳……總之,那裡還有很多,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自己過去拿。”

“慎也同學……是專程過來饞我的嗎……”

完全誤會了,但是聽到優希這麼說總感覺自己做了很壞很壞的事。

“我會再去給你拿的。話說你看起來沒甚麼精神,是最近太累了嗎?”

我在桌子和優希之間往返的同時,也在仔細地觀察著優希的反應。

累,這個詞用得很模糊,能指向許多的方面。

“沒有……慎也同學不用擔心我……”

“真的嗎?”

雖然這麼說著,但是優希的眼神明顯有些閃躲地看向了其它方向,也許我應該問得更直接一點。

“或者這麼說,彩乃她,是不是、給了你太多壓力了?比如,今天叫你去辦公室的時候……”

“嗯,就是……希望我能……更主動一點……積極一點……”

這個時候優希反而像是鬆了口氣一般,因緊張而緊繃的身體軟了下去,臉上浮起了淡淡的紅暈。

“我其實……已經有在努力了……但是……一下子跨越那麼大的話……還是會有點接受不了……”

優希的臉更紅了,幾乎要埋進胸口,聲音帶著難為情的顫抖。

“不行……光是想想就覺得好難為情……我果然還是做不到……”

“嘶……這樣啊……”

優希的回答像是一塊拼圖,咔嚓一聲嵌入了我腦中那個荒謬卻逐漸成型的猜想裡。

更主動一點……積極一點……

一下子跨越那麼大……接受不了……

好難為情……做不到……

這些詞彙,結合優希此刻羞恥到幾乎要蒸發的神情,在我的腦海裡自動翻譯成了一番景象。

果然彩乃她對優希……

所以這才是彩乃三十歲了還一直沒談戀愛的原因嗎?她的興趣取向原來是……女?!

等等,明介知道這件事嗎?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姐姐……那我要不要告訴他?這可是關乎他未來“姐夫”或者“姐妻”人選的大事,他能接受嗎……

內心的風暴劇烈翻騰,我的表情大概也因此變得十分古怪,混雜著震驚、同情、以及一絲“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的惶恐。

“慎也同學……”

優希似乎被我的表情嚇到了,叫了我一聲,我伸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

“我沒事、比起有人安慰我,我更習慣自己安靜地待一會……嘶,腦子不夠用了,果然小說和現實不一樣啊,我還是沒有辦法第一時間就接受這種事,修行還是不夠。”

“哐當!咚!”

在我高速胡亂自言自語的時候,活動室角落那個用來存放雜物的儲物櫃,突然發出一聲巨響。

櫃門猛地被從裡面撞開,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身影伴隨著驚呼滾了出來,結結實實地摔在地板上。

是桃繪里和蛇骨。

“嗚哇!痛痛痛……”

“桃繪里你這笨蛋,快從我身上起來……你知不知道,你很重誒。”

桃繪里趴在上面,蛇骨在下面,臉色鐵青,顯然被壓得不輕。

一時間,活動室裡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個突然出現的“偷聽者”身上。

優希嚇得直接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海堂則是不動聲色地又抿了一口紅茶,雖然她平時就挺淡定的,但是現在的表現更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一樣。

“呃……”

我看著地上狼狽的兩人,一時語塞。

“都說了讓你不要亂動啦,蛇骨同學,害得我們都被發現了。”

“還不是因為某個人一直在向我灌輸腦子裡的下流想法,哪有人可以平靜地接受啊。”

“哪裡下流了,這只是合理地推測吧,你說是不是,慎也?”

為甚麼一出現就要把我帶上啊,況且就算我真的是這麼認為的,也絕對不會在這種時候點頭的。

“所以,你們兩個躲在那裡面搞甚麼,別告訴我是在練習吉他和寫生。”

“還不是因為擔心優希醬嘛。”

桃繪里揉著撞疼的膝蓋爬起來,臉上絲毫沒有偷聽被抓包的羞愧,反而叉著腰,理直氣壯地先發制人。

“想著,如果我們在場的話,優希醬可能會因為人多有壓力,不願意說實話,所以才躲起來的。”

蛇骨也站起身,抱著手臂哼了一聲:“雖然方法蠢了點,但初衷沒錯。所以,到底發生了甚麼?高橋老師跟你說了甚麼?”

