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桃繪里手腳麻利地將散亂的體操墊歸位，儘量讓器材室恢復原狀，至少看起來不像剛發生過一場“私刑”和情感宣洩現場。
“呼……”
走出器材室，感覺自己就像被地窖裡刨出來的陳年馬鈴薯，光線明晃晃的讓人腦袋發暈，和剛才室內的陰涼形成鮮明對比
“結果就這麼結束了，總覺得有點虎頭蛇尾呢。”
“不然你還想怎樣？難道真要拍成影片發到論壇上？”
“那倒不至於……就是覺得，慎也你的報復手段比想象中溫和多了。”
她側過頭看我，笑得有點不懷好意。
“我還以為會更猛烈一點。”
“你這嗜血的傢伙。”
“才沒有呢。”
桃繪里腳步輕快地跳了一下，躲開我掃過去的眼神。
“只是偶爾也會期待生活多一點戲劇性嘛。”
“要是這種戲劇性不發生在我身上就更好了。”
“不過慎也，你還真是容易招惹這種奇怪的傢伙呢。暗戀者的嫉妒真可怕。”
“拜託，這種事情又不是我主動的，而且那根本不算暗戀，更像是，廚力過激。”
亞由美對蛇骨，今井茜對亞由美，這些傢伙身上覆雜的感情，就像是蜈蚣的體節一樣一個接著一個，所以我才覺得麻煩，下次就在社刊裡寫《戀愛，好似蜈蚣》這樣的故事好了。
“啊。”
桃繪里突然叫了一聲，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怎麼了？”
是被我話裡的哪個詞刺激到了？
“一提到‘廚’……就感覺餓了呢……”
她摸著肚子，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在我勉強承擔著代理社長的責任思考文學社未來的時候，你腦子裡只想著吃，這樣真的好嗎？”
“要吃東西是人的本能，控制不了的呀。”
桃繪里立刻露出那種“不好意思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的笑容，說著還伸出食指指向我的眼睛。
“就像是慎也你的好色一樣，都是天性哦？”
“不用專門把我拖下水，對誰來說色慾都是天性吧。”
我的視線躲開了桃繪里的指尖，思考著回活動室的路線。
“反正也要從食堂過，順便買點東西墊墊吧。”
“好耶！補充糖分！慎也請客！”
“後面半句話是你自己加上的吧，我才不會承認。”
◇
這個時間段食堂裡沒甚麼人，桃繪里直奔賣麵包和飲料的櫃檯，我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走著，大概有點不想面對的意思。
“我要這個奶油包！還有那個草莓牛奶！哦哦，新出的蜜瓜口味布丁……”
“同學，慢一點……”
桃繪里幾乎要把臉貼到玻璃櫃上，手指點來點去，站在玻璃櫃後面的阿姨手速已經跟不上她了。
“這麼多，你吃得完嗎？”
我看著她那副架勢，忍不住吐槽。
“這是大家的份，優希醬的，我的，蛇骨同學的，還有葛藤先生的……啊，慎也你要甚麼？”
為了我的錢包著想，就暫時委屈自己甚麼都不要吧。
“哎呀，不要露出那種小家子氣的表情嘛，慎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付錢的。”
桃繪里晃了晃自己的錢包，鼓鼓的，看上去就知道存款不少。
“不，一頓下午茶而已，我也沒有窮困到那種地步，只是覺得沒必要在自己身上花這個錢就是了。”
“那麼想要慎也同學也吃到的話，就只能由我來付錢了吧。”
我試圖為自己辯解，走上前去，桃繪里卻很強硬地把我擠開了。
“而且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
“那你為甚麼還要說那種話，讓我請客甚麼的……”
我有些時候也會覺得，桃繪里真的是人類嗎……不然為甚麼她的邏輯思維這麼難以揣測。
“這就是你不懂了，慎也。”
桃繪里轉過頭，一副要傳授人生經驗給我的樣子。
“女生有時候就是會口是心非呀。即使心裡不這麼想，也不打算真的這麼做，但嘴上就是要這麼說出來。”
“那不就是嘴硬嗎？也許用傲嬌來形容更合適？”
“嗯……或者說偶爾也想要撒撒嬌吧，還沒到可以作為角色萌點的程度。”
“這樣啊……”
姑且算是懂了，但是……
“為甚麼一定要對我撒嬌呢？”
若是按照桃繪里的說法來計算的話，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
“在場除了你也沒有其它人了吧。怎麼，不喜歡？還是說害羞了？”
桃繪里壞笑著戳了戳我。
“只能說是不理解吧，畢竟向我撒嬌也得不到甚麼好處。”
若是桃繪里對班上的其它男生撒嬌的話，恐怕早就有人願意為她赴湯蹈火了，何況只是一次小小的下午茶。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慎也。”
桃繪里眨了眨眼，忽然來了興致。
“那這樣好了，慎也，你也來向我撒嬌吧！”
“為甚麼？”
這對桃繪里來說難道是甚麼好處嗎？
“想吃甚麼就跟我說哦，‘桃繪里姐姐，我想吃那個’，像這樣。我都會買給你的，小——慎——也——”
