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動作僵硬地推開了家門，玄關裡的燈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廚房裡，聽到開門聲，立刻轉過頭來。
“歡迎回來，兄長大人。時機剛剛好，來嚐嚐味道怎麼樣。”
小真一邊說著一邊從鍋裡撈起了一小塊燉牛肉。
“我來！”
桃繪里舉手衝在了我的前面，也好，我的胃口恐怕還要再歇一會才能緩過來。
“小心燙，桃繪里姐。”
“好吃，還要，謝謝小真！”
“不可以貪吃，再等一會就可以開飯了。”
小真重新將鍋蓋上了。
“話說今天回來的好晚哦……而且，兄長大人，你的臉色好像比出門前更糟糕了？”
我連敷衍的心思都快沒有了，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準備直接飄進客廳，真緒卻抓住了我的衣袖，仰起頭一臉地擔憂。
“是發生甚麼事了嗎？兄長大人在學校被欺負了？”
“並非如此，小真，只是你的兄長大人他要被抓去玩字母遊戲了。”
桃繪里替我解釋著，雖然說辭有點怪異。
“小真……你能明白的吧？”
看著真緒寫滿關切的眼睛，一種莫名的委屈和尋求理解的衝動湧了上來。我低下身子，雙手抓住她小小的肩膀，語氣沉痛。
“那種不想學習英語的心情，那種看到字母組合就想睡覺，聽到語法規則就頭皮發麻的感覺。從小看著我的英語從勉強及格學到不及格的你，一定能明白的吧。”
“我能明白的哦，兄長大人。”
真緒被我突如其來的激動嚇了一跳，但很快鎮定下來，用力地點了點頭，表情異常認真。還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腦袋。
“不想學英語也沒關係的！”
一股暖流瞬間湧上心頭，果然真緒能理解我吧，這就是家人之間的羈絆。
“就是說啊……”
我幾乎要熱淚盈眶。
“兄長大人只需要一直留級，等到小真和兄長大人一個年級了，我一定會幫兄長大人透過考試的，小真的成績很好哦。”
“……那還是算了。”
我瞬間冷靜下來，站起身鬆開了手。
倒不是不相信真緒說的話，她很聰明這件事不假，學習肯定也不在話下。
只是等到那個時候，我早就被英語給灌滿了。
◇
晚上，衝了個澡放鬆一下，我開始用寫小說來麻痺自己，逃離即將到來的地獄。
鍵盤敲得噼啪作響，故事裡的主角正在大殺四方，遠比現實中的我瀟灑。
正當我沉浸在虛構世界的暴力美學中時——
“砰！”
房門被毫無徵兆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雖然已經見怪不怪，但是自從桃繪里住進來之後，我家的傢俱都變活潑了不少，至少與我相比是這樣。
“Surprise！”
桃繪里活力四射的聲音打破了房間的寧靜。
“慎也君～的夜間的特別輔導～，馬上就要開始咯。”
“這個時候？”
“有甚麼關係嘛，俗話不是說長痛不如短痛嗎？”
桃繪里笑嘻嘻地關上門，然後在我震驚的目光中，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拿出了……她的電腦？
“況且，萬一我很合適的話，你不就不用受後面的苦了。”
“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用電腦教學……不，重點早就不是電腦，而是桃繪里的裝扮。
她不知何時換上了一套灰色的西裝套裙，裁剪精良的上衣完美地勾勒出她上半身的曲線。
裙襬長度在膝蓋上方，利落的A字版型隨著她的轉動輕輕搖曳。
