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眼前展開的畫面有點熟悉,像是白帆中學的教學樓,但是又不太對,牆壁不應該是這種久到發黃的顏色。
空氣裡瀰漫著粉筆灰與汗水味,以及某種我說不清的,只屬於青春期的躁動與壓抑混合的氛圍。
“……□□□□□,□噁心。”
“□搞笑□……”
“喂,□□你爸媽□□□死□……”
“離他遠點,小心沾上晦氣。”
聲音先於畫面變得清晰,是幾個變聲期公鴨嗓混雜著刻意拔高的,充滿惡意的嗤笑。
視野晃動,聚焦,周圍卻是一如既往的混亂——被推倒的桌子,散落一地的書本,錢包裡露出了一半的鈔票,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女孩……
身體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自己動了起來,拳頭砸在某種柔軟的阻礙上,骨頭碰撞的悶響,吃痛的驚呼,還有……某種隱秘的……連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快意。
不……不行……
沒有警告,沒有求饒,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和想法。
視野邊緣染上一抹不舒服的猩紅,耳邊是自己驟然加速的劇烈心跳聲,蓋過了那些嘈雜。
……
糟糕……地上躺著好幾個人,是不是有點用力過猛了。
具體的過程怎麼也想不起來了,腦海裡卻還殘留著那樣的感覺——血液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世界褪色成一片灰白,只剩下眼前那些晃動的臉也變得模糊了起來。
“怪胎,別看過來……”
“好可怕,怎麼會有這種人……”
“沒爹媽管的……”
“看著就礙眼……”
堵塞的走廊角落,不懷好意圍攏過來的身影,推搡,還有那些聽不清具體內容卻充滿了惡意和嘲弄的竊竊私語,像廁所裡擰不緊的水龍頭一樣,永不停息。
有點不舒服,不清楚是哪些地方受傷了,但是全身上下都好痛的感覺。
嘶,之後會很麻煩吧,會被退學嗎……反正也不能更糟糕了……一思考就感覺好累,手腳也都已經沒知覺了。
乾脆就這樣睡一會吧,我躺了下去,不,那種感覺說起來更像是倒塌的建築,碎落一地。
我並不想做這樣的事,儘管每次一想到這個世界都討厭得不行。
但是即使憎恨一切,也沒有讓我更開心。
所以,試著勉強對他人溫柔以待……
不去在意,露出不算難看的表情,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藏進口袋裡……哪怕只是偽裝,或許也能讓這人生,稍微好過一點點……
但是……
雜音順著地板傳過來,急促的奔跑,高跟鞋的踩踏……他們的幫手來了……還是老師要來處罰我了……算了,哪一個都沒差。
我果然還是不喜歡□□……討厭□□□……
◇
“都去死吧。”
從嘴裡模模糊糊說出來可怕的話,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一瞬間就從睡夢中驚醒了。
蓋在臉上的書落到了地上,刺眼的陽光讓我剛睜開的眼睛又忍不住閉了起來,好一會才適應過來。
“呼……果然還是睡覺比較適合我……”
我旁若無人地伸了個懶腰,準備和往常一樣去找點水喝,卻突然感受到了數道鎖定在我身上的目光,氛圍也有些奇怪。
太安靜了,就算文學社裡只有我和優希兩個人的時候也沒有這麼安靜。
僵硬地轉動脖子環顧了一圈,發現文學社的所有人都在盯著我。
“都看我……幹甚麼……”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有點黏糊糊的,糟糕,睡得有點太放肆了,不知道有沒有流到書上。
“慎也同學……”
優希怯生生地開口,她的反應是看上去最激烈的那一個,手裡的國文課本都快要被她捏皺了。
“你……你剛才做噩夢了嗎?還是……我們有哪裡……做的不好……惹到你了……所以才會說那種話……”
“啊,不,只是夢到了一點亂七八糟的東西。”
原來因為是這個,我打了個哈欠,準備就這樣糊弄過去。
下一次在文學社裡睡覺的時候,得找個甚麼東西把嘴巴堵住了,免得又無意間說出點甚麼會嚇到別人的夢話。
“又夢到和朋友一起玩了?嘶……”
桃繪里的聲音從桌子下面傳來,她趴在地上,似乎是在找剛才不小心掉下去的筆,但是起身抬頭的時候撞到了桌角上。
“啊,好痛好痛……話說你和你朋友到底都玩了些甚麼遊戲啊,慎也,能讓你說出這種話?”
