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乃的話音剛落,優希的身體肉眼可見地一僵,她下意識地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不知所措的慌亂。
“高橋老師……現在就必須去嗎……”
“對,現在。”
彩乃點了點頭,示意優希跟上,優希像是被無形的手推著,腳步虛浮地跟著彩乃離開了教室,留下我們幾個面面相覷。
“你們幾個,也可以不用圍在這裡了吧。”
我找到機會,試圖找回屬於我的私人空間。
“喂,慎也。”
“怎麼了嗎?”
我不明白桃繪里為甚麼突然不忿地看向我。
“優希醬可是剛剛才被老師抓走了,你就這麼急著想要散夥?知道讓我想起了甚麼嗎?”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反正從她嘴裡說出來的不會是甚麼好話。再說哪有那麼嚴重,彩乃又不會把優希給吃了。就算是抓苦力……那也輪不到優希。
“不行,我得去看看。”
桃繪里還是一副很不放心的樣子。
“偷聽啊,那你加油。”
這種事情聽起來就麻煩又危險,我決定只在精神上支援桃繪里,正準備回座位,卻被叫住了。
“當然是一起去了,慎也,我們文學社可是一個整體啊。”
我看了一眼另外兩位,她們似乎也沒有要反駁桃繪里的樣子……不是說要分裂文學社,單純是不想去辦公室門口偷聽。
“走嘛,反正下課時間還有這麼長,我看你在座位上坐了一下午都沒動過,再這樣下去下肢就要退化了,以後只能用雙手撐著在地上爬了……”
“你那麼在意我幹甚麼啊……不用拉我,我還記得怎麼走路。”
我避開桃繪里伸過來的手,既然她打定主意不放過我,還不如主動配合,省去那些容易引人誤會的肢體接觸。
“海象嗎?”
走在後面的海堂冷不丁地開口,回頭瞟了一眼,她還在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我。
“不,如果以海象作為標準的話,有些瘦弱過頭了。”
“這是甚麼新的海堂式笑話嗎?”
要說的話,我最近已經增重了不少了,跑步和鍛鍊也沒有落下,但是要和海象比是不是有點太難為我了。
“海象慎也,哈哈哈哈,還是營養不良的那種。”
“喂,別笑了,給我好好看路啊,你這傢伙是小狗嗎,這麼活潑。”
在我吐槽桃繪里之前,蛇骨已經幫我把想說的話說完了。
“小狗很可愛喲,不是嗎?”
雖然沒有起到教訓的作用就是了。
◇
我們一行人摸到了教師辦公室門口附近,在外人看來恐怕相當形跡可疑,畢竟剛才就有路過的老師過來盤問了一番。
只不過他前腳剛走,桃繪里就又貼回了她的潛伏點——門邊牆壁的凹陷處,豎起耳朵努力聽著裡面的動靜。
“嗯——根本聽不清啊……”
抱怨著,身體還不安分地扭來扭去,我稍微站得遠了一些,畢竟剛才和她們幾個擠在那裡的時候,似乎有誰渾水摸魚拍了我的屁股。
“你動靜再弄大一點,裡面的人就可以先聽到你了。”
噓——”
桃繪里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示意蛇骨噤聲,自己卻仍不安分地調整著姿勢,試圖找到最佳的偷聽角度。
“哈……”
她那幾乎要把自己嵌進牆裡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忍不住嘆氣的。
“這偷聽也太不專業了。”
“那你說怎麼辦嘛!”
桃繪里不滿地回頭瞪我,臉頰都因為緊貼粗糙的牆面而壓出了紅印。
我沒回答,目光在走廊上掃視,最終落在辦公室側面不遠處的拐角。
那裡視野不錯、沒甚麼人,還能透過窗戶看到彩乃辦公桌的部分割槽域,而且有個裝飾盆栽作掩護。
“去那邊吧。”
我指了指那個方向。
“現在不更是甚麼都聽不到了嗎?”
才剛走到窗邊桃繪里就質疑起我來了。
“誰說要聽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掏出了口袋裡的書裝模作樣地攤開,擋住半張臉,身體靠在窗臺上,視線精準地投向彩乃的座位。
“你沒長、用眼睛看。”
“旁邊一點,慎也,我看不到。”
海堂也湊到了窗臺邊,畢竟她的身高比起桃繪里和蛇骨略遜一籌,站後面會被擋住。
“這是要看甚麼啊,慎也,這麼遠我連彩乃醬的表情都看不清……”
桃繪里踮著腳,在我後面探頭探腦,不過顯然不得要領。
“誰讓你熄了燈還一直玩手機的,眼睛不行了吧。”
“你怎麼知道?你偷偷在我臥室裡安裝攝像頭了!”
“你的生活習慣,猜都能猜出來了,而且別說這種容易讓別人把我當成罪犯的話。”
眼看幾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我,似乎是在質問我到底有沒有在桃繪里的臥室裡裝攝像頭,我趕忙轉移話題。
“盯著我看甚麼,我臉上有字嗎?看彩乃的口型啊。”
辦公室裡,彩乃正坐在辦公椅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神情看起來還算平和,優希則微低著頭坐在她面前,雙手緊張地扣合在身前。
“哈?你還會這種技能?慎也,你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勉勉強強吧。”
不如說只能在某些特定的人身上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比如彩乃。
得益於長久以來對她的習慣性觀察、以及某種大概是與生俱來的感知能力,讀懂她的口型並不是甚麼難事。
“那怎麼樣了,彩乃醬在說甚麼?”
