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哈………蛇骨,就算不喜歡那幾個人,也沒必要躲得這麼遠吧。”
我喘了口氣,當音樂會評委消耗的精力還沒完全恢復,又被她拖著進行了一場急行軍。
“哈?誰在躲著她們了?我又不是在逃跑。”
蛇骨稍微放緩了腳步調整著呼吸,回頭白了我一眼,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暈。
“和那幾個傢伙無關,現在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了。”
“嗯?”
“就是……有個想帶你去的地方、而已。”
蛇骨說著,空著的那隻手掏出手機,拇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戳了幾下,應該是在發訊息。
“搞定。”
她晃了晃手機螢幕,在我眼前快速掠過,不過還是被我瞥見了,是發在【相親相愛文學社】那個群聊裡面的。
【慎也我就先借走了】
下面立刻就有了回覆。
【誒誒誒?!私奔?!太狡猾了蛇骨同學!帶上我啊!#哭哭#】
【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到底在幹些甚麼?】
【啊,路上小心,蛇骨同學,慎也同學……】
蛇骨只留下那一句話之後就沒管了,利落地將手機揣回了口袋裡。
“借走……我是甚麼文學社的公共財產嗎?”
“怎麼,你有意見?”
蛇骨表情惡劣地朝我咧了咧嘴。
“你現在的笑很有不良的氣質,蛇骨。”
“我本來就是不良少女。”
蛇骨絲毫不在意我對她的調侃。
“不過,比起之前那個跑兩步就快斷氣的好好學生,你現在勉強能跟上我的腳步了嘛,有進步嘛,慎也。”
“多謝誇獎。”
我扯了扯嘴角,順便把還被蛇骨抓著的那隻手抬起來了起來。
“託某人的福東奔西跑,我也算是得到鍛鍊了。”
沒辦法,我的身邊總是不乏各種行動力超群的傢伙。
“甚麼嘛,是在怪我咯。”
蛇骨有些慌亂地甩開了我的手,語氣卻有些強硬。
“下次晨跑的時候別被我追上了,否則我一定會狠狠地踢你的屁股的。”
“哈,真可怕,不過請務必這樣做。”
“站……站住!”
背後突然響起聲音,我和蛇骨停下了腳步,回頭一看,是一個不認識的男生,正弓著背大口大口地喘氣。
看他這副樣子,應該是一路從禮堂追過來。
“等一下!這個……是給你的!”
他還沒把頭抬起來,先朝著我遞出了手裡的花束。
如果他真的是從禮堂追過來的,那我大概有印象了,畢竟抱著花來看錶演還是太顯眼,好像是坐在最後一排……不過這對我理解現狀並沒有甚麼幫助。
我看了蛇骨一眼,蛇骨也看了我一眼,想來我們兩個的表情是差不多的震驚。
“啊,我對男生沒有那麼大的興趣……啊……”
不管怎麼說先拒絕吧,不過稍微想想也能反應過來不對了,這傢伙要找的人應該是蛇骨才對,只是我站的位置剛好擋在了兩人中間。
單純的只是粉絲、還是說被蛇骨的魅力給折服了迫不及待來表白的?不管是哪一個倒也不意外,也許我現在應該躲開給他們一點私人空間。
“嗯?你是誰啊!起開!”
嗯,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個男生抬起頭後先是一臉疑惑,隨後不滿地將我推開了。
“也不用那麼心急吧……”
看起來年齡也不大,大概還在讀國中?該說果然是小孩子嗎,挑選表白地點和時機也太不成熟了,還得多加練習啊。
“喂,小鬼,你想幹甚麼啊!”
我正打算走到一邊去看看花壇裡的花開得好不好的時候,蛇骨已經一個箭步上來擋在我和那個男生之間了,語氣也兇巴巴的。
“啪!”
在我有甚麼更激烈的反應之前,她直接一巴掌拍在了那個男生的頭上,打得他才剛站直又不得不低頭下去。
“啊……打腦袋會把人打傻的。”
我本來想阻止的,但是手伸到一半又手了回來,也許蛇骨本身也不喜歡被人這麼突然地打擾才反應這麼激烈,況且沒有直接掄起吉他砸上去已經是仁慈了。
“嘶!額啊!”