“可能是大逃殺吧,我是最後活下來的那個,優勝者的感想自然是競爭對手越少越好。”
我拿起了桌子上那瓶沒有開封的紅茶,猛灌了兩口,以此緩解喉嚨深處的不適感。
雖然給出了這種無所謂一樣的態度,但我還是由衷地希望下一次睡覺時做的夢能稍微溫柔一點。
“大逃殺?你真活下來了嗎?你這小身板打得過誰啊。”
蛇骨語氣嘲弄,手裡的筆沒有停下,這人今天居然在學習,而不是玩她那把吉他。
“那就當我運氣好吧。”
“你的表情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
海堂皺了皺,合上了手裡的書。
“每次睡醒都是這副表情,海堂。甚麼時候你和我一起睡過就會知道了。”
一但睡著,就會想要睡更久,人就是這種不知道滿足的生物。
話說起來,大家都在認真學習,就連桃繪里都把畫夾裡的東西換成草稿紙了……馬上又要月考了。
想到這裡,確實感覺身體有點不舒服了,雖然大機率是心理作用,還是先去洗個臉清醒一下吧。
“喲,都在啊。”
突然被推開的門差點撞到了我的手上,明介頂著那張標誌性的帥臉把腦袋探了進來。
“下午好,各位。”
“下午好。”“你好啊。”“下午好……高橋同學……”
“你好,有甚麼事嗎?”
我有氣無力地回著,剛醒來就看到這種東西,感覺要灰飛煙滅了。
“好友加入的第一個高中社團,不時來參觀一下,看看他和其他人相處得怎麼樣也不可以嗎?”
明介挑了挑眉。
“我很好。而且別站在門口,你不知道自己是個甚麼體型嗎?”
想從他旁邊擠過去都很困難。
“想參觀就參觀吧,不過事先提醒,沒有多餘的椅子了。”
“我也待不了那麼久。”
明介的視線在活動室裡上下打量了一番。
“很好……從你嘴裡說出這種話來完全沒有可信度,不過勉強也能放心了。”
“放心了就可以……走了吧。”
“別這麼無情嘛,慎也,嗯——你最近是不是在躲著老姐?”
“沒有。”
只是恰巧避開了彩乃的常規行動路線,但是,明介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突然讓我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她因為逮不到你,所以喊我來傳話了。”
明介按住了我的肩膀,像是擔心我會跑掉一樣,文學社的其他人也看了過來。
“我可以不聽嗎?”
我做著無意義的最後掙扎。
“不可以。”
明介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起了某個人的說話腔調。
“高橋老師讓我轉告你,親愛的黑木同學,鑑於你歷次英語考試的穩定發揮——也就是穩定在及格線以下徘徊——如果本次月考你的英語成績依舊沒有任何起色——”
他故意加重了語氣。
“那麼,從下週開始,每天放學後,你將榮幸地參加英語特別補習班,直到下次月考為止。”
就是因為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我最近才減少了和彩乃在課後碰面的次數。
“她真這麼說了?”
“嗯。”
明介點了點頭。
“包括那句【親愛的黑木同學】?”
“親愛的是我自己加上去的。”
英語特別補習班……
腦海裡瞬間浮現彩乃那張似笑非笑、卻帶著不容置疑壓迫感的臉,以及被無限壓縮的放學後自由時間。
胃部開始隱隱作痛了。
我不討厭彩乃,不喜歡英語,但是如果要因為不喜歡的英語而對彩乃生出不滿的話,那就更討厭了。
比起物理上的疼痛,這種精神上的慢性折磨似乎更讓人絕望。
“唔嗯……”
我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音節,內心卻已經在計算逃跑的成功率有多高,被抓回去又會有多慘。
“就……就‘哦’?”
明介對我平淡的反應很不滿意
“慎也,這意味著你寶貴的放學後時光,你與小說、睡眠、與便利店半價便當的幽會,都將被無情剝奪,被那些該死的ABC填滿。”
“我知道,但是,‘知道’和‘能做到’是兩回事。”
我嘆了口氣,就像我不能控制自己的夢話一樣。英語對我來說也像是“痴人說夢”。
“那我沒辦法,畢竟英語這種東西我也一竅不通,還得靠別人幫我補。”
明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時間也不早了啊,我還和人約了一起學習,就不陪你了。”
“你最好是一起學習。”
“至少目標如此……總之,訊息我帶到了。慎也,好自為之。順便提醒一句,老姐這次是認真的。”
他壓低了一點聲音,只有我能聽清。
“她說了,再不及格,就把你國中時期寫給她的保證書整理成冊,掛到網上去賣。”
“……她真會這麼做。記得分我一杯羹。”
言語是我最後能做的反抗了。
“你等著吧。”
明介拍拍我的肩膀,留下了最後的“祝你好運”的表情,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哈……”
堵在胸口的憋悶吐不出來,好難受,乾脆再睡一覺吧。
“如果……去參加補習班的話……是不是意味著……慎也同學……下午就沒辦法來文學社了……”
我正準備回到座位上,重新躲進夢鄉的時候,優希突然開口了。
“大機率是了,一直到下個月,不,如果到時候還是不及格的話,恐怕一輩子都要被禁錮在名為課後補習的牢籠裡了。”
這樣聯想下來,即使是我也感到一陣惡寒,不行,再這樣下去要做噩夢了。
“來不了文學社這邊反而是最……”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卻突然感覺文學社裡的氛圍變了,和我剛醒的那個時候如出一轍。
“怎麼……難道說你們的英語也沒學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