優希看著圍攏過來的大家,眼眶微微發紅,感動中帶著更多的困惑:“大家……為甚麼都這麼關心我和高橋老師……”

“那是因為我們都看到你在辦公室裡魂不守舍的啊,而且彩乃還對你說了那種話。”

桃繪里忍不住了,湊到優希面前,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我們都懂”的表情,直接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連帶著我們偷聽彩乃和她的談話這件事也一起點破了。

“優希醬,你老實說,高橋老師她……是不是對你提出甚麼超越師生關係的、呃……特殊要求了?比如……要你更主動積極地回應她的感情?”

“喂,你別就這麼說出來啊。”

看樣子蛇骨還想用更溫柔地引導方式,但是顯然來不及了。

“因為不想對優希醬有所隱瞞嘛,哪怕是猜測也要說出來才行。”

嘶,雖然桃繪里說得很義正言辭,但是為甚麼總感覺她的眼神像是在期待著甚麼一樣呢。

“超越師生?!特殊要求?!感情?!”

優希在原地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隨即又被洶湧而上的紅潮淹沒,雙手在胸前拼命擺動,音量達到了自我認識她以來的一個新高度。

“不不不不是的!你們在說甚麼啊!怎麼可能!絕對沒有那種事!高橋老師她!你們肯定是誤會了!”

“大機率是這樣吧,但是優希醬不和我解釋清楚的話就會一直誤會下去不是嗎?”

優希急得話都說不連貫,大腦似乎因為過載而暫時宕機,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組織起語言,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解釋。

“高橋老師只是……只是希望我能在後面的校際會上……作為優秀學生代表……上臺演講……”

早些時候教師辦公室內。

優希拘謹地坐在彩乃的對面,雙手緊緊抓著膝蓋的布料,指尖微微泛白。

高橋彩乃——那位在學生眼中以冷淡與嚴厲著稱的班主任——正端坐在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馬克杯的杯壁。

她看著眼前這位與她那位問題學生截然相反的、乖巧得讓人省心的後輩,難得地放緩了語調。

“小林同學,最近你的狀態很不錯,上課時,能感覺到你整個人都放得開了不少。”

和某個彷彿在青春期裡過度發酵且長勢頗為隨性的傢伙相比,優希這樣努力認真的學生,更能讓她感受到作為教師那點微末的成就感。

就是對方說話太小聲了這一點,有時候會讓她很頭痛。

“回答問題也更積極主動,偶爾能主動和我有些互動了。”

“是的……謝謝……”

優希的臉頰迅速染上薄紅,被這位素來嚴厲的老師如此直白地肯定,讓她既感到一絲隱秘的歡喜,又有些手足無措的羞赧,只能更深地低下頭。

“但是我注意到了,你的精神狀態,似乎有些跟不上你的積極性。”

彩乃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表情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

“你最近的熬夜頻率,增加了,對吧?”

這樣的語氣並非詢問,而是帶著已然洞悉事實的篤定。

優希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慌亂地抬起眼,嘴唇翕動著想要辯解,卻在彩乃那瞭然的目光下潰不成軍,最終只能像認罪般緩緩垂下視線,預設了這個指控。

“這種頻繁的熬夜,肯定對身體有害。”

彩乃的聲音沉了下來,屬於教師的威嚴感自然流露。

她內心嘆了口氣,又是這樣,年輕的孩子總是不懂得愛惜自己,而自己不得不扮演這個煞風景的提醒者。

總有種背叛的感覺,畢竟以前的她也是熬夜的忠實信徒。

“雖然我能理解,年輕人精力旺盛,白天被課業佔滿,晚上難免想找點喜歡玩的事情放鬆……”

“不是的!”