男生根本顧不上手裡的東西了,瘋狂地用手摩擦頭頂以緩解疼痛,我眼疾手快地將差點落到地上的花束撈了起來。
“老姐,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為了活命連姐姐都叫出來了嗎?啊……涉?”
蛇骨停下了準備打第二下的手,仔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男生,表情這才放鬆了下來。
“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說今天有事情要忙嗎?”
老姐……原來是蛇骨的弟弟啊,之前確實有聽她提到過,仔細一看,確實和蛇骨有幾分相似的地方,尤其是眉眼間那種帶著點兇狠和韌性的狠勁。
“是啊,還不是為了給老姐你一個驚喜。”
被稱為涉的男生表情還有點猙獰,揉著腦袋的手沒停下,但眼神卻亮晶晶地看向蛇骨,帶著點邀功的意味。
“學校那邊的事情交給其它人了,得虧學姐願意幫忙……表演我看了哦,老姐你超帥的!無敵帥!比另一組那個女生帥多了!”
“你小子別喊得那麼大聲啊。”
蛇骨嘴巴一抿,作勢又要抬手,涉趕緊縮了縮脖子躲開了。
“別打,老姐,我還給你帶了花……誒?”
直到這個時候涉才注意到自己已經是兩手空空了,視線轉向我,帶著點審視和好奇。
“喂,那個,把花給我。”
語氣算不上客氣,大概還在記恨剛才被我“擋路”的事。
“我可不記得有教過你這麼不講禮貌。”
“啊。”
涉的頭上又捱了一下。
“給,老姐。恭喜……呃,雖然沒贏,但反正在我心裡你贏了!”
經歷了一番辛苦,涉的花最後還是送到了蛇骨的手上,可喜可賀。
蛇骨看著那束包裝略顯粗糙,但花朵本身很新鮮的白色的雛菊混合著幾支藍色滿天星的花束,愣了一下,臉上的兇巴巴的表情維持不住了,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
話是這麼說,她還是動作小心地把花抱在懷裡。
“還有,你說的那個幫了你忙的學姐,記得好好給人家道謝。”
“知道了……話說,這個傢伙是誰啊?”
“不要‘這傢伙這傢伙’的叫,黑木慎也,我的同學和你說過的。”
“哦哦,原來你就是黑木!老姐經常提到的那個【無趣的傢伙】【沒睡醒一樣】【死魚一樣】【不開竅的木頭】唔……”
涉不知道為甚麼突然興奮起來,拔高了音量,語速飛快地報出一串明顯出自蛇骨之口的稱號,完全沒注意到他老姐瞬間僵住的臉色。
我挑了挑眉,看向蛇骨,拖長了語調。
“哦——沒想到蛇骨同學私底下給我取了這麼多愛稱。”
蛇骨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她直接把花往我手裡一塞,這次不是用手掌,而是直接勒住了涉的脖子,咬牙切齒地低吼。
“臭小子!你胡說八道甚麼!我甚麼時候說過那些話了!”
“唔……咳……老姐……鬆手……要死了……”
涉被她勒得直翻白眼,手腳胡亂撲騰著。
“明明……明明就是你上次……抱怨他不接電話……的時候說的……”
“你還說!”
“錯了錯了……阿姊……”
涉拍打著蛇骨的手臂,換上了更親暱地稱呼,試圖喚醒一點親情。
總覺得有點可憐了,有種第一次去明介家裡時剛好撞見他被彩乃收拾時的場景,大人是不是都喜歡在外人面前教訓孩子?
