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所謂的“英語補習”這檔子事,去文學社的路上,我也被這桃繪里她們三個拉著一起了。
倒不至於說在走路的過程中也要見縫插針地學習,雖然我見過不少學習好的人這麼幹。
只是關於接下來由誰來折磨我,她們之間有了點小小的不同意見。
“你的回合已經結束了,桃繪里。”
“誒,為甚麼?慎也他也沒有說過我的教學方法不行吧?”
桃繪里自然是不接受蛇骨霸道的宣判,於是把爭論引到了我身上……一聽她談起這件事,我腦子裡就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她昨晚坐在床邊擺出的離奇姿勢。
“我確實是沒有這麼說過。”
“看吧……”
“但你多少也應該明白才對,你的教學和英語的關係根本不大。”
為了避免被當成同夥,我趕忙解釋了一句,不過馬上又被桃繪里反駁了。
“但是你學得不是很開心嗎?”
“只是、一般般的開心。”
唯獨這一點,我沒有辦法完全否認。
“明明你自己也不想學英語的,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
桃繪里將手在我面前張開,從手心轉到手背。
“慎也,學習和開心……你到底要選哪一個?”
仔細想想這確實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說甚麼“想要開心地學習”,那種事情根本就不存在,我也沒那麼貪心,那相比之下肯定是選開心了,但實際上哪個都不選對我來說也沒問題。
“總之,將機會留給更多的人吧。”
我將雙手合十,算是拜託桃繪里不要再糾結下去了。
“如果你只是單純地想要看琴瑟影片的話,我倒是可以陪你。”
“好吧,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是甚麼死纏爛打的人。”
桃繪里露出了一副自己好像做出了很大讓步一般的表情。
說起來,已經向蛇骨她們解釋過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甚麼,但是她們看我的眼神還是……不太信任的樣子?
“那接下來就由……優希你呢?”
蛇骨似乎是在準備毛遂自薦的時候意識到了在場還有一個人。
“我還沒準備好……慎也同學看起來……一點都不著急的樣子……所以我覺得我也不用……那麼著急……排最後面就好。”
優希擺了擺手,躲開了蛇骨的視線,就差把自己藏在桃繪里身後了。
“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就不客氣了。”
蛇骨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了她們三個的中間,力道大得讓我一個踉蹌。
“躲那麼遠幹甚麼?害怕把你給吃了?還是想要偷偷跑掉?”
“路這麼寬想走哪裡都是自己的自由吧,而且,我也不習慣被這麼簇擁著。”
往左邊轉頭是胸部,往右邊轉頭也是胸部,在背後逼著我往前走的還是胸部……組成了押送我奔赴刑場的隊伍,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就會產生多餘的想法。
“考試要是通不過的話你哪還有自由可言,正好路上有點時間,先預熱一下。”
“就不能讓我補習一天休息兩天嗎。”
蛇骨才不管我的抗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熟練地點開音樂軟體,順便塞了一隻耳機到我耳朵裡。
“我也要聽。”
在蛇骨按下播放鍵之前,桃繪里舉起手打斷了她。
“你來湊甚麼熱鬧啊桃繪里,要補習英語的又不是你。”
“不,雖然我的方法已經被pass掉了,但是至少得讓我輸的明白一點吧,我倒要看看蛇骨同學的方法到底比我優秀在哪裡。”
“真是的……好吧。”
蛇骨扯掉了耳機,將手機改成了外放模式。
“好好聽,這可是經典的搖滾曲目,爭取把歌詞全部記下來,如果會唱了的話,你的英語絕對會大有長進的。”
“不應該先學會英語再試著唱英語歌嗎?”
蛇骨顯然已經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裡,無暇顧及我了。
我也只好儘自己的最大努力去分辨歌裡面的那些詞語。
在聽懂歌詞之前激烈地旋律先塞滿了我的耳朵,然後才是主唱用撕裂的嗓音吼著什“踐踏法律” 或者 “痛苦殺死” 之類的……這其實是犯罪預告吧。
“怎麼樣?這歌詞,這韻律,是不是比枯燥的課本帶勁多了?”
一曲終了,蛇骨一臉自信地看向我。
“嗯,歌挺好聽的。”
“誰問你這個了!單詞呢?聽懂幾個?”
“大概聽懂了好幾個。”
我努力回憶著僅能捕捉到的英語碎片最終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看來這首歌可能不太適合你,換一首。”
“真的有用嗎?這又不是甚麼抽卡遊戲,湊齊一百個英語碎片就能學會英語甚麼之類的。”
蛇骨的手指依舊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嘴裡唸唸有詞。
“這首太溫柔……這首太技術……不行,得找首詞彙簡單點、節奏慢點的……”
比起選取英語教學材料,反而更像是在為某場重要的演出精心編排曲目。
就在她終於選定一首,準備再次按下播放鍵時,人已經走到了活動室的門口了。
“啊,到了。”
我幾乎是帶著一絲解脫的語氣說著,大概是覺得能在海堂那裡尋求到一點庇護……畢竟這裡是文學社,作為社長總不能讓英語練習鳩佔鵲巢了……
對吧?
