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吃過東西之後,我又在優希的指導下學習了很久,這次和相對論沒有關係。
“我們來看……下一道題叭~”
優希的聲音一直不大,不過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講解的尾音帶上了黏糊糊的拖沓,像是沒攪和開的紅豆湯。
“呃。”
我正對著一道時態題抓頭髮,試圖理解為甚麼有人類會把語言搞得這麼反人類,耳邊卻傳來了極力壓抑卻還是漏了餡的細小哈欠聲。
轉過頭,看見優希正慌忙用手背掩住嘴,不過眼角還是擠出了點淚花,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昨天晚上沒休息好?”
“沒有的事……慎也同學……”
優希像是犯了甚麼大錯,立刻挺直了腰板,用力睜大眼睛,看上去有些好笑。
“只是昨晚整理資料……稍微睡晚了一會……只有一小會……我不困……我們繼續。”
“困了就睡會兒。”
她用手指比劃著一個可以忽略不計的距離,我打斷了她企圖矇混過關的表演。
“強撐著效率更低,這可是優希老師你之前說過的。”
“但是……”
“申請休息二十分鐘,我批准了。”
我指了指她手腕上那條看起來就很幼稚的卡通手錶,同時儘量控制自己的表情,使它看上去會更不留商量的餘地一些。
“你睡一會兒,時間到了我叫你。”
優希猶豫地看著桌上攤開的資料,又看了看我,掙扎了幾秒,最終還是敗給了席捲而來的睡意,小聲妥協。
“那……就十分鐘……十分鐘後一定要叫醒我……慎也同學……”
她把一定兩個字咬得很重。
“當然了。”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她這才小心翼翼地趴到桌上,側過臉,把半邊臉頰埋進臂彎裡,沒過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起來。
我瞄了一眼她手錶上指標的位置,然後果斷把自己的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眾所周知,我是個很懶散的人,懶散的人一般都沒有甚麼時間觀念,所以十分鐘到底有多長我也不清楚,稍微有點差錯的話,想來優希不會怪我。
讓她多睡會兒,我也能趁機放空一下,即使拋開我的主觀意願,這也絕對是件雙贏的局面吧。
我靠在椅背上,為了尋求放鬆而隨意遊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優希的睡臉上,明明家庭餐廳裡養眼的服務員姐姐還挺多的。
優希睡著的樣子很乖巧,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微微張開的嘴唇隨著呼吸輕輕翕動,平時總是帶著怯意的眉眼舒展開來,顯得毫無防備,甚至有幾分傻氣,這張臉……
到底是在哪裡見過呢?
國中都是在白帆中學,這點倒是沒有甚麼問題,可是白帆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不同班級之間交集更是有限。
我這種一下課就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儲物櫃裡的人,怎麼會對優希有印象。
如果只是是擦肩而過,我連模糊的感覺都不會留下,一定是更具體的……一定、一定在某個場合,發生過甚麼……
“呼……”
想得頭都開始痛了,還是毫無頭緒。肯定是我那本爛糟糟的英語書裡的蛀蟲順著英語單詞爬進我腦袋裡,把記憶一起蛀掉了。
“算了。”
我甩甩頭,決定不再為難自己,想不起來的事,硬想也只是浪費時間。
嘆了口氣,伸手拿起那本堪比板磚的英語語法書,準備在優希睡醒前自己掙扎一下。
就在這時,餐廳門上的鈴鐺“叮鈴哐啷”一陣亂響,門口方向傳來一陣不小的動靜,夾雜著明顯的啜泣和安慰聲,打破了寧靜。
“別哭了,阿健,為那種男人掉眼淚不值得啊。而且,我早就提醒過你了。”
“可是……嗚……是他背叛我的吧……而且他還說我……說我……”
“好了……阿健……”
光是聽著就覺得麻煩,這種失戀哭訴的戲碼,而且有些吵鬧過頭了,不過聽聲音倒是有些耳熟。
我忍不住抬眼瞥了一下,果然是西園寺亞由美那幾個傢伙,今井茜無奈攙扶著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中村健,亞由美則一臉恨鐵不成地跟在旁邊。
在我看過去的瞬間,亞由美就像感應到甚麼似的,猛地抬起臉,精準地鎖定了我,我們的視線在空中撞了個正著。
我立刻移開目光,但已經晚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目光是有重量和溫度的”,不然怎麼會被這麼精準地捕捉到。
嘶,麻煩。我在心裡咂了下嘴,這種時候對視,簡直像是主動邀請對方過來找茬。
中村健順著亞由美的視線也看了過來。她的眼睛紅腫,妝都有些花了。
然而,當她的目光掠過我,落到我旁邊趴著睡覺的優希身上時,她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先是一愣,隨即——
“嗚哇——!”