作為外人的我能做的也只有在一邊尷尬地笑笑,然後說出——
“別打孩子,別打孩子……”
蛇骨這才悻悻地鬆開手,涉立刻捂著脖子大口喘氣,心有餘悸地躲到了我旁邊。
“太嚇人……怪不得一直找不到男朋友……”
“再這麼說下去,我不保證你能安全地回到學校哦,涉。”
“不說了……老姐天下第一溫柔。”
這個威脅顯然非常有效,涉立刻大聲否認。
蛇骨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從我手裡奪回那束花,抱在懷裡,像是要藉此掩蓋自己的慌亂。
“總之……這傢伙是我弟弟,蛇骨涉,現在在白帆讀國二,按道理來講,他應該叫你一聲前輩。”
涉揉著被捂痛的嘴巴,乖巧地對我微微躬身。
“黑木前輩好。”
“嗯,我倒是還好,哦,不對,你好。”
我點了點頭,對這位突如其來的後輩笑了笑,緩解因為涉剛才的爆料和蛇骨顯而易見的羞惱而有些微妙的氣氛。
“咳,總之,這傢伙你也見過了。喂,涉,你吃飯了沒?”
“還沒!老姐你要請客嗎?”
涉立刻忘了剛才的“生命危險”,眼睛亮了起來。
“哼,算是便宜你了,你也一起。”
蛇骨瞥了我一眼,語氣與其說是邀請,不如說是命令。
“家庭聚餐我也要去嗎?”
這種姐弟敘舊的親情氛圍,我去摻和一腳總覺得有些不太合適。
“說要帶你去的地方還沒去呢。”
“嗯,你可以把地址發給我,我在那邊等你。”
“白痴,吃完飯再去也不遲。”
“走吧,黑木前輩,老姐她對我可吝嗇了,所以一定要抓住這難得的機會才行,而且你不來的老姐她肯定又要收拾我了。”
涉也開始催促起我來,直接在背後推著我往前走,再拒絕好像也沒甚麼必要了。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我不去會導致涉捱打,但是就衝他對蛇骨嘴這麼毒這一點,被收拾我覺得一點都不奇怪。
◇
“我倒是想和老姐讀一個學校的……但是老姐那時候讀的是女校。”
“這樣啊。”
一路走到家庭餐廳,我聽著涉介紹他的生平,看蛇骨在卡座前停了下來,也就跟著坐下了。
“黑木前輩,我來挨著你坐。”
涉直接在我旁邊坐了下來,笑嘻嘻地將我擠進了座位的裡面。
“哦,我倒是無所謂啦。”
不過比起我本人,蛇骨對此的不滿似乎更多,她看自己弟弟的眼神又不善了起來。
聊天暫時告一段落,蛇骨直接把選單拍在了涉的面前,讓他點餐。
“快點!磨蹭甚麼!”
涉縮了縮脖子,飛快地點了幾個菜,然後把選單推給我和蛇骨。
這頓飯吃得倒是挺有有意思。涉顯然對我這個被老姐“經常提到”的傢伙充滿好奇,不停地問我在白帆中學時的情況,還有高中生活怎麼樣。
我只能儘量找一些不會打擊他對學校美好向往的事來說。
“不過,白帆中學確實有很多高人,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真的?倒是聽別的前輩們提起過。”
我應付著涉連珠炮似的問題,同時也能感覺到對面蛇骨那如有實質的視線。
她吃得很快,但動作並不粗魯,只是沉默地聽著涉聊天,偶爾插一兩句訓斥涉“吃飯別那麼多話”,或者把他試圖從我盤子裡夾走的炸雞塊用筷子敲回去。
“痛!老姐你太小氣了!”
“吃你自己的。”
“黑木前輩的看起來比較好吃嘛……”
“哪有甚麼區別。”
“你自己不也這麼幹了嗎,老姐!”
“我就是為了證明沒有甚麼區別才嘗的。”
我看著這對姐弟的互動,忍不住苦笑,算是為自己逝去的炸雞塊哀悼。
蛇骨注意到我的表情,立刻移開視線,耳根似乎又有點泛紅。
◇
“好了,飯也吃完了,你趕緊回學校去,別在這裡晃悠。”
剛放下筷子,蛇骨就迫不及待地趕人。
“誒——再待一會兒嘛,老姐。”
“不行,再囉嗦下個月零花錢減半。”
涉立刻蔫了,哭喪著臉。
“……魔鬼。”
“快走!”