桃繪里壓低聲音,焦急地問,就差趴到我肩膀上來了。
【小林同學,最近你……很不錯……上……整個人也放得開了不少……】
我向另外幾人轉述著彩乃的話,不自覺地也帶上了她的慣用語氣。
【變得更積極主動了……時候也會也會和我互動了……】
我皺起眉,有些遲疑,畢竟這曖昧的開場白和預想中的話題相差甚遠,怎麼想都讓人覺得有些不對。
口型翻譯肯定是沒錯的,但是可能漏掉了一部分,不過畢竟距離有這麼遠,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是,我注意到了……】
彩乃的身體微微前傾,表情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
【你最近的……頻率增加了,對吧?】
優希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臉上泛起了紅暈,為甚麼會在這種時候臉紅啊?
“甚麼的頻率?”
桃繪里幾乎是在用氣音尖叫。
“等一下,別吵。”
我示意她閉嘴,心臟莫名跳快了些,繼續緊盯著彩乃的嘴唇。
【這種頻繁的……肯定對身體有害,雖然能理解年輕人精力旺盛,喜歡玩……】
彩乃的指尖輕輕點著桌面,表情變得稍微嚴肅了些。
【但是作為你的老師,我必須提醒你,要注意分寸,尤其是……】
我眯起眼睛,努力捕捉那些模糊的詞句,但是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怎麼解釋怎麼不對勁啊。
【……不應該本末倒置,如果需要……可以直接來找我……】
【對了……我也很中意你,小林同學……有件事需要拜託你……這也是學校的意思……】
彩乃說到這裡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優希的臉已經紅透了,幾乎要把頭埋進胸口,這反應絕對不會是在討論學習。
“中意!學校的意思?”
桃繪里倒吸一口涼氣,捂住了嘴,連旁邊的蛇骨都挑高了眉毛。
“也可能是看重?看中?看好……”
我感到喉嚨有些發乾,越來越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彩乃對優希說“中意”?在這種語境下?已經完全無法集中精力在翻譯口型上了。
【……如果受不了的話……】
……
【精力……】
?
【過度……】
!
斷斷續續的詞彙,配合著優希那羞恥到快要暈過去的表情,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在邏輯上完美拼接起來的猜測,如同驚雷在我腦海中炸響。
“如果後面是在說那個的話,那前面部分不就意味著……天,慎也,我們是不是撞見了甚麼不得了的場景。”
桃繪里驚訝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那樣的表情已經算是驚恐了。
然而比起她的猜想,更恐怖的事情是我此刻的猜想大機率和她一致。
“嘶——肯定不是這樣的……”
雖然知道桃繪里滿腦子工口思想,況且我認識彩乃這麼久,從不知道她有這方面的傾向……但是,越是否定,這個念頭就越發清晰。
就像你越告訴自己“不要想粉紅色的大象”,腦海裡就越是浮現出那隻大象。
我試圖從其他人那裡找到否定這個猜想的證據,但海堂依舊平靜不語,蛇骨也一言不發,眉頭越皺越緊。
拜託了,別在這種時候沉默啊,誰都好,說點甚麼啊。
就在這混亂到極點的時刻——
“叮鈴鈴——!”
上課預備鈴如同追魂索命般驟然炸響,尖銳的聲音蠻橫地撕碎了走廊裡凝滯的緊張空氣。
人在做壞事的時候總是格外害怕被人發現、格外脆弱,我們幾個做賊心虛的人,幾乎是同時驚得一顫。
“糟了。”
手一抖,那本充當掩護的書差點脫手飛出窗外。
辦公室裡的彩乃也被鈴聲驚動,目光倏地掃向我們所在的視窗。
“快撤!”
桃繪里嚇得低聲驚呼一聲就想跑,還沒來得及轉身,左腳就已經踩上了右腳,結結實實地朝著地面栽去。
“喂,你這笨蛋!”
站在她旁邊的蛇骨反應極快地伸手去撈她,卻只來得及抓住她飛揚的裙襬一角,不僅沒拉住,自己反而被帶得一個趔趄。
“噗通”
“哎喲!”
兩人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滾作一團,桃繪里更是發出了痛呼。
那聲音一聽就是好屁股……嗯,沒有說地板不好的意思。
“我的教室和你們不在同一層,先走一步了。真有甚麼事的話,等到社團活動的時候再說吧。”
海堂雖然表現的很淡定,給出的理由也很充分,但是那快步離開的背影怎麼看都像是在逃跑。
冷靜,越是到這種時候就越是要冷靜,一二三,三二一,深呼吸,深——呼——吸——
“嘖,這都甚麼事……”
蛇骨一邊抱怨著,一邊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又順手把還在“哎喲”的桃繪里拽起來。
“走了!”
“等等我,我的髮卡好像掉了……”
桃繪里揉著摔疼的屁股,慌里慌張地四處張望。
“別找了,你想被高橋老師當場抓獲嗎?”
蛇骨幾乎是拖著她在走廊裡狂奔。
我強作鎮定地合上書,最後瞥了一眼辦公室。
優希似乎也因為外面的動靜而驚惶地望了過來,與我的視線有了一瞬間的交匯,那眼神複雜得讓我心頭一緊。
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也加入逃亡的隊伍,追上了逃跑的桃繪里和蛇骨,好在這個時候大家都在慌忙地往教室趕,混在其中的我們並不算顯眼。
跑到通往教室的岔路口,桃繪里和蛇骨氣喘吁吁地朝著教室方向去了。
“你們先回去,我、我去上個廁所。”
我腳步一頓,拐向了相反的方向,除了不想和她們兩個同時踏進教室門,也確實需要找個地方平復這紛亂的心情。
“果然……就不該來偷聽的。”
雖然大機率是誤會了,但是萬一……我是說萬一是真的,我又該怎麼去面對她們呢。
呼,做好萬全的準備總是沒錯的,我一向如此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