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希【老師】並沒有哭出來,但是我的愚笨卻是足夠的,想來給她的教學造成了不少的阻力。
講解斷斷續續地持續了一陣,優希的聲音越來越小,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看起來比做習題的我還要累。
也許在一對一教學中老師確實會比學生更累一些。
“那個,優希老師,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不用用那種稱呼叫我……慎也同學累了嗎……”
優希回答得小心翼翼,眼神飄向桌上那盤幾乎沒動過的薯條和蛋糕。
“也可休息一下……如果是因為我有哪裡講的不好的話……還請一定要指出來……”
“沒有那種事,就算有也不是你的問題。”
我拿著飲料喝了一口,希望這種輕鬆的姿態能讓優希也稍微放鬆一些。
“好的……”
優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安心地享受起了食物。
我咬著插在玻璃杯裡的塑膠吸管,看優希將薯條一根兩根地送進自己嘴裡,總覺得有種滿足感。
又想起來老家的那條狗了,看它吃東西算是小時候的一大樂趣,有些時候我會用火腿腸餵它,它吃得很慢,但是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
雖然優希和狗可以說完全沒有甚麼共通性,但是那種喜歡卻是差不多的,這麼說好像也不太對……
“慎也同學……”
思緒被打斷,視線重新聚焦到現實的場景。
“也吃點吧……學習很消耗腦力的……”
優希用叉子笨拙地叉起幾根薯條,沒有送進自己嘴裡,稍微猶豫了一下,朝我這邊遞了過來。
明明只是一支叉子,即使是金屬材質,即使前段掛著薯條,也不應該有多重才對,此刻卻在優希的手裡微微顫動著。
“你沒事吧,是寫了太多的字手痠了嗎?”
“不……”
優希的臉上泛起了紅色,像是為了穩住一般用視線死死地盯著薯條。
我頓了一下,看著遞到嘴邊的薯條,又看了看優希的臉。
這種投餵行為,因優希的遲疑而顯得有一點點曖昧……算了,有的吃總歸是好的。
優希很喜歡吃東西,還願意將吃的分享給我,雖然知道她不是甚麼小氣會護食的人,但我也該心懷感激才對。
“謝謝。”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張嘴接住了那根薯條。
炸得酥脆的薯條,還沒有完全變軟涼掉,番茄醬的味道也剛好。
“怎麼樣?”
優希小聲問,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
“嗯?怎麼樣是……薯條就是薯條的味道吧,哪家餐廳做出來的口味都差不多。”
“哦……抱歉……我問了很奇怪的話……”
“總得來說,還是好吃的,還是別人喂到你嘴裡,不用自己動手算是加分項吧。”
尤其是看到優希因為我這句簡單的評價而悄悄鬆了一口氣,嘴角還彎起細小的弧度時,感覺就更好了。
她又切了一小塊蛋糕,用同樣的方式遞過來。
這次動作稍微順暢了一點,但臉上的紅暈絲毫未減,難道是在做甚麼【與人好好交往】的挑戰嗎?
我十分配合地再次接受投餵。奶油甜而不膩,草莓也很新鮮。
“優希老師很擅長餵食嘛。”
我隨口說著,如果國小的老師都像優希一樣溫柔我大概就不會那麼抗拒上學了。
“嗚……請不要取笑我……”
她發出小動物般的悲鳴,差點把叉子掉在桌上。
中場休息就在我內心中不斷重複的“好棒”中結束了,優希重新拿起筆,準備繼續幫我挑戰令人頭疼的英語語法。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掏出來一看,是桃繪里發來的訊息。
【你還回來吃飯嗎?】
這麼快就到飯點了?我抬頭看了看窗外漸暗的天色,手指在螢幕上敲擊,準備回覆“馬上回”。
【正準備回……】
字打到一半,我下意識地往窗外瞥了一眼。就是這一眼,讓我的動作僵住了。
家庭餐廳的玻璃窗外,並排站著三個熟悉的身影——桃繪里、蛇骨還有海堂。
像是有蜘蛛感應一般,桃繪里也朝著我這邊看了過來,然後另外兩人也將視線投了過來。
桃繪里臉上掛起了“好巧哦”的笑容,我僵硬地把頭擰了回來,同時攔住了因為好奇而打算看一眼的優希。
“不要看,優希,窗戶外面有……偽人。”
◇
我自欺欺人式的逃避顯然沒有甚麼用,手機裡只輸入了一半的訊息也沒有發出去的必要了。
“坐進去一點,慎也。”
桃繪里推了我兩下,硬生生地給自己創造了一個空位,蛇骨和海堂則是在我們的對面坐下了。
原本設計供四人坐的卡座擠進了五個人,一下子顯得擁擠又窒息了,顯然我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右邊是優希溫熱且微微發抖的手臂,左邊是桃繪里毫不客氣擠佔空間的側身,兩邊都是女孩子的身體,雖然隔著衣服,但那種柔軟的觸感和溫熱的氣息還是清晰地傳了過來,並且還存在著明顯差異,身體感覺要因此而被撕開成兩個獨立的部分了。
我盡力調整著姿勢,以擴大接觸面積……不是有那種說法嘛,脫敏治療甚麼的。
想來如果我沒有被桃繪里和優希夾在中間的話,那麼這裡將會有一個完美的女子茶話會。
“真巧啊~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們。”
桃繪里一邊說著一邊不客氣地將優希的薯條塞進了自己的嘴裡,總感覺她是被小吃吸引了才決定坐這邊的。
“已經軟掉了?看樣子有一會了呀。”
“巧在哪裡?”