優希罕見地急切打斷,聲音雖小卻帶著辯解的努力。

“我只是……在幫……幫同學補習英語……想準備得更充分一點……所以才……”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臉上剛褪下去的紅潮再次洶湧而來,這次還混雜著被看穿心思的羞窘,以及某種不便言明緣由的慌亂。

至於那個名字,她終究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彩乃微微一怔,隨即,一絲極淡的、混合著恍然與玩味的情緒從她眼底掠過,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態看似放鬆,目光卻依舊清明。

“原來如此。是為了幫助同學啊。”

她重複著這個理由,語氣緩和了些許,但告誡的意味並未減少。

“但是,作為你的老師,我必須提醒你,要注意分寸,尤其是,要愛惜你自己的身體。幫助同學本來是好事,但如果因此拖垮了自己,豈不是本末倒置?”

優希乖巧地連連點頭。

“嗯,如果需要幫助,比如協調時間或者學習上有甚麼困惑,可以直接來找我,呃,我是指數學方面。”

“謝謝老師。”

“對了,”

彩乃忽然想起了正事,那點微不可察的私人情緒被迅速收斂。

“我也很看好你,小林同學,所以有件事需要拜託你,這次考試你的進步是最大的,所以希望你能在接下來的校際交流會上作為優秀學生代表上臺演講交流經驗。”

她稍作停頓,清晰地吐出後半句。

“這也是學校的意思。”

“演講……我……我不行的……人太多了光是想想……就覺得害怕得不行……”

優希的身體不安地抖動起來。

“沒關係,這只是個提議,沒有誰會要求你必須要答應。”

彩乃安撫著優希。

“不過這確實是個很好的鍛鍊機會,你可以多考慮一下再給我答覆。”

“好的……抱歉……高橋老師……”

“不,沒甚麼好道歉的,上課鈴已經響過了,你先回教室吧。”

“嗯……”

“……事情,就是這樣。”

優希解釋完,整個人都快縮成一團了。

活動室裡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死寂。

隨即,桃繪里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發出清脆的響聲。

“啊,原來是演講啊,我就說嘛~彩乃醬怎麼可能對學生有那種心思呢”

“剛才就屬你猜得最起勁吧,還‘特殊要求’、‘回應感情’。”

“我那是在合理推測各種可能性嘛。”

桃繪里強詞奪理,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隨即把矛頭轉向我。

“而且這都要怪慎也,他那半吊子的口型翻譯,說甚麼‘精力旺盛’、‘喜歡玩’、‘注意分寸’聽起來根本就是那種事嘛!”

“我只是轉述我看到的口型,詞彙本身沒有錯,是你們自己斷章取義,腦補過度。我只是翻譯得不夠完整,不是翻譯錯了。”

這不能是我的錯,至少不能全是我的錯

“資訊傳遞中的損耗與誤解,在海洋生物的資訊素交流中也常見。看來,人類的相互理解同樣需要更完整的上下文。”

海堂不知何時又端起了茶杯,輕輕吹了吹氣。

“所、所以……大家剛才說的‘特殊要求’……到底是甚麼意思啊?”

“沒甚麼意思!”“只是誤會!”“”忘了它吧。”

我、桃繪里、蛇骨再次異口同聲,默契地試圖將這個尷尬的誤會徹底掩埋。

誤會解開,可喜可賀,眾人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至少彩乃在我這裡的形象保住了,優希也沒有陷入甚麼奇怪的師生關係裡。

“不過話說回來,校際交流會……”

桃繪里摸著下巴,歪頭看著優希。

“嗯——讓優希醬在全校、不,是好幾個學校的人面前演講啊。”

“唔。”

優希發出了小聲的嗚咽。

“這難度,感覺比讓慎也英語考滿分還高欸。”

“不要拿我當計量單位啊。”

我抗議道,但內心也不得不認同這個說法。讓優希克服在熟人面前都會緊張的習慣,去完成這樣一項壯舉……真的有可能嗎?彩乃她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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