蛇骨不耐煩地揮手。
“知道啦……黑木前輩,雖然老姐她脾氣不太好,但是還是請讓著她一點。”
涉站起身躲避蛇骨的手掌,一邊往門外跑,還不忘繼續囑咐我。
“黑木前輩,老姐就拜託你了,不要欺負她!”
“怎麼看我都才更像是會被欺負的那個吧,呃……”
話音落下,腰側就捱了一戳,罪魁禍首把臉扭向了另一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
“二位,我們店現在正在搞活動,情侶有優惠哦。”
在前臺處準備付款的時候,服務員姐姐俏皮地眨了眨眼,如此說到……還真是現充到不行的活動。
“那個,我們……只是同學。”
蛇骨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開口,卻又眼神遊移,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真的?但是我看這位男生好像並沒有否認的意思啊。”
“呃,我嗎……嗯,要怎麼證明我們是情侶呢?”
優惠很重要……所以才更要搞清楚這個“情侶優惠活動”裡面是否有陷阱,比如要做到哪一步才能被算作是“情侶”,牽手,擁抱,接吻,當街做……最後一個太過誇張了,但是小心駛的萬年船。
蛇骨肯定也是因為這一點,所以才表現得這麼遲疑吧。
“不用證明甚麼啦,只需要拍個照留做紀念就好了。”
“這樣就好了嗎?”
蛇骨看向了我,似乎是在擔心我會不會答應……開玩笑的吧,和女生合照還能拿到餐廳的優惠,這種多贏的事情我怎麼可能拒絕。
“而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我們兩個現在確實算得上是‘情侶’。”
我低下頭小聲和蛇骨解釋著,。
“你自己定下的契約,還記得吧。”
“也,也是呢,那就來拍照吧!”
蛇骨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手掌用力地拍在了前臺的桌面上。
◇
“好,兩位,請再靠近一點。”
那個名牌上寫著“舞萌”的服務員舉著相機指揮著站在活動宣傳板前面的我們,今天是週末,這種開在學校附近的店週末一般都不會有太多的人。
“這麼近……可以了嗎?”
蛇骨又朝我這邊靠近了一些,動作僵硬似乎是有些緊張。
“沒問題。”
舞萌比了個“OK”的手勢,隨後又單手叉腰一臉不滿地看向了我。
“那邊的男生不要動了,怎麼好像在多甚麼一樣。”
“啊,抱歉。”
只是下意識地就打算多給蛇骨讓出來一點空間。
“完美,要開始拍咯,可以做一些親密的動作嗎。”
“誒,甚麼動作?”
“三……二……”
“等一下啊!”
蛇骨還沒想好要做甚麼動作,但是舞萌那邊已經開始倒數了。
“一!”
“咔嚓。”
◇
“眼睛都看不見了,而且你為甚麼還是在做這個動作啊,看上去好呆哦。”
留作紀念的照片拿到手之後,蛇骨就忍不住笑出聲來了,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為自己辯解。
“哪裡呆了,我從小到大拍照都是用的這個動作,就當是本能反應好了。”
照片上,蛇骨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表情帶著點猝不及防的慌張,卻又在快門按下的瞬間下意識地朝我這邊靠攏。
而那個標誌性的剪刀手,此刻看起來確實有點傻氣。
“本能反應是剪刀手?你是昭和時代的老爺爺嗎?”
蛇骨嗤笑一聲,把照片塞進自己口袋裡。
“這張歸我了,證據由我保管。”
“隨你便。”
我聳聳肩。
“至少他們的優惠力度確實挺大的,這頓省了不少。”
蛇骨哼了一聲,嘴角卻微微上揚,她低頭整理了一下剛才因為拍照而有些凌亂的衣領,然後抬頭看向我。
“走吧,帶你去那個地方。”
“所以,到底是哪裡?”
