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為人知的勝負】
“所以,小真,你真的不去嗎?”
星期六的早晨,黑木慎也站在公寓門口最後一次詢問真緒,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參加汐高的夏日音樂交流會。
“我也很想陪兄長大人一起去,但是已經答應過要去學校那邊去幫忙了。”
真緒心念微動,但是最終還是壓下去了同去的念頭,雙手合十。
“現場可能會有很多的人,不過我相信兄長大人不會就此退縮的。”
“倒不是這方面的問題……我是甚麼會被目光融化的冰塊嗎?”
“喂——慎也,我們還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哦,快點。”
更遠一點的位置,桃繪里正在揮舞著雙手催促著。
“我說你們兄妹兩個不是每天都能見面嗎,不用每次打招呼都搞得好像要生離死別了一樣吧。”
“嗯,小真,晚上見。”
“一路順風,兄長大人。”
目送兄長大人略顯疲憊地揹著包離開,前往那個所謂的“音樂交流會”,輕聲自語後,真緒轉身,步履匆匆地朝著白帆中學的方向走去。
◇
白帆中學學生會辦公室,即便在週末也瀰漫著一股“白色地獄”特有的忙碌氣息。
“早上好!鈴木學姐!”
蛇骨涉,這位學生會的副會長,是在場的眾人之中唯一一個做著工作還一臉高興的人。
“會長,你說我姐今天的表演會不會把禮堂的屋頂給掀了?哈哈,光是想想就讓人興奮啊。”
“那樣的話,把學生會給賣了也填補不上經費的虧空吧。”
淺瀨半死不活地拿著理子的計算器按著,思考著如果白帆中學策劃的活動發生了這樣的事故,自己到底能不能活下來,得到結果後絕望地按下了歸零鍵。
“如果你肯出賣自己的話,一晚上七十次,大概十年就能還清了。”
理子正縮在角落裡玩遊戲機,隨口接上一句,在一個幾乎沒有甚麼經費的學生會里,相比之下,她的工作是最輕鬆的。
“有必要這麼興奮嗎,只是區區一次表演而已。”
真緒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沉穩的沙沙聲。
“區區?”
涉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立刻拔高了幾度。
“雖然我很敬重你,鈴木學姐,但是那可是我老姐,她的搖滾是能震撼靈魂的,才不是甚麼‘區區’表演。”
“震撼與否,我沒聽過,但是我相信兄長大人的眼光,所以姑且給個不錯的評價吧。”
真緒終於抬起眼,看向了涉,同時手上不停。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能將複雜的學生會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才是更值得稱讚的能力。”
“那必須是我了。”
淺瀨雙手一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準備誇耀自己的功績。
“像淺瀨會長這種人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自己的工作還需要學生會以外的人來幫忙。”
又被真緒一句話給憋了回去。
“哈?學生會事務和我老姐的搖滾根本是兩碼事吧。”
涉不滿地反駁。
“老姐在舞臺上的樣子,那種光芒,可不是坐在辦公室裡處理檔案的傢伙能比擬的。”
“嗯,雖然很明顯是你們兩個在針鋒相對,但是為甚麼感覺話裡話外吐槽的都是我啊。”
淺瀨的反駁幾乎沒有翻起任何的浪花就被淹沒在了涉和真緒的口水仗之中,理子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那是幸災樂禍的笑容。
“光芒也分很多種。”
真緒放下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優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她決定好好地給這位後輩上一課。
“潤物細無聲的可靠,在我看來,能默默支撐起一個社團,甚至……一個家庭的人,其光芒並不比舞臺上的聚光燈遜色。”
真緒話語中隱晦的指向,涉自然聽不明白,但他精準地捕捉到了她話語裡那隱隱的針對他“老姐至高無上論”的挑戰。
“哦?聽學姐的意思,你認識比我家老姐更厲害的人?”
涉挑起了眉毛,少年的好勝心被徹底點燃。
“在數百人面前表演的勇氣和才能,可不是誰都能擁有的。而且那可是賭上了尊嚴和信念的戰鬥,是我姐展現王者風範的時刻。”
聽到涉的話之後,真緒內心湧起了一股情緒,因為對方的姐姐——那個叫做蛇骨蜜柑的女人,不僅賭上了尊嚴和信念,似乎把自己的兄長也給賭上了。
“我倒是覺得,兄長大人他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面不改色地大聲宣佈自己,對面包特殊偏好這種XP的人,才是真正擁有強大內心和無畏精神的人。”
“……哈?麵包?”
涉愣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詭異的比較從何而來,不過馬上又找到了新的反擊角度。
“兄長大人?鈴木前輩還在用這樣的稱呼,濾鏡未免也太厚了一點吧。”
“兄長大人他能坦然面對自己的任何喜好,不受世俗眼光束縛,這份勇氣,豈是尋常的舞臺表現力可以比擬的?”
“這根本是兩碼事,老姐她可是能用吉他讓人熱血沸騰,能用歌聲讓人感同身受的!那是藝術!是感染力!”