她爆發出更響亮的哭聲,幾乎要站不穩。
“連……連優希都……都有……嗚啊啊……”
都甚麼?優希有甚麼了?有覺睡?
亞由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神在我和熟睡的優希之間來回掃視,冰冷得彷彿想將誰凍死。
她像是瞬間“明白”了甚麼,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充滿鄙夷的冷哼。
“現在相信我了吧,阿健。”
亞由美扶住中村健的另一邊胳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來,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厭惡。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說完,她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我早就知道你果然也是這種人”。
又不是我把中村健那傢伙甩了,梶原的劈腿物件也不是我,難道這也能怪到我頭上來嗎?還是我看起來就那麼像會趁女生睡著圖謀不軌、或者腳踏兩隻船的人?
當然,這幾位才不會管我內心想法的死活。
亞由美半扶半拽地拉著還在嗚咽的中村健,快步從我們的座位旁邊走過,話說她是不是靠得太過來了,為了避免絆到她,我把隨便放的腳收了回來。
“咚!”
“唔姆……”
桌子猛地顫動了一下,發出了不小的動靜,連我杯子裡所剩無幾的可樂都晃出了漣漪。優希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發出一聲含糊的嘟囔,隨後換了個方向繼續睡。
“嘶——”
我聽見亞由美倒吸一口冷氣,顯然是結結實實踢到了堅固的桌子腿上。
看她樣子本來是想踢我的,不過我的善心大發幫自己躲過了一劫,實在是因果報應。
不過值得欽佩的是,亞由美很硬氣的沒有回頭,只是走路姿勢稍微有點不自然,倔強地攙著中村健走向遠處的卡座。
“那……那個,阿健她一失戀就……就這樣。”
走在最後面的今井茜尷尬地停下,衝我小幅度地鞠了一躬。
“我……我們都習慣了。”
“是嗎,那,還是別談戀愛了。”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要和我說這個,不過我還是獻上了自己的祝福,而且,能讓你們都習慣了,她到底是被甩了多少次啊……
“是我把那傢伙給甩了!亞~由~美~……嗚……”
“好了,我知道了,多大的人了,你給我稍微拿出一點前輩的樣子來啊。”
“抱……抱歉,我先過去了……”
要道歉的話,請面向全餐廳被魔音貫耳的客人們鄭重道歉啊,幾位。
等到她們的身影被卡座完全擋住,世界總算又安靜了一點。
我低頭看了看依舊熟睡的優希,她似乎完全把剛才那出鬧劇當成了背景白噪音,呼吸平穩,嘴角甚至還有一點可疑的晶瑩。
這種無論在甚麼環境下都能安然入睡的體質,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一種了不起的天賦,不過也從側面證實了優希晚睡到的那一小會,絕對不止一小會。
不過被那幾位這麼一鬧,我剛剛因為優希睡覺而積累起來的一絲絲負罪感和學習動力,煙消雲散了。
算了,反正優希還沒醒。於是,我的注意力又回到身旁這個【睡眠天才】身上
她側趴著的姿勢讓一邊的臉頰肉被擠得更加突出,像一團柔軟的櫻花團子,看著就很有彈性。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食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那看起來手感極佳的臉頰戳了過去。
小說裡不是會有那種橋段嗎?和熟悉的人肢體接觸後,模糊的記憶如觸電般被喚醒之類的。
指尖傳來溫熱、細膩又充滿彈性的觸感,比想象中還要柔軟,只可惜模糊的記憶沒有變得清晰,反倒是又讓我回味起了觸控優希小腹的感覺。
罪惡感只存在了零點一秒就被新奇感取代。我又輕輕戳了一下,看著那處面板微微凹陷,又在我手指離開後重新撐起。
……有點意思。
正當我準備研究一下戳不同位置——比如看起來肉更多的臉蛋中央會不會有不同反饋時,一個熟悉到讓我頭皮發麻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抓個正著”的得意,在我身後響起。
“吼,這不是我的摯友慎也嘛,你甚麼時候又開發出了這種……嗯,獨特的興趣愛好。”
我渾身一僵,那根作惡的食指還懸在半空中,離優希軟乎乎的臉蛋只有零點零一公分。
煩誒,這就是我不喜歡出門的原因之一,我的熟人並不多,偶爾碰到,似乎也總是在不合適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