腿上那雙黑色絲襪，細膩網紋若隱若現地透出底下的肉色，光澤順滑，從腳踝一路延伸至被裙襬遮掩的神秘領域。
鼻樑上的眼鏡讓她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知性的感覺，儘管這“知性”之下掩藏的是她躍躍欲試的惡作劇之心。
她甚至將平時略顯隨意的粉色長髮在腦後挽了一個略顯鬆散的低髻，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頰邊，反倒平添了幾分隨性的慵懶感。
這身打扮……我太熟悉了，正是漫畫《愛師愛慕》中那位以“禁慾系外表與反差萌內在”而擁有超高人氣的女教師——雪野原綾香的經典造型。
桃繪里不僅復刻了服裝，甚至連那種刻意端著的、混合著嚴肅與不經意誘惑的神態都模仿了七八分。
“看呆了？之前想要畫同人圖，但是又始終找不到感覺，於是就試著cos了一下，沒想到效果意外的好呢。”
桃繪里得意地轉了個圈，隨後又有些苦惱地摸了摸胸口，那裡，撐起了相當飽滿的弧度。
“就是感覺這裡有點緊了，明明才買了沒多久啊。”
“嗯，看出來了。”
正如桃繪里所抱怨的，胸前部位確實被撐得有些緊繃，紐扣承擔了它這個尺寸不該承受的壓力，顯出一種微妙而吸引眼球的張力。
我儘可能小幅度的移動著視線，又確保自己不會遺漏任何一個細節。
“話說，你為甚麼要打扮成這樣？”
“要問為甚麼的話……像不像專業的英語老師？”
桃繪里推了推並不存在鏡片的眼鏡架，嘴角勾起一個模仿漫畫角色的、帶著些許居高臨下意味的微笑。
“從今天開始，這就是你的專屬補習裝扮了哦！”
“我的專屬補習裝扮？”
“意思就是——慎也同學你啊，是個無可救藥的大變態，用這種方法來刺激你學習，可謂投其所好，再~合~適~不～過～了~！”
桃繪里湊近過來，用手指輕輕抬起我的下巴，臉上露惡作劇成功的笑容。
“怎麼樣，看到老師我，有沒有稍微燃起一點學習英語的動力呢？叫一聲‘桃繪里老師’來聽聽？”
燃起的根本不是動力……
“桃繪里老師，你看今天的時間是不是太晚了，要不還是等之後再說吧。”
“不不不，學習任何時候都不算晚，慎也同學。”
這句話是這麼解釋的嗎？
“就算我無所謂，小真也要睡覺了吧，她可還在長身體。”
我搬出了真緒當做擋箭牌。
“不用擔心，我已經和小真商量過了，她也對慎也同學你的英語成績很是擔憂呢，所以囑託我一定要好好幫助你。”
桃繪里比了個OK的手勢。
“也不用擔心小真，我已經把我的房間給讓出來了。”
居然連這種事情都考慮到了嗎，怎麼平時沒有覺得她有這麼細心聰明啊。
“所以，桃繪里老師，我們接下來從哪裡開始學起呢？”
稍加思索，我決定順從桃繪里，管她想要幹甚麼呢，總之早點滿足了她我也好早點進入夢鄉。
“相信我，你絕對會喜歡的。”
桃繪里，或者說此時的桃繪里老師坐到了我的床上，隨後又拍了拍她旁邊，示意我也坐過去。
“這裡來，慎也同學，這樣視野比較好。”
“視野……”
在我試圖理解這個詞的含義時，桃繪里已經開啟了自己的電腦，隨後又用滑鼠點開了一個名為“學習資料”的檔案。
等一下，我警惕的看著裡面那些封面模糊的影片檔案，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你該不會是要……”
“正所謂因材施教！便是如此了。”
桃繪里點開影片檔案的一瞬間，某種不可描述的、充滿喘息和黏膩對話的英語灌入耳中。
“等一下！怎麼直接就到這裡來了，要從頭開始才行。”
桃繪里慌張地將進度條拉到了最開始，然後又強裝鎮定一本正經地解釋起來。
“你看，這裡面有最地道的日常口語對話，語氣、語調、還有……嗯，情感表達都非常充沛。絕對適合你這種對傳統學習方式過敏的人!這可是我精心挑選的聽力材料!”
