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之間的較量,從出生前就開始了。只有勝利,才不會被輕視,才不會被拋棄,才不會被奪走珍視的東西。
靠失敗也能迎來幸福的人生……我不相信。
◇
“到這邊來,小蜜柑。”
老爸說話總是慢吞吞的,他唯一的愛好好像就是在下班之後擺弄他那把舊吉他。
“我不要練了,手指好痛。”
我不高興地噘著嘴,把手藏在背後,但還是慢悠悠地晃到了老爸的旁邊。
“不是小蜜柑讓我教她彈吉他的嗎?半途而廢可不行呢。”
“唔……那是以前的我說,和現在的我沒有關係。”
“哈哈,小蜜柑還真是任性”
老爸沒有因為我的話而不高興,還是那副溫和的笑臉,伸手把我拉到他身邊坐下。
“你看……”
他調整了一下我抱琴的姿勢,大手覆在我的小手上,引導著手指按在琴絃上。
“這裡,要這樣壓住,力氣不用太大,但要按實了。對……就是這樣。”
他的手掌很暖,指尖有薄薄的繭,磨得我手背有點癢,琴絃振動的聲音透過他的手傳過來,有種讓人安心的感覺。
“可是好難啊……”
我試著模仿他的動作,但聲音總是斷斷續續的,像卡殼的收音機。
“而且練吉他好枯燥的說。”
“那麼現在的小蜜柑覺得甚麼事情比較有趣呢。”
“打架,打架很有趣。但是打贏了才有趣,打輸了一點都沒有意思。”
“哈哈,這麼暴躁可不行啊……”
老爸一點也不著急,牽著我的手隨手撥了幾個音符,是一段輕快的旋律,我從來沒聽過。
“好聽嗎?這是我以前自己編的。”
我點點頭,老爸彈吉他的時候,看起來特別開心,和平時不太一樣。
“等你再熟練一點,老爸再教你彈這首,好不好?”
他低下頭,用額頭頂了頂我的額頭。
“到時候,說不定能嚇你媽媽一跳。”
“真的?”
我一下子來了興趣。能讓老媽吃驚,這可是件大事。
“不多想想正經的事……當初就是被你用這種花哨的小手段給騙了。”
老媽從廚房裡面走了出來,雖然是在說老爸的不是,但是臉上還有一點笑容。
“把你的東西收拾一下,要吃飯了。”
“我來幫你。”
老爸放開了我,揉了揉我的臉,悄悄話一樣的小聲對我說。
“年輕時嘛,誰會不喜歡一個能彈會唱、有點小浪漫的傢伙,小蜜柑以後也一定會長成一個受人歡迎的小美女的。”
“嗯,嗯。”
我想要變得受歡迎,想要被誇讚,想要引人注目……打架打贏不也是為了這些嗎?
◇
“你……”
我站在搖籃車旁邊,看著躺在裡面眯著眼睛睡得很安穩的傢伙。
“這就是你的弟弟哦,小蜜柑。”
老爸站在我旁邊,和我介紹著不久前才來到這個家裡的新成員。
“他和你一樣姓蛇骨姓,蛇骨涉。涉是渡越的意思,涉君是男孩子,希望他堅強一點,遇到甚麼困難都能跨越過去,所以才取了這樣的名字。”
“涉……”
涉小小的,我一隻手就有他半張臉大了,和我打起來他肯定會輸的,我肯定一拳就能把他打哭。
“我不想要弟弟,弟弟一點也不厲害,我想要哥哥,你給我生個哥哥吧,老爸。”
我抱著老爸的大腿撒嬌。
“這種事情老爸我也做不到啊。”
老爸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
“誒,老爸好遜。”
我又用手摸了摸涉的臉,軟乎乎的,隨後用力地捏了一下。
“嗚哇!”
涉的臉皺成了一團,隨後便“哇哇”的哭了起來。
“小蜜柑,不可以這個樣子。”
老爸把涉從搖籃裡抱了出來。
“你是姐姐,要保護弟弟才行。”
“為甚麼?”
我還想伸手戳戳涉的身子,但是涉胡亂揮舞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涉的力氣很小,只要我想,一下子就能掙脫出來,但是我沒有那樣做。
“小蜜柑,想要贏對吧,但是,不是說打敗了別人才算贏了。”
涉的哭鬧聲小了下去,手還緊緊地抓著我的手指。
“能夠彈出好聽的音樂,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保護想要保護的人,都是贏的一種哦。”
“真的,我要是保護了弟弟,老爸會誇獎我嗎?”
“當然了,到了那個時候,小蜜柑一定已經是一個很厲害的姐姐了。”
“好吧。”
我晃了晃手指,為了讓涉知道我是在和他說話。
“我會保護好你的。”
這話我說得有點不情願,但看著涉抓著我的手指咿咿呀呀的樣子,心裡好像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的感覺。
◇
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老爸不再教我彈吉他了呢。
如果不是我偶爾會練上一小會,上面恐怕已經蒙上一層灰了。
“小蜜柑已經學會了嘛,自己也可以彈了對吧。”
老爸的聲音有些疲憊,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隨後又看向了他面前的電腦。
螢幕裡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慘白慘白的,有些嚇人。
“咔嚓——”
門被開啟,是老媽回來了,她最近下班的時間越來越晚,臉色也好像也一天比一天差了。
“公司最近效益不好……”
“和我說這些有甚麼用,你的公司效益不好難道是我造成的嗎?”