“便利店。”
“你還沒吃飽嗎?”
“去便利店又不是一定要買吃的。”
我下意識問出口的問題,被蛇骨用表情狠狠地鄙夷了。
“也對。”
要怪就怪某個老是會在我外出的時候拜託我給她帶便利店食品回去的傢伙吧。
◇
便利的招牌依舊散發著令人安心的白光,堆在店外的雜物堆似乎剛被清理過,顯得整潔了不少。
“在這裡等我一下。”
蛇骨停下腳步,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我有點事要辦,很快。”
“好。”
我點點頭,沒有多問。
蛇骨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複雜,然後轉身走進了便利店。
我在便利店外的那張長椅上坐下,真好啊,還有可以落腳休息的地方,想起了剛到這邊來的時候,連這種椅子都沒有。
臨近傍晚時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身上,帶著初夏季節點恰到好處的溫度。
經歷了音樂會評委的勞神、被蛇骨拖著奔跑、以及和她弟弟一起吃飯的熱鬧,此刻的安靜顯得格外珍貴。
長椅靠著牆壁,位置隱蔽,偶爾有車輛駛過的聲音也變得遙遠。
我看著便利店的自動門開了又關,顧客進進出出,卻始終沒看到蛇骨出來。
她說的“很快”,不知道是哪個星球的時間標準。
腦子裡想著剛才涉說的話,蛇骨在後臺靠在我身上的溫度,還有她抱著花時那彆扭又珍惜的樣子……思緒漸漸變得模糊又輕巧,飄回到了很久之前。
也是在這個地方,也是這個時間,也許要更晚一點……遇到過一個女孩,長相甚麼的也完全記不清……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是印象裡就只剩下一個“狼狽”了,雖然那個時候的我也差不多。
她現在怎麼樣了呢,真的變成光鮮亮麗的美少女了,還是說死在了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算了,還是不要想這麼令人難過的結局了。
眼皮越來越重,午後的瞌睡蟲經過了一下午的努力終於還是在這個時候把我打敗了。
視野邊緣便利店的燈光變得朦朧,最終徹底被黑暗覆蓋,我靠在溫熱的椅背上,意識沉入了無夢的睡眠之中。
◇
“啊啾——!”
被自己一個噴嚏從睡眠中驚醒,溫度已經降了下去,空氣裡帶上了一絲絲涼意,大概是剛睡醒的緣故。
睜開眼睛,視線逐漸清晰,亮度卻沒有甚麼變化,時間已經跨過黃昏來到晚上了。
“糟糕。”
我猛地坐了起來,將不知甚麼時候蓋在身上的便利店圍裙掀開了。
“怎麼,灶上燉著的湯要糊了?”
身邊傳來了蛇骨幸災樂禍的聲音,卻讓我稍微能夠安心一點了,我轉頭看了過去,蛇骨就在我旁邊坐著。
“美柚……你的朋友嗎……”
睡著的那個時候,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幾分鐘,或許更長,我確實感覺到有人輕輕靠近卻沒生出半點警惕的心思。
現在回想起來……是誰把圍裙蓋在我身上的也有著落了。
“嗯,你就當是好了……看你睡得太香了,就沒捨得叫醒你。”
蛇骨將手裡的紙杯遞給了我。
“這是甚麼?”
我聞了聞,一股關東煮的味道。
“蛇骨蜜柑特調。”
光是聽名字的話,很容易讓人想入非非。
“呼,多謝了……不過,大夏天的倒也不用擔心我會感冒。”
我將圍裙遞還給了蛇骨。
“是店長看你在那裡躺著太難看了,才讓我給你蓋住的,少自作多情了。”
“沒直接將我趕走就就已經很感激了。”
脖子還有點痛,我用手撐著腦袋,思維還處在半夢半醒地狀態。
“說起來……你的事情辦完了嗎,蛇骨?”
“所以我才一直在等你起來啊。”
“那有甚麼是需要我幫忙的?”