雖然我知道桃繪里是在胡說八道，但是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我短時間內根本找不出拒絕的理由，這絕對不會比單純地背單詞更糟糕。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繼續？”
“我就知道慎也同學你會喜歡我的教學方式！”
桃繪里露出了比我還興奮的表情，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播放鍵。
……
【Oh！Harder！Please！】
“這個祈使句很常用呢，好幾部裡面都出現了。”
“只是在這種地方常見吧。”
……
【Faster！Dont stop！】
“來，慎也同學，跟著影片教學一起念。”
“真的有這種必要嗎？”
“快點！”
“能不要說那個單詞嗎。”
……
“哦哦，這種姿勢也能做到嗎！”
“這已經和英語教學沒關係了吧。”
“我試試看！”
“喂，別亂來啊！”
課程就在這種粉紅色的詭異氣氛中進行，桃繪里試圖從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聽力材料”中找出所謂的“常用句型”和“地道表達”。
而我則需要在分辨那些糟糕的聲音和畫面的同時，從她那些牽強附會的講解裡摳出一點點可能有用的英語知識。
這樣的過程稍顯煎熬。
不僅要對抗英語本身，還要對抗桃繪里這離譜的教學方式和她那身不斷分散我注意力的COS裝扮。
好幾次，她為了強調某個“知識點”，會突然湊得很近，身上淡淡的香氣和電腦裡傳來的聲音形成強烈的反差，讓我有些許的坐立難安。
“抱歉，桃繪里老師，我去上個廁所。”
“嘶……真是的……慎也同學，一到上課就想要上廁所可不是甚麼好習慣。”
“沒辦法，已經到極限了……”
一部教學資料可是有兩個多小時，上課也不帶這麼上的。
“去吧……”
等我從廁所回來的時候，桃繪里已經躺在地板上睡著了。
看來“備課”和興奮過度也消耗了她大量精力。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把她挪上了床，蓋好被子。
看著電腦螢幕上依舊晃動著的詭異畫面，無力地嘆了口氣，這是身體上和心理上雙重的疲憊。
在沙發上睡的這一夜，並不安穩。
◇
第二天的早上，我頂著比往日更重的黑眼圈走進了教室，蛇骨和優希卻像是等候多時一般站在我座位附近。
“唔，有甚麼事找我嗎？”
在上課之前，我還想再緩一會。
“你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和被妖精吸了精氣一樣？”
“呃……”
“嘶，屁股還是好痛。”
剛想回答，就被某人的痛呼給蓋了過去，桃繪里彆扭地捂著自己的屁股，坐回到了座位上，她已經保持著這樣的動作差不多一個早上了。
“她又是怎麼回事？”
“還不是她自找的……”
“都是你的錯啦，那麼硬的東西誰受得了啊。”
“哈？”
明明是這傢伙自己看到一半太興奮了，手舞足蹈摔到了地上，現在卻要怪我家的地板太硬。
“你說是就是吧……總之，這一切都是學習英語導致的。”
“沒錯，都是教英語導致的。”
“哈？”
蛇骨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甚麼，露出了一個混合著震驚、鄙夷和“你們玩得真花”的複雜表情。
“學……英語?”
優希依然沒太明白，但看著我們倆的狀態，尤其是桃繪里揉屁股的動作，臉慢慢紅了起來，似乎自行腦補了一些不得了的東西。
“信不信由你們。”
啊，我已經懶得費力氣去解釋了。
“你說學英語，那你倒是說說看你學到了甚麼啊，喂，別想著靠睡覺來矇混過關。”
蛇骨用力地拍了拍我的桌子。
“學到了很多哦。”
桃繪里一臉驕傲地和兩人炫耀著。
“是的，非常多。”
雖然，學到的東西可能和英語的關係已經不大了……但至少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絕對、沒有辦法、和桃繪里這傢伙、一起、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