老媽將手裡提著的東西放到了桌子上,有些沒好氣地斥責著老爸。
“涉馬上就要上國小了,蜜柑也是,還有一年就要升上國中了……怎麼辦?難道我也要和老師、和學校說公司效益不好!”
老媽的聲音像是剁在菜板上的刀子一樣,每一次升調我的心臟就狂跳一下,即使他們話裡說的那些東西,我並不能聽太懂。
“阿姊,陪我玩好不好。”
涉不知甚麼時候站到了我旁邊,牽著我的衣角看著我。
“去吧,小蜜柑,帶著涉君出去玩一會。”
“嗯。”
我點了點頭,牽起了弟弟的手。
◇
“蛇骨同學好厲害,這次考試又是班上的前幾名。”
身邊同學的恭維讓我有些飄飄然,但是除了得到這些讚賞之外,我……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最近家裡的氛圍總是很壓抑,也許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總之我一點也不喜歡。
小的時候,參加學校的活動,每次地了第一名,老爸和老媽都會笑得很開心,還有取得了好的成績的時候……我想,看見他們重新展露笑容。
手裡的成績單我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揉得都有些皺了。
我贏過了班上的絕大多數同學,老爸一定會為我感到高興吧,老媽也會準備豐盛的晚飯為我慶祝,涉也會為有我這樣的姐姐而驕傲的。
“咔——”
“咔嚓!”
鑰匙插進鎖孔裡的聲音,卻被某種東西打碎的聲音掩蓋了過去,我的手抖了一下。
尖銳的爭吵聲從門縫裡流了出來。
“……我受夠了!這種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是老媽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歇斯底里。
“這都多久了,你還沒有找到新的工作,你到底想要幹甚麼,只靠我一個人那點工資,要怎麼養活一家四口人!”
“我已經在努力找了,只是暫時……”
老爸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暫時、暫時、暫時!你都說了多少次暫時了。飯可以暫時不吃嗎!學費可以暫時不交嗎!你能不能暫時把你那把破吉他賣了!”
“那你在這裡說風涼話有甚麼用,如果工作有那麼容易找到的話,我當初又哪會被裁員……”
“我回來了……”
推開門時的聲音有些刺耳,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在這種時候闖進來,不知道該做甚麼,不知道該看誰,唯一能抓緊的只有手裡的成績單。
爭吵停止了那麼一瞬間,但並不會讓人感到好受。
腿不聽使喚,我一動不動地站在玄關,涉從房間裡探出頭,眼睛紅紅的,看到我,立刻跑過來緊緊抱住我。
“阿姊,我好害怕……”
“沒事的,涉君,沒事,我在這裡,會沒事的……”
我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
我帶著涉回了臥室,在他上小學之前,都一直和我睡在一個房間裡,這樣即使是天黑的時候我也能保護他。
客廳裡的爭吵還在繼續,那些尖銳的話語不斷刺穿門板,我不知道我的身體能否擋下這些聲音。
◇
沒有吃晚飯,肚子好難受,我在榻榻米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
客廳裡早就安靜下來了,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並沒有比爭吵安心到哪去。
“窸窸……窣窣……”
我聽見客廳裡傳出了異樣的響動,鬼使神差的,我將門拉開了一條縫。
老爸正提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老爸,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
我有些不安,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就這樣在這裡看著。
我的聲音在寂靜裡顯得特別清,他身體一僵,轉過身,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慌亂和愧疚。
“……對不起,小蜜柑。”
我走到了他的面前,他伸出手想要再摸摸我,但是被我躲開了,這是我第一次躲開他的手。
“……是我對不起你……”
他囁嚅著,喉頭翻滾,像是要說甚麼,最後又咽了下去,只剩下冷冰冰的沒有生氣的“對不起”。
對不起……我想要的不是這個,我想要他留下來。
我想要那個會笑著教我彈吉他、會用額頭碰我額頭的老爸。
可是這些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聽見背後傳來了踩榻榻米的聲音。
“阿姊……”
即使很模糊,帶著點未睡醒的朦朧,我也能聽出來那是涉的聲音。
我立刻衝過去,一把將涉抱進懷裡,擋住他的視線。
“不要看,涉君。”
我的聲音有點發顫,涉小小的身體也在我的懷裡顫抖著。
我背對著門口,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最後回望了一眼,看見他上了一輛陌生的車,駕駛位上坐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
風從門口關了進來,冰冷得可怕,我緊緊地抱著涉,不知道是為了保護他,還是要給自己一點安慰。
我艱難地挪到了門口,關上了門。
“咔噠。”
那一聲輕響,象徵著甚麼東西徹底斷掉了。
儘管甚麼都沒有看見,涉卻像是預感到了甚麼一樣,發出了小聲地嗚咽。
我突然明白,我的老爸可能不再是我的老爸了……
“阿姊,我困了……”
只有懷裡的涉,他的溫度是真實的。
我要保護我的弟弟,就絕對不能在這種時候流下認輸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