“幫忙?哼……”
蛇骨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那條便利店的圍裙。
“確實有件事,只有你才能幫上忙。”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認真,讓我殘餘的睡意瞬間跑了大半,於是坐直身體看向她。
路燈已經亮起,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輪廓,是我從未見過的複雜。
“慎也……我啊……其實騙了你很多事。”
“原諒你了。”
我心中微微一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輕鬆,
“不過……是哪方面的騙局?讓我猜猜……身高嗎?我早就看出來了,不然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也不用老是低頭那麼狠了……”
“才不是這個!”
她有些氣急敗壞地打斷我,臉頰鼓了起來。
“那就是三維資料也是謊言?不、這對我來說也太絕望了,請務必告訴我那是真的。”
“你這傢伙到底腦子裡都在想甚麼啊!”
蛇骨猛地從長椅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瞪著我,胸口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起伏,但很快,那股氣勢又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洩了下去。
“聽好了,陰暗死宅慎也君。”
蛇骨別開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強勢,但尾音細微的顫抖出賣了她。
“我騙了你很多。所謂的‘客戶’,所謂的‘交易’,所謂的契約戀愛……也許一開始是那樣,但是在那些自欺欺人人的謊言裡,我早就真正地喜歡上你了……一想到想要感謝的人,想要從他身上搬回一城的人,一直都是同一個人,這樣的感情就無論如何也無法抑制了!那些藏在票夾裡的收據,電影票,欠條……都是我一點一點想要向你靠近的證明。”
“啊……”
這樣的告白來得太突然,以至於一下子將我逼入了無法思考的地步。
“我討厭輸,討厭被別人同情,討厭露出軟弱的樣子,所以只能用這種笨辦法,用這種蹩腳的理由把你綁在身邊。”
她的語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失去勇氣。
“所以,慎也。我宣佈,我們的‘契約戀愛’到此結束,但是——這不代表我們之間就到此為止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喜歡你,黑木慎也。不是契約的那種喜歡,是真正的想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種喜歡。我想彈吉他給你聽,只彈給你一個人聽;我想看你寫的故事,哪怕是色情小說也無所謂;我想……”
蛇骨朝我伸出手,不是抓住,而是攤開掌心,像一個勇敢的、獻上一切的賭徒。
“我想成為你身邊那個獨一無二的人!”
空氣彷彿凝固了,多餘的聲音都變得遙遠,只有蛇骨灼熱的視線和不知道從哪一個胸腔裡迸發出的擂鼓般的心跳聲清晰可辨。
直到便利店自動門的“叮咚”聲將這一攤水攪得更渾。
我喜歡蛇骨嗎?答案是肯定的。
我喜歡看她彈吉他時閃閃發光的樣子,喜歡她彆扭的關心和兇巴巴下的溫柔,喜歡她此刻拋開所有偽裝、坦誠無比的勇氣。和她在一起,確實很輕鬆,也很有趣。
但是……
我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平時那樣輕鬆的笑容,卻感覺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被這麼帥氣地告白,說不心動肯定是假的,蛇骨,我大概……是喜歡你的。”
蛇骨的眼睛迅速亮起來,但是又因為我語氣裡的轉折而迅速黯淡下去。
“但是……和你在一起,我做不到。”
“為甚麼?”
蛇骨的聲音不受控制的顫抖了起來察。
“你剛才說了喜歡我吧?我也喜歡你!這也不夠嗎……”
“喜歡……是甚麼樣的感覺呢?”
我抬起頭,望著被城市燈光映照得有些發紅的夜空,這種鮮豔的顏色總是會讓我心神不寧。
“是想要獨佔的衝動?是心跳加速的悸動?還是僅僅只是……習慣了身邊有這個人的存在?我不明白。”
我看著她攤開的、微微顫抖的手,心裡翻湧起無數混亂的念頭。
“在一起”這個詞,太沉重了。
它意味著責任,意味著承諾,意味著要將彼此的人生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
我連自己都還沒活明白,連“喜歡”究竟是甚麼樣的情感都還在摸索,我真的有能力去承擔另一個人如此真摯的感情嗎?
