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作正在臺上活躍著氣氛，雖然表現出來不是很熟練，但只是用來填滿結果出來前的間隙已經足夠了。
負責計算分數的凜音和凜裡就在後臺，我湊過去瞄了一眼。
“這麼簡單的算數都會算錯，笨蛋姐姐是小學生嗎？不，連小學生都還不如。”
“我、我這是故意算錯的！是為了考驗裡裡子你有沒有在認真複核！”
“哦？那真是多謝姐姐的‘良苦用心’了。”
看著這對姐妹“友愛”的互動，我默默把視線投向了她們手中的評分表。
且不說“將兩個數加起來再除以二”的計算有甚麼算錯和檢驗的餘地……
“評委一共就只有四個，還有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的必要嗎？”
這種時候採用去極端值平均法是不是有點太極端了？
“當然有必要了，我們學生會可是一向秉持著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
凜音立刻挺起胸膛，一臉正氣地敲了敲評分表。
“比如像這個，居然有人隨隨便便就打了滿分！要是學生會的內部評議出現這種分數，可是要寫一千字檢討說明原因的！”
“啊，那還真是嚴格。”
我面不改色地附和，幸好評分表上不用寫評委的名字。
不過這樣一來，蛇骨的成績好像就和我沒甚麼關係了，而且，雖然並非我的本意，但是亞由美那邊我好像給出了最低分……
我的立場被制度性地隔離在了這場勝負之外啊，不得不承認學生會的採取這樣的評分機制確實是有一定的前瞻性的。
“情況怎麼樣？”
見到我偷看回來，桃繪里立刻湊上來追問。
“這麼感興趣的話，自己去看不就好了。”
“嗯——那還是算了，被劇透了的話總感覺差點意思。”
“是啊……等待結果的過程……也很有儀式感。”
“總之，情況不容樂觀。”
“嘿，你這傢伙……”
“好了，安靜點。”
蛇骨出聲打斷了我們無意義的爭論，她只是靜靜望著舞臺，側臉在後臺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平靜。
此刻最沉得住氣的反而是她，稍微有些意外。
“接下來，我將宣佈……”
終於能結束生硬的即興發揮的，豪作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從凜裡手中接過了寫有最終結果的卡片。
禮堂內的嘈雜聲瞬間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經過評委們認真打分，以及現場各位觀眾的投票換算……”
豪作她刻意地停頓了一下，製造著懸念
“本次【汐風高校夏日音樂交流會】的優勝隊伍是——西園寺亞由美同學率領的【CryStarLine】！讓我們歡迎她們上臺！”
“嗚呼——！”
第一聲歡呼如同發令槍響，瞬間點燃了亞由美支持者們的熱情。
“西園寺同學……果然很有人氣呢。”
優希的小聲感慨被淹沒在了。
“黑幕！絕對是有黑幕吧！我去和她們理論一下！”
桃繪里立刻就打算去找學生會的人算賬，卻被蛇骨攔了下來。
“可能確實是有哪些地方做得還不夠好吧，比如和觀眾互動甚麼的，我認了。”
她十分瀟灑地撩了把被汗水濡溼的頭髮，擺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也不代表現在歡呼的都是她的粉絲吧，大部分人應該也沒有甚麼立場，也不清楚你們私底下的恩怨，只是習慣性地為冠軍歡呼。”
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不該安慰蛇骨，不知道這話算不算安慰，也不知道此刻甚麼話才算恰當，只是希望她不要太在意。
“嗯。我知道。”
“還好嗎？會不會想哭？
“本來沒有的，你這麼一說就有一點了。”
“真的？”
“真的。”
蛇骨說著，還故意像模像樣地吸了吸鼻子，臉上的表情倒是沒有甚麼變化。
“我說啊，慎也。我要是真哭了的話，能把胸口借給我靠一下嗎？”
“哦？肩膀也一起借給你好了。靠上來之前能先等我把衣服脫掉嗎，不想弄髒了。”
“把我的感動還給我啊。”
蛇骨一拳砸在了我的胸口上，隨後又用力地把肩膀靠了上來。