“兄長大人僅僅是用他那種‘活著好麻煩但死掉似乎也好麻煩’的慵懶氣場,就能讓周圍躁動的人無語,有效降低班級平均噪音分貝,這難道不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影響力嗎?”
“我老姐運動神經超群,一次能打翻三個男生。”
“很好,那麼上一次呢?”
“老姐她長得漂亮,身材也好!甚麼衣服都撐得起來。”
“兄長大人也很帥氣,身材哪怕不穿衣服也很好……”
真緒頓了頓,似乎在搜尋合適的詞彙,最終堅定地給出了自己長期以來觀察的結果。
“……而且總是讓自己保持在一種想睡覺的節能狀態,這是一種現代社會中非常可貴的身心健康狀態。”
“我老姐她……”
“兄長大人……”
空氣中的火藥味逐漸濃烈,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鋒相對,從才藝到性格,從外貌到內在,互不相讓。
“又開始了。”
淺瀨嘆了口氣,對於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他離開了座位,看向了自己的會計。
“理子,我突然覺得肚子好餓。”
“餓就吃飯。”
“今天食堂好像有限量的炸豬排便當。”
“那你順便幫我帶一份回來吧。”
理子盯著手裡的遊戲機,頭也不抬。
“食堂好遠,我不想動。”
“要不要我嚼碎了餵給你。”
“隨便……呃、好惡心。”
“明明吃飯沒問題,接吻也沒問題,兩者合在一起之後你就這麼抗拒呢?”
“快點。”
理子踢了淺瀨一腳,催促他快點走,不過自己也跟了上去。
“要是我沒有吃到的話,以後你就自己動吧。”
兩人一前一後地溜出了辦公室,將戰場留給了那兩位為各自心中“天下第一”而戰的鬥士。
◇
爭論最終在涉因為口乾舌燥而暫時說不出話後,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冷戰狀態。
辦公室裡只剩下真緒快速處理檔案的沙沙聲,以及涉對著那份該死的複核報告抓耳撓腮的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牆上的指標越來越靠近午間,涉面前的報告卻進展緩慢。
再看向真緒那邊,她已經拿出自己準備的便當,開始愜意的午休時間了。
花店裡預訂的花還沒去拿,肚子也有點餓了,離表演開始也只剩下幾個小時了……涉咬了咬牙,拿出手機給淺瀨發訊息。
【老姐天下第一:會長!這些工作能不能留到明天?我保證明天一定完成!】
【白帆中學舉重冠軍:涉,明天的太陽昇起時,自然會帶來明天的工作。今天的債,不能用明天的紙來還。】
【遊戲王:食堂的限量炸豬排飯賣完了,這是最後一份。PS:便當很好吃哦~#空便當盒照片#】
“萬惡的學生會,吃人不吐骨頭。”
涉絕望地放下手機,看了一眼氣定神閒的真緒,內心掙扎著。
最終,對老姐表演的渴望壓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真緒桌前,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鈴木學姐……”
“嗯?”
“……請……請你幫我完成這部分報告。”
“哦?”
真緒停下了筷子,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可以是可以。不過,蛇骨副會長,你承認嗎?”
“承認甚麼?”
真緒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涉看來格外“險惡”。
“承認兄長大人他比你的姐姐更厲害。”
涉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
背叛老姐?不!這只是戰略性撤退!是為了能去給老姐加油的必要犧牲!對,一定是這樣!
【老姐!我對不起你!我是被迫的!你在我心裡永遠是第一!】
涉緊閉雙眼,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細若蚊蚋的聲音。
“……我……我承認,鈴木前輩的兄長……比老姐更厲害……”
“聲音太小,聽不清呢,而且,是【兄長大人】,不是【兄長】。”
“兄長大人是天下第一!”
涉幾乎是吼了出來,說完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蔫了下去。
“很好。”
真緒滿意地點點頭。
“你可以去看你姐姐的表演了,這裡交給我。”
一瞬間,涉又看到了那個可靠的鈴木前輩的身影。
“非常感謝!”
涉如蒙大赦,抓起書包就往外衝,彷彿身後有猛獸追趕。
辦公室裡只剩下真緒一人。她看著涉狼狽逃竄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平時在學校時不常顯露的笑意。
今日白帆中學學生會【長兄姊姐】的勝負:鈴木真緒——win……雖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雖然兄長大人不喜歡與人爭強……不過正是這樣,才更需要自己來為他辯護。
真緒重新拿起了筷子,思緒卻有些飄遠。
【如果,是我先出生,成為姐姐的話……是不是也能讓兄長大人,像這樣……不,哪怕是稍微地,為我著迷呢?】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她自己都微微臉紅,隨即用力搖了搖頭。
◇
“啊啾!”
“第幾次了,慎也。”
桃繪里手一歪,差點在蛇骨的臉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抱歉。”
從剛才開始,慎也就一直在打噴嚏,毫無預兆,讓他不禁懷疑起了文學社的活動室裡是不是混入了甚麼讓他過敏的東西。
“奇怪……大夏天的,難道感冒了?”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疑惑地望向窗外明媚的夏日天空。
“沒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