“用一個模糊不清的感情,去回應你這麼認真、這麼熱烈的期待……太不公平了。”
蛇骨是火,是風,是一切的熱烈。而我是角落裡隨遇而安的陰影。我們本質上是如此不同,放在一起是如此的不合適。
這或許只是藉口……但害怕自己無法回應同等重量的感情,害怕關係改變後無法回到從前,害怕自己終究會讓她失望……這些擔憂,同樣真實地存在於我的心裡。
蛇骨低著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緊握的拳頭在微微發抖。周圍的空氣彷彿都隨著她的沉默而變得沉重。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嗤笑了一聲,抬起了頭。
“甚麼啊……果然是塊不開竅的木頭,虧我還期待了一下。”
臉上已經沒有剛才的激動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故作輕鬆的、甚至帶著點嘲弄的表情,雖然眼圈微微泛紅。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用擺出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好像我欺負了你一樣。”
蛇骨轉過身,背對著我,伸了個懶腰,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道。
“契約結束了!我們倆扯平了!以後還是同學,是同伴,是……算了,隨便是甚麼都好!甚麼都可以!”
然後,她重新轉回來,臉上帶著一種看似釋然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並只浮於表面未能抵達眼底。
“不過啊,慎也……”
她歪著頭,語氣輕快,卻像是孤注一擲的試探。
“在最後的最後,給我一個抱く吧?不是契約的,也不是戀人的……就當是,宣告這一段胡鬧時光的終結。”
看著她強裝的笑容和泛紅的眼角,拒絕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抱歉。”
“別在這種時候道歉啊,你這個混蛋……”
她聲音帶著哽咽,隨後像是要報復我一般,猛地撞進了我的懷裡。
這絕不是一個宣告終結的溫和擁抱,遠比嘴裡說出來的話熱烈得多。
她的手環住了我的身體,隨後一點點地,慢慢地,緊緊地抓住我的肩膀,臉深深地埋在我的肩窩,溫熱急促的呼吸燙著我的脖頸。
我能感受到她所有的委屈、不甘、憤怒和那份被拒絕的傷心,都透過這個過於用力的擁抱傳遞過來。
蛇骨沒有哭出聲,但那緊繃的、微微顫動的身體,比任何哭聲都更讓人心頭髮澀。
直到某個瞬間,她全身的力氣驟然鬆懈下來,像是某種東西斷掉了一樣。
“哪怕是你強吻我,我都認了……你最後還是隻給了我一個正確的答案,但是……我要給你打零分。”
她迅速轉過身,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語氣似乎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好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朝著與便利店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融入夜色,單薄卻倔強,幾乎是下意識的,我抬腳跟了上去,保持著幾步遠的距離。
她察覺到了,腳步頓住,猛地回頭,訊號燈燈下她的眼睛還紅著。
“幹甚麼……還想跟著看我笑話嗎?”
“女生,晚上,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我平靜地回答。
“你要是不想看到我的話,我就再站遠一點好了。”
“那你不就和變態跟蹤狂一樣了嗎,慎也。”
蛇骨的語氣裡的笑意像是在笑話我一般,但是很快就變成了壓抑不住的哭腔。
“不可以……你不可以這樣啊……慎也……你的溫柔總是來得這麼恰到好處……又不合時宜!”
她用力地跺了跺腳,像是在發洩,又像是在對自己強調。
“我可是蛇骨蜜柑!就算一個人也能好好走下去!”
在她走過馬路的那一刻,紅燈亮起,車流重新移動,將我阻隔在了斑馬線的這一頭。
◇
“為甚麼,為甚麼今天不下雨呢……那樣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哭出來了……”
蛇骨走在回家的路上,哼起了在舞臺上時因為太過緊張而遺漏掉的最後一段。
“柑橘味靜電糾纏著謊言……放學鈴聲正在格式化校園……你轉身的模糊跌落成答卷……黃昏操場捲進舊吉他和絃……你的名字泛起了畫素點漪漣……好喜歡……重啟的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