“我累了，不許動，當好你的木頭人，反正你這傢伙這種事情最擅長了。”
“是。”
“……本著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精神……”
“好像你也要上臺了。”
“誒？真是麻煩。”
◇
聚光燈灼熱地打在臉上，臺下歡呼與掌聲如同潮水般將西園寺亞由美包裹。
她微笑著，用早就設計好的動作向觀眾席揮手，接受著屬於勝利者的恭維與矚目。
這本該是她夢寐以求的時刻——將那個目中無人的蛇骨蜜柑徹底踩在腳下，看著她帶著失敗後的落寞向自己臣服。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的，從喧囂的人潮之中抽離，精準地鎖定了後臺的那個身影。
對方沒有看她。
那個她預想中應該充滿不甘、憤怒，甚至怨恨的眼神，壓根沒有落在她身上。
蛇骨只是微微側著頭，正和身邊的那個叫黑木慎也的傢伙低聲說著甚麼。
她臉上沒有失落，只有一種……像是剛剛結束一場盡興表演後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釋然。
那偶爾流露出的細微落寞，也分明是因為比賽的終結，而非輸給了她西園寺亞由美。
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虛感，驟然纏緊了亞由美的心臟……自己精心策劃、奮力爭取的勝利，在對方眼中，竟輕飄飄地不值一提。
她賴以維持的屏障，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本著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精神，我們也由衷感謝蛇骨蜜柑與優希同學帶來的精彩表演！”
主持人豪作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
“請‘紙袋樂隊’的兩位也一同上臺，分享此刻的榮光！”
蛇骨和優希被請上了舞臺，亞由美不得不與蛇骨正面相對。
“恭喜你，西園寺同學，很精彩的表演，勝利實至名歸。”
蛇骨走上前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客套的平靜笑容。
實至名歸？她以為難道聽不出這其中的諷刺嗎？還是說她真的這麼認為？不，不可能！她一定是裝的！她在用這種虛偽的大度羞辱我！
“謝謝……”
亞由美用力回握了一下，試圖從對方眼中找到一絲偽裝的痕跡，但是隻有純粹的對眼前僵持局面儘快結束的期盼。
但是蛇骨也毫不客氣地用力，維持著表面上的平和，將自己的手一點一點地抽出來，亞由美卻感覺自己周身的空氣也在被一點一點的抽離。
看著蛇骨說完祝賀詞便乾脆利落地轉身下臺，背影瀟灑得不帶一絲留戀，亞由美某種積壓已久的東西終於沖垮了理智。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網路上……對，還有網路！要在那個匿名的世界裡，把今天失去的場子全部找回來！她要讓蛇骨知道，誰才是真正的贏家！
她粗暴地轉身，手已經探向裙袋裡的手機然而，今井茜卻像是要擋住她一般站在了她的必經之路上。
亞由美直接伸手推開了今井茜，但是馬上又被追了上來。
“你要幹甚麼！”
“收手吧……亞由美。”
“甚麼？”
“我……我知道亞由美想要幹甚麼，一眼就……就能看出來，但是沒有我的幫助會很困難吧，所……所以我不會再幫你了。”
亞由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還是第一次聽見今井茜如此強硬地對她表達拒絕。
“連你也要來對我說教？你難道忘了……”
“我知道！”
今井茜猛地提高了音量，雖然聲音依舊帶著慣有的結巴，卻異常清晰。
“正……正是因為記得，我才不想看你再錯下去！你……你還沒看出來嗎？蛇骨她根本不在乎，你做的這些，除了讓你自己越來越難堪，根本……根本傷不到她分毫！”
“你閉嘴！”
亞由美惱羞成怒，習慣性地想要用氣勢壓倒對方。
“你信不信我……”
“你……你想怎麼樣？”
今井茜罕見地沒有退縮，她直視著亞由美的眼睛，聲音雖然發顫，卻一步未退。
