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
彩乃用指關節叩了叩講臺,發出清脆的響聲——話說她的手指真好看啊。
按理來講,常年受到粉筆的摧殘,手指或多或少都會有些粗糙和變形才對,不過能一直保持這樣自然是最好了。
“另外,成績單已經張貼在後牆了。”
“嘩啦啦——”
幾乎是話音剛落,原本就躁動不安的空氣被徹底攪沸,椅子腿與地板爭先恐後的摩擦出刺耳的聲響,人群立刻向後排湧來。
“又來了……”
每次公佈成績的時候,都會有人迫不及待地湧向那張薄薄的紙,彷彿上面寫的不是分數,而是能決定生死的判詞。
我在最後一排的座位,這個平時都算不上多清靜的角落,此刻已然成了重災區。
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牆,我甚至能感覺到後背被人蹭來蹭去,好可怕,感覺自己像是被狗熊用來搔癢的樹一樣。
“哇,佐藤君,你數學又是滿分吧!太厲害了!”
“哪裡哪裡,你這次的現代文才是真的高,那道論述題你是怎麼答的?”
“山口同學,這次總排名你肯定又是前五了!”
“不不,我覺得這次你可能會更高呢。”
“互相學習,互相學習!下次我們一起討論……”
耳邊充斥著各種意義的驚呼、嘆息和故作姿態的討論,他們交換著看似謙遜實則得意的眼神,把空氣攪得渾濁不堪。
這些傢伙真的關心對方的成績嗎?不過是在確認自己的位置,順便展示一下優等生的社交禮儀罷了。
“嘶……哈……”
我索性放棄了擠出去上廁所的念想,低下頭,用額前垂下的頭髮隔絕這令人不快的場景,等待人群自行散去。
“呼——”
就在這片廉價的焦慮中,一條粉色的金魚破開水面,靈活地從人縫裡鑽了出來,目標明確地直衝我的座位。
還沒等我反應,桃繪里已經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到了我的桌子上,或者說擠進了我和課桌之間那點可憐的空隙裡。
她霸佔著我的領地,長舒一口氣,用手扇著風,額角帶著點擠出來的細汗。
“呼——擠死我了!”
“明明知道擠得要命,還要來湊這個熱鬧,不是自己找罪受嗎?”
“哇,慎也,我記得今天早上小真沒在早餐裡面摻火藥吧。”
“我偷偷加餐了。”
我面無表情地回應,身體已經很剋制地往牆壁方向縮了,但仍免不了和她的小腿、手臂產生各種避無可避的碰觸。
既然躲不開,那這份煩躁她得承擔一部分。
不過桃繪里大概也習慣了……至少習慣了一部分我帶刺的說話語氣,總之沒怎麼表現出在意,還在不受影響地自說自話。
“我也不是單純地為了自己的成績而來的,還承擔著大家的希望。”
“大家?”
“當然是優希醬還有蛇骨同學啦,既然好不容易擠到這裡來了,自然是要幫大家把成績一網打盡。”
桃繪里說著,還像模像樣地掰著手指數,伸長脖子往人牆縫隙裡張望,看樣子她擠到我這裡來,是為了把我的桌子當做能夠檢視成績表的高地。
“哇……根本看不清嘛……啊!好像看到優希的名字了!在前面很靠前的位置!”
“哦。”
我沒甚麼起伏地應了一聲,優希成績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並不值得驚訝。
不過這樣一來倒是放心了,要是優希因為幫我補習而名次下降的話,就得不償失了,嗯,我一定會愧疚的。
桃繪里還在努力辨認。
“蛇骨的呢……啊,找到了找到了!嘖,居然比我高兩名,可惡……我明明進步了啊。”
“看來你的精神放鬆效果有限。”
我適時地幸災樂禍,話說起來蛇骨的名次肯定也是努力過後的結果吧,難道是被上次說的話刺激到了?
“哼,那是意外。”
桃繪里不服氣地反駁,隨即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猛地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盯住我。
“喂,慎也,你不關心自己的成績嗎?尤其是——英語哦~”
最後三個字被她拖長了音調,充滿了不懷好意的提醒。
“不關心。”
我避開了她過於有存在感的視線。
“也不是第一次考試了,自己是個甚麼水平,我難道還不清楚嗎。”
“但是你就不好奇,萬一出了一點甚麼小差錯?”
“總之,不會比原來更糟糕了。”
我嘆了口氣,桃繪里身上的香氣,讓我稍微有了一點正常呼吸的意願。
“況且又急於這一時呢,早看晚看,期待與否,都不會改變成績單上冰冷的數字。”
“所以說,你就是不敢看對吧,慎也?”