“下午好,海堂社長,我們來了!”
“因此,你在這個學術生態系統中生存的基本先決條件是透過即將到來的英語考試(英)。”
回答桃繪里的是一連相當流利但是完全聽不懂的英語單詞。
海堂正端坐在她的專屬座位上,面前攤開的不是書本,而是一臺膝上型電腦和一大疊裝訂整齊且厚度驚人的列印資料。
她推了推鼻樑上那副讓她看起來更像學術精英的細框眼鏡,感覺像是森姨會用到的款式。
“你遲到了,慎也。不過我預留了緩衝時間以防萬一。(英)”
看著海堂面前那疊堪比小型辭典的資料,以及佈滿了複雜標記和思維導圖的文件的螢幕,我連說話的力氣都被這陣仗削弱了幾分。
蛇骨也被這氣勢給嚇到了,不再執著於教會我唱英文歌,默默把手機音量調到了最小。
“請坐 (英)”
我應該進去嗎,我好像聽到了我的名字,但是是和我名字很像的某個英語單詞或短語也說不定,不過看海堂的手勢應該是要我坐下的吧。
“哇哦……海堂社長,這是要把慎也培養成英語學者嗎?”
“喂,你這壓力是不是給得太大了點?”
優希在我身後小小地“啊”了一聲,看向我的眼神裡充滿了同情。
“根據你的歷史成績資料和學習習慣,我制定了一份定製化的、高強度的、理論上最優的輔導計劃。(英)”
海堂無視了其他人的反應,繼續用她那標誌性的沒甚麼情緒起伏的語調說著。
“這是總綱。我們從詞彙構建開始,接著是語法解構,聽力理解訓練,最後是寫作模板。(英)。”
我僵硬地接過那份“總綱”,紙張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我未來無數個暗無天日的黃昏。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和時間規劃,胃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海堂,有沒有稍微……溫和、簡單一點的入門方式?”
“有些時候,繞遠路才是真正的捷徑。(英)”
好有節奏感的話……難道是甚麼名言嗎?我想著自己是不是該應一聲以顯得比較有禮貌。
等一下,萬一因為聽不懂,一不小心答應了很離譜的事情——比如學一輩子英語甚麼的,那就糟糕了。
“慎也,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臉色這麼難看。”
蛇骨在一旁幸災樂禍起來……想笑就笑吧,我就當是不學習的報應了。
“不過,我們可以從一項診斷性評估開始,以校準基準線。我們從核心詞彙聽寫開始。(英)聽寫。”
總算有我能聽懂的話了,聽寫……感覺是目前我所接受的所有英語補習裡最正常的。
雖然對我而言同樣困難,但至少比跟著搖滾樂嘶吼或者解析電視臺不讓播的那種影片裡的地道口語要簡單一些。
“好吧,就從這個開始好了。”
我認命地嘆了口氣,拉開椅子坐下。海堂將準備好的紙和筆推給我,點了點頭,熟練地切換到一個單詞列表。
“第一個:【環境】”
我拿著筆,眉頭緊鎖,好長的單詞,字母順序完全記不清了。
下意識地,我偷偷用眼角餘光瞟向旁邊的蛇骨,她剛才不是還信心滿滿嗎?這種基礎詞彙應該手到擒來吧。
然而,蛇骨也皺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劃拉著,嘴裡無聲地念叨著,看起來比我好不到哪裡去。
海堂念出了第二個詞:“【尊敬】”
這個更長,更復雜。我和蛇骨幾乎同時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喂,蛇骨,”
我壓低聲音。
“尊——敬——……這個單詞是這麼拼嗎?”
蛇骨瞪了我一眼,同樣小聲回應。
“我、我當然知道!少來打擾我思考!”
然而她指尖在桌面劃出的軌跡明顯是混亂的,似乎也不太確定。
海堂彷彿沒有注意到我們之間的小動作,繼續用平穩的語調往後念著,但接下來的詞愈發刁鑽。
“【良心】”
“【譴責】”
“【必要的】”
“是一個【c】兩個【s】?”
“不對吧,我記得是一個【s】兩個【c】?”蛇骨反駁,但語氣充滿不確定。
我們倆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迷茫。
“【Accept(接受) 】”
“是這個吧【Except(除了)】”
“那是除了,應該是這個。”
蛇骨用手指在桌上寫下了【Effect(效果)】
“這不是影響的意思嗎?”
“那是【Affect】……”
“啊,那攻擊又是哪個單詞呢?”
“攻擊是【Attack】吧?”