“把我……也當成你下一個攻擊的目標嗎？就像你對黑木同學，對桃繪里同學做的那樣？亞由美，我……我一直站在你這邊，是因為我覺得你很耀眼，我想幫你……但不是用這種方式！這樣的你，一點也不帥氣！”
“誰要你覺得帥氣了！給我放手，我自己一個人也能做到！”
“不……不放！”
“放手！”
亞由美舉起手，似乎是要朝著今井茜的臉揮下去，今井茜雖然閉上了眼睛，但還是不肯鬆手。
“……”
並沒有巴掌落下時會發出的清脆響聲，直到中村健把亞由美的手壓了下去。
“到此為止了，亞由美。”
中村健的身高要比亞由美高出不少，從後面靠過來的時候幾乎是把她整個人罩在了下面。
“阿健你放手！這不關你的事！”
亞由美用力掙扎，羞憤讓她的臉頰燒得通紅。
“不，這關我們的事。”
事實上，在謠言這件事情上，中村健並沒有摻和一腳，但是也沒有阻止。
“輕音社是一個整體，不是任何人的私人武器。你的個人恩怨，不該，也不能用這種方式延續下去了。”
雖說是在被學生會找上後才意識到這一點，但是還沒到完全不能挽回的地步。
孤立無援的寒意瞬間浸透了亞由美。她環顧四周，臺下觀眾的目光開始帶上疑惑，臺上的夥伴站在她的對立面，而那個她唯一以為會無條件支援她的人……
她的視線重新落回面前的今井茜身上。
今井茜身體微微發抖，但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卻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這副豁出去也要阻止她的模樣，像一根刺，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亞由美心中那鼓脹到極致的氣憤。
“噗嗤……”
一聲極輕的的笑聲從她唇邊溢位。她不再掙扎，中村健察覺到她力道的鬆懈，也順勢鬆開了手。
亞由美看著眼前這個瑟瑟發抖卻不肯退讓的“跟班”，又想起蛇骨那淡然到近乎無視的眼神，想起臺下那些不明所以、只是隨大流歡呼的觀眾，想起隊友們不認同的目光……
她一直追求的到底是甚麼？
是為了證明自己比蛇骨強？可即便贏了比賽，對方甚至不屑於將她視為對手。
是為了享受眾人的追捧？可這追捧如此廉價，隨時可以轉向下一個勝者。
是為了……甚麼？
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她。支撐著她走到現在的執念，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擊。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利用今井茜，利用她的技術，利用她的盲目崇拜。
可直到此刻，當這個“工具”率先站出來反抗她，用顫抖的聲音告訴她“這樣的你一點也不帥氣”時，亞由美才驚覺，或許她才是那個被自己製造的假象所矇蔽的小丑。
到底是哪裡不對？到底是哪裡錯了？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她對蛇骨的仰慕變質成了如今這副醜陋的模樣？
吸引蛇骨注意力的方法，無論再重複多少次，都是一樣的結果，已經沒有再繼續下去的理由了……
“……呵。”
她又笑了一聲，這次帶著濃濃的自嘲，她抬手，不是打人，而是有些多此一舉地抹了一下眼角並不存在的溼意。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轉向主持人。
“豪作副會長，”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沙啞，但語氣卻異常清晰。
“可以……再借我用一下麥克風嗎？”
豪作愣了一下，與臺下的潮路交換了一個眼神，得到默許後，將話筒遞了過去。
“我……”
全場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亞由美的身上，原本都已經打算走掉了的人此時也停下了腳步，她頓了頓，聲音透過音響傳遍禮堂。
“想要在這裡告訴大家一件事。”
◇
甚麼，還有安可環節嗎？不會還要把我拉回去重新打分吧。