“哪裡都巧。”
桃繪里嚼著薯條,含糊不清地說。
“我們剛好路過,剛好餓了,剛好想進來吃點東西,又剛好透過窗戶看到你們兩個——這不是巧到家了嗎?”
“這種巧合的刻意程度,簡直就像三流漫畫裡為了推進劇情而強行安排的偶遇。”
哪有人偶遇的時候會擺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或者露出和路邊推銷員一樣的笑容啊,而且海堂她平時根本不是走這邊回家的吧。
“哦?”
蛇骨雙手抱胸,靠在對面卡座的椅背上,臉上帶著看好戲的笑容。
“那你說說,我們為甚麼要【刻意】偶遇你們?”
“比起這個我很好奇你們是怎麼知道在這裡能【偶遇】到我們的?”
“用問題回答問題可是大錯特錯,慎也。”
桃繪里豎起兩根手指,在身前交叉。
“是因為小真說【兄長大人可能在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我們才過來看看的。”
如此精準的“可能”,總覺得有些背後涼涼的。
“訊息不回,社團不來,很難不讓人……擔心。”
“給您添麻煩了。”
我向心繫社員安全的海堂低頭道歉。
“比如被外星人抓走了,或者偷偷溜回家去了,畢竟某些人要是想走的話,優希醬怕是攔不住吧。”
桃繪里天馬行空地舉例著。
“我是認真對待慎也同學的英語補習的……不會……讓他隨便跑掉……”
優希前半句話倒是語氣很堅定,不過到了後面似乎又因為海堂的眼神而軟了下去。
“既然如此,補習的進度如何?”
海堂打斷了關於“偶遇”的詭辯,將話題拉回了正軌。
“呃……這個嘛……”
我試圖含糊其辭,大腦飛速運轉卻抓不住任何具體的知識點,只記得薯條的味道和優希泛紅的臉頰。
倒不是我有甚麼非分之想,只是和英語比起來,優希確實要有趣得多。
“我們……今天主要複習了現在進行時的結構和用法,還有……一些基礎詞彙的辨析。慎也同學……他聽懂了大部分的結構,但是在實際造句和……一些發音上還需要練習……還有,動詞過去式的規則變化他記得不太牢,需要重點鞏固……”
“哇!”
桃繪里發出了驚歎。
“優希醬超厲害的嘛,觀察得好仔細,簡直像真正的家庭教師一樣。”
“沒有啦……只是……把看到的記下來了而已……”
優希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手指卷著衣角。
“總之,就是這樣。”
我藉著優希的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我們四個人的‘試課’你都體驗過了。”
蛇骨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目光銳利地看向我。
“那麼,慎也,你也差不多該做出決定了吧,到底選誰來做你的專屬英語輔導老師?”
“呃……”
瞬間,所有的注意力再次聚焦在我身上。擁擠的卡座裡,空氣難以流動。
右邊的優希身體僵住了,左邊桃繪里湊得更近,彷彿想用氣勢影響我的判斷,對面的海堂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審視,蛇骨則是一副“快說,別磨蹭”的表情。
選擇……優希。
這個念頭幾乎是在蛇骨問完的瞬間就跳了出來。
說起來理由其實很簡單,甚至有些陰暗——到了實在不想學習想要偷懶耍賴的地步,面對優希,我成功恐嚇住她矇混過關的機率,顯然要比面對其他三位高得多。
只有優希的溫柔和易緊張,或許能給我留下一絲喘息……或者說,偷懶的空間。
當然,這種時候說實話絕對會被當做壞學生狠狠懲治的。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而無奈。
“這個嘛……各位的方法都很有特色,也讓我……呃,印象深刻。”
我刻意停頓了一下,假裝自己在認真思索,彷彿要做出甚麼艱難的抉擇。
“但是,我果然還是……更適合樸素一點的教學方法。優希的講解,雖然傳統,但步驟清晰,節奏也比較容易跟上。這是我自己的不足,絕非各位的教學能力有問題。”
最後,補充上一句公正的總結。
“所以,如果必須要選一個人當我的輔導老師的話,我選擇優希。”
言盡於此,我能清晰地感覺到緊挨著我的優希,身體猛地一顫。
“呼……”
海堂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雖然我希望你選擇我,不過,也不強求。只希望你能夠堅持下去,不要浪費優希的努力。”
“嘖。”
“嘶……”
蛇骨抱著手臂,用腳在桌子底下不輕地踢了一下我的小腿。
“既然你選了優希,那就別給優希添麻煩,聽到了沒有?要是讓我知道你偷懶或者欺負她……”
她沒說完,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我知道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桃繪里雙手合十,笑容燦爛。
“慎也同學能夠做出選擇,也算是解決了我們文學社的一大難題。”
“我個人的英語測驗哪裡上升得到文學社難題的程度啦。”
“總之——”
桃繪里完全無視我的吐槽,興奮地轉向剛剛走過的服務員。
“來慶祝吧!為了慎也即將及格的英語成績!姐姐,我的可樂要加冰!薯條番茄醬要多一點!還有這個新上的巧克力慕斯看起來也很好吃……”
“你先往旁邊一點,都快要坐到我腿上來了。”
“沒辦法嘛,這個座位就只有這麼寬。”
“坐這邊來,桃繪里。”
“誒?好吧——”
擁擠的家庭餐廳卡座裡,氣氛終於輕鬆了一些。
事情解決了?倒不如說才剛開始,但至少,恐嚇優希的可能性,為我灰暗的英語世界,留下了一線狡猾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