我瞥見蛇骨在桌子上留下龍飛鳳舞的細微劃痕,顯然她自己也沒能分清。
一時間,活動室裡只剩下海堂平穩的念單詞聲,以及我和蛇骨兩人對著草稿紙抓狂,偶爾交換一個“你也不會?”的絕望眼神。
桃繪里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優希已經不忍直視地低下了頭。
◇
不知是為了安撫我們受創的心靈,還是僅僅到了社團活動的固定環節時間,海堂合上了膝上型電腦,默默地從食盒裡取出了茶具和點心。
溫暖的茶香漸漸驅散了空氣中殘留的英語字母的焦糊味。
我小口啜飲著紅茶,感覺僵硬的神經終於一點點鬆弛下來,果然,文學社的本質應該是這樣才對。
“哎呀呀,”
桃繪里嚼著曲奇發出了滿足的喟嘆,一邊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我。
“英語廢柴慎也君,終究還是頑強地活下來了呢。”
“感謝各位的不殺之恩。”
蛇骨的吉他還好好的放在文學社的角落裡,並沒有落到我頭上。
“不過說真的,”
桃繪里舔了舔沾在手上的餅乾屑,指尖裹上了一層晶瑩,好想幫她擦乾淨,這單純是衛生方面的考量。
“我們幾個的方法你都體驗過了吧,有沒有稍微找到一點學習英語的樂趣?”
“但願別給海堂留下甚麼陰影才好。”
我看了一眼一言不發的海堂。
“況且,我也已經差不多做好進英語補習班的準備了。”
“哈哈哈,別這麼悲觀嘛。”
桃繪里笑得花枝亂顫,動作幅度大得讓人擔心會不會又一次從椅子上摔下去。
“倒不是悲觀,只是覺得進補習班並不一定是壞事。”
我小聲囁嚅著,免得被她們聽到,大做文章。
“說不定只是方法還沒找對呢?你看,我們三個人的風格差異這麼大,總有一種……”
桃繪里的聲音突頓住了,像是猛地想起了甚麼,視線在活動室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那個正小口吃著草莓蛋糕,存在感稀薄的身影上。
“等等……”
桃繪里眨了眨眼。
“我們是不是還漏掉了一位?”
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優希。
正專心致志對付著蛋糕的小動物,突然被四道強烈的視線聚焦,整個人猛地一僵。
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嗚”聲,一塊蛋糕屑卡在了那裡,讓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咳咳……嗚……”
海堂默默地將一杯紅茶推到她面前。
優希趕緊接過,小口喝下,好不容易才順過氣來,但臉上還帶著窘迫的紅暈,怯生生地抬起眼簾,迎接我們的注視。
“優希——”
桃繪里拖長了語調,臉上露出了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笑容。
“好像只剩下你還沒有給慎也君進行‘初體驗’了吧?”
“初體驗!”
“是輔導啦,輔導的初體驗。”
“我……我嗎……不行的不行的……大家都試過了……連海堂社長那麼厲害的方法都……我肯定也不行的!我肯定做不到的!”
優希像是被嚇了一跳,雙手連連擺動,腦袋也搖得像撥浪鼓。
“還是……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囁嚅,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彷彿想要躲進椅子的陰影裡。
活動室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經歷了前面三種堪稱災難的嘗試後,優希的退縮倒也不意外,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預見性的明智。
但是……優希給的樣子並非是不想,而更像是因為擔心發生某些達不到預期的結果,而選擇了放棄嘗試。
若是以情緒來形容的話,就是害怕,對,已經不僅僅是簡單的擔憂的程度了。
“如果你也嫌麻煩的話,就算了吧,我其實倒挺想看看你的方法的……而且就這樣把你排除在外也不太好,到時候萬一誰傳出去了,說文學社副社長仗勢欺人,區別對待社員。”
“不是這樣的……不是因為……嫌麻煩……”
優希咬了咬嘴唇,很是糾結的樣子。
“老實說的話,我其實還是更想待在文學社,你能幫我一把嗎,優希同學?”
我特地用上了敬語。
“如果慎也同學願意相信我的話……”
優希像是為了下定某種決心一般,緊緊地用手抓住了面前的盤子。
“請再給我一點準備的時間……明天就好……”
“咔、咔!”
“啊?”
優希手上的盤子直接被掰斷了,因為應力的緣故掉下來不少碎片。
“我……那、我……不是故意的……我很抱歉……海堂社長……我一定會賠給你的!”
優希被嚇得語無倫次,海堂只是很隨意地揮了揮手。
“不用,這樣的盤子家裡面還有很多。”
“我……”
“放心吧。”
我拿過一旁打掃衛生用的抹布蓋在了瓷盤的碎片上,算是應急處理……話說優希的力氣還真是誇張,難道是因為太過緊張而爆發出了潛能嗎。
“優希老師的英語教學,我很期待。”
“嗯……我不會讓慎也失望的……也不會讓大家失望……”
優希看著我的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