我正這麼想著，卻聽見亞由美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一種彷彿掙脫了甚麼束縛的平靜。
“我，西園寺亞由美，在此想要向幾個人鄭重道歉。”
禮堂內瞬間安靜下來，連竊竊私語都消失了。所有目光，包括那些已經走到門口的人，都重新聚焦回舞臺上。
“首先，是蛇骨蜜柑同學。對不起。因為我的嫉妒和不甘，在網路上散佈了關於你的不實謠言，試圖詆譭你的名譽。我的行為非常幼稚且卑劣，我為對你造成的困擾，非常抱歉。”
◇
“她，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蛇骨的表情……顯然是無法理解對方的做法，而且嘴上雖然是在吐槽，但是手卻緊張的抓住了我的衣服。
“可能是良心發現了吧。”
“是不是你，慎也，是不是你在背後動了甚麼手腳？”
蛇骨把臉湊到近前來質問我，鼻子幾乎都要和我貼到一塊去了，我不得不整個人向後仰，同時撇清自己和這件事的關係。
“我能做的就只有祝福和祈禱，哪有那麼大的能量。”
“呼……我才不需要她的道歉。”
“嗯，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這畢竟是她欠你的，所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吧，”
“你倒是想的開……”
◇
舞臺上，亞由美的道歉還在繼續，她直起身，目光掃過觀眾席，繼續說道。
“還有，對黑木同學，白石同學，以及其他被我言論中傷的人，非常抱歉。利用了網路的匿名性肆意傷害他人，都是我的錯。”
道歉連我的份也有哦，我還以為她會想把我大卸八塊呢，可惜桃繪里還是氣不過，追殺學生會的人去了，錯過了這一幕。
最後，亞由美看向身旁臉色蒼白的今井茜，語氣複雜。
“以及……對不起，今井前輩。利用了你的善意和技術，把你捲入這種無聊的爭鬥裡。你說得對。”
說完這一切的她彷彿被抽空了力氣，將麥克風塞回給呆立當場的豪作，再次對著臺下觀眾席深深鞠躬。
“甚麼……”
“我的天，她原來是這樣的人嗎？虧我還打算粉她呢……”
“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她還真是有勇氣。”
沒有理會瞬間炸開的、混雜著驚訝、議論甚至些許掌聲的嘈雜聲浪，她徑直走下舞臺，腳步虛浮地朝著我和蛇骨的方向走了過來。
中村健和今井茜也跟了上來，還有那個叫梶原響的學長在後面遠遠地看著，四對二，我們這邊人數不佔優勢啊……
“怎麼，演了這一出鬧劇還不夠，想讓我原諒你？”
我正在思考著逃跑的路線的時候，蛇骨站直了身體，雙手抱胸擺出了防禦性姿態。
“原不原諒，那是你的自由……”
亞由美避開了蛇骨的視線，緊緊地咬著嘴唇，直到下嘴唇都破了皮，血從齒縫間流了出來。
即便做到了這種程度，她的聲音聽上去依舊像是沒有甚麼底氣，卻意外的有些決絕。
“我只是想說，我……不欠你的了……”
“你覺得自己有資格說這種話？製造了這麼多麻煩，現在一句話就想結束了？”
“論壇上，我也會去澄清的……輕音社的社長，也不該由我來擔任，我會自己退出的……”
“好了，這種話，要說也應該是我來說才對。”
蛇骨打斷了亞由美，聲音聽不出情緒。亞由美的身體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卻沒有抬起臉和蛇骨對上視線。
“你不欠我的了。所以，也別再來騷擾我了，至於輕音社……”
蛇骨的目光掠過亞由美，掃過她身後的中村健和今井茜，最終落回亞由美身上。
“已經和我無關了，要把它變成甚麼樣子，那是你們的事，只是……別在那麼不稱職，算是我最後的忠告吧。”
蛇骨不再看面前神色各異的三人，而是轉身，極其自然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走了。”
她低聲說，力道和語氣都不容我拒絕。
“那就最好不要再見了，各位。”
我被她拉著，只好衝著還在發愣的亞由美她們尷尬地笑了笑，算是倉促的告別。
蛇骨頭也不回，拉著我穿過漸漸散去的人群，她的背挺得筆直，步伐很快，直到走出禮堂，將所有的喧囂與目光徹底隔絕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