桃繪里一邊說著,一邊伸手過來,試圖扒拉我立在桌上充當掩護的課本——下面藏著我的輕小說,指尖幾乎要戳到我的臉。
“你這傢伙不要隨便曲解別人的意思,桃繪里。”
“好好,既然慎也同學自己不敢看,那就只好由我來幫幫他了。”
“打住,我自己會抽空去看的,不需要你來告訴我,你管好自己的的成績就是了。”
“嘁,嘴硬。”
桃繪里撇撇嘴,顯然不信我這套說辭,她突然從桌子上跳下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不行,我等不及了,跟我一起去。”
“喂,放手,我不去……”
抗議無效,桃繪里的力氣出乎意料的大,或者說,是我抵抗的決心並沒有那麼堅定。
半推半就地,我被她從座位上拽了起來,好在最開始的狂歡過後,人群也開始慢慢地散開了。
不過零散的布料摩擦聲、低語聲、還有不知是誰的呼吸幾乎噴在耳邊,還是讓我有些煩躁,不知道桃繪里是怎麼做到像個沒事人一樣的。
她嘴裡不停唸叨著“借過借過”,硬是把我拖到了成績單前。
“哪裡哪裡……啊,這裡。”
她手指猛地戳向英語成績欄,因為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所才能表現得這麼無所謂,不過視線還是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60。
很簡單的一個數字,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躺在成績那一欄裡。
真正看到這個成績的時候反而沒有甚麼感覺了,失望也沒有,狂喜倒也不至於。就像是大腦處理了一個過於簡單的指令,然後平靜地接收了這個結果。
“60分啊……”
正好卡在及格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大概是英語老師批卷時手下留情了,或者乾脆是懶得在我這份漏洞百出的答卷上多費筆墨,隨手賞了個及格分吧,已能經感受到她憐憫的目光了。
“哇啊啊啊——!!!過了!過了!慎也你過了!60分!是60分耶!!!”
然而,我身邊的桃繪里卻像是自己中了頭彩,猛地爆發出比剛才在座位上時還要誇張數倍的歡呼。
“60分……是甚麼值得慶祝的成績嗎?”
“大概是為了嘲笑他吧,故意讓他出醜。”
“還抓著不讓他走,這兩人之間肯定是有甚麼矛盾吧。”
“那麼激動幹甚麼,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考了滿分。”
桃繪里過於熱烈的反應讓我感到一陣不自在,臉頰微微發燙,順帶的,我試圖把手臂從她的鉗制中抽出來,不過失敗了。
“這可比滿分難得多了。”
桃繪里稍微降低了一點音量,依舊興高采烈。
“滿分靠的是實力,你這個60分,靠的是運氣、毅力、優希老師的愛心輔導,還有……嗯,大概還有神明大人打了個盹兒,簡直是奇蹟好不好。”
我有些懷疑她說這麼多,是不是為了讓我分不清楚她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真是謝謝你忽略掉了我的努力。”
我沒好氣地吐槽,但緊繃的肩膀卻不自覺地鬆弛了下來。
“恭喜。”
海堂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她依舊保持著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及格達成,預期風險解除,可以不用擔心你會偏航了。”
“嗯,海堂……等等,為甚麼你也會在這裡?”
“只是路過,就這麼走進來了,也沒有人攔我。”
“是這樣沒錯,但重點不在這個上面吧。”
“太好了……慎也同學……透過了……”
優希也鬆了口氣似的按著自己的胸口。
“我……應該沒有讓大家失望吧……”
“嘖,居然真的讓你矇混過關了。”
蛇骨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她抱著手臂,掃了一眼成績單,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說不清是嘲弄還是放鬆的笑。
她的目光在我和桃繪里之間轉了轉,最後落在桃繪里還抓著我胳膊的手上,輕輕“哼”了一聲。
“怎麼全都圍過來了。”
這樣場面,總會讓我想起某個動漫裡面的場景。
“總之……多謝了。”
我乾巴巴地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謝她們的關心,還是在謝那個給了我60分的閱卷老師,反正不會是我自己。
桃繪里終於放開了我的胳膊,轉而拍著我的後背,力道大得讓我咳嗽了兩聲。
“為了慶祝慎也同學死裡逃生,今天下午的社團活動點心,我請客,嗯……能用社團經費報銷嗎?”
“既然你都說出口了,那最多隻能報銷一半。”
“要不,等社團活動的時候再討論這個問題吧。”
我不動聲色地將桃繪里推向另外幾人,倒也不是我想趕她們走,好吧,確實是這麼想的,但並非出於厭惡,而是冷靜下來之後,意識到自己的座位周圍圍了好幾位美少女,實在是有些惶恐。
“報銷三分之二好不好?海堂社長你最好了~”
“嗒、嗒、嗒……”
正當桃繪里還在為社團經費的報銷比例糾結,清脆而富有節奏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短暫的歡騰。
據說優秀的獵人可以透過把耳朵貼在地面就能聽出靠近自己的動物是甚麼,我也有差不多的能力。
這個輕重和間隔,我絕對不可能認錯。
是彩乃。
她不知為何去而復返,身影出現在教室門口,目光精準地越過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落在了我們這邊。
不,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優希身上。
“小林同學,”
彩乃的刻意放輕了語氣,但帶著教師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來辦公室一趟,有點事情要和你談談。”
“誒……”
完全不明白髮生了甚麼,難道說……私下補課其實是不被允許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