“才不要，也不要用這種壞阿姨一樣的語氣來捉弄我。”
“喂，至少也該是壞姐姐吧。”
“狼外婆。”
“越來越過分了。”
“那個……同學，你要的東西……”
賣東西的阿姨突然開口，語氣有些遲疑，不過看樣子她已經提著那兩個紙袋很久了。
“抱歉啊抱歉，光顧著和他調情去了。”
“啊，抱歉抱歉！光顧著和這傢伙調情去了。”
桃繪里立刻轉身，朝著阿姨飛快地鞠躬說完還不忘在我腰上用力掐了一下。
“都是你害的啦，慎也。”
“痛欸，就當是我害的吧……那個，謝謝，浪費了您這麼多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
我也微微躬身，算是對阿姨表示歉意了。
“沒關係。”
阿姨笑眯眯地擺了擺手，很大度地原諒了我們。
“小情侶還真是有活力，年輕真好啊。”
在離開食堂之前，我聽到背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我下意識地看向了桃繪里，正打算說點甚麼的時候，她卻把其中一個紙袋扔給了我。
“因為你沒選，所以只能和我吃一樣的了，慎也。”
“我倒是無所謂啦。”
我抱著紙袋，跟著桃繪里走出食堂。
◇
文學社活動室的門虛掩著，推開，果然，蛇骨和優希已經在了。
蛇骨大咧咧地坐在我的“專座”上，一隻腳踩在椅子橫槓上，抱著她那把標誌性的電吉他，手指無意識地撥著弦，發出不成調的噪音。
優希則縮在角落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著自帶的水，看到我們進來，微微縮了下脖子，表情像是差點被水嗆到。
“下午好……”
“哦，回來了？”
蛇骨抬起頭，視線先掃過我，又落到桃繪里抱著的紙袋上，眉頭習慣性地蹙起，但似乎沒打算追究我們去了哪裡。
“太慢了。”
“處理了點小事。”
我把紙袋放到桌子上。
“順便給你們帶了點吃的回來。”
“謝謝慎也同學……還有桃繪里同學。”
桃繪里已經開始興奮地分發食物。
“葛藤先生，今天下午不用吃龜糧了哦，來嚐嚐麵包吧。”
像是溺愛孩子的小姨一樣，趁著家長不在就帶孩子天天吃垃圾食品。
蛇骨也接過菠蘿包，沒甚麼表情地咬了一口，然後又想起甚麼似的，用拿著麵包的手指著我。
“喂，慎也，週六的表演，缺個評委，就決定是你了。”
她的說法模稜兩可的，但我還是能理解是甚麼意思。
“我？我當後勤不行嗎？搬東西之類的不需要露臉的工作更適合我。”
“別推脫。”
蛇骨嚥下嘴裡的麵包，語氣不容我拒絕。
“哈，讓我去當評委不會顯得有黑幕嗎？她們難道不知道你和我……”
我頓了一下，把“關係近”這幾個字嚥了回去。
“……有點關係嗎”
“你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打分不就好了，”
蛇骨撇撇嘴，眼神飄向一邊。
“反正你也會這麼做的，永遠不會偏向任何人的慎平同學。”
說的話和語氣完全相反，聽不出到底是在誇獎我還是挖苦我。
“這樣對你來說沒好處吧。”
我嘆了口氣，試圖禍水東引，指了指正把麵包碎屑扔進魚缸的桃繪里。
“不如讓這傢伙去當裁判好了，你隨便拿點甚麼吃的就能收買她了。”
“喂，慎也，你甚麼意思！”
桃繪里立刻抗議。
“我才沒有那麼隨便呢，至少也得是一百日元以上的小零食才行吧。”
蛇骨白了我們一眼。
“不行，我只選你，慎也，反正那邊也會出一個人，要說不公平也是她們先起的頭。”
看她態度堅決，我也不打算再推脫了。
“知道了。”
◇
我不是海堂那樣嚴謹的人，所以也不打算對文學社進行甚麼高壓管理，只要不違法，大家各幹各的就好了。
我佔據了蛇骨剛才坐著的椅子——現在它暫時是我的了——翻開文庫本，打算在放學前的這點時間裡放鬆一下。
但有點難以集中精神。
桃繪里畫畫時安靜得像是換了個人，優希一向都不怎麼發出聲音……只有蛇骨練吉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比起平時那種發洩式的猛烈掃弦，今天似乎更側重於旋律和細節的調整，而且問題不在這裡——她偶爾會抬起頭，把視線落在我身上。
比起她製造出的噪音，或者不那麼尖銳地稱之為“音樂”，這偶爾飄過來的眼神反而更讓人在意。
算了，還是關心兩句好了，免得又覺得我對她的事情不上心。
“歌詞寫得怎麼樣了？”
我合上書，看向她。
蛇骨撥絃的手指一頓，抬起頭，眼神裡那點複雜的情緒立刻被熟悉的煩躁取代。
“這種時候來問，你不是對面派過來打探我情報的嗎？”
看樣子對我的怨念不小啊。
也是，畢竟我剛剛才拒絕當她的盟友評委，雖然沒有成功
“隨口一問，不想回答就當我沒說吧。”
“還好。”
她的手指在琴頸上無意識地滑動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雖然我可以這麼說，實際上還是有一點問題。這次的音樂，我試著換了種風格。”
“新的風格？那是甚麼樣的？”
“不告訴你。”
她立刻扭過頭，一副“休想刺探軍情”的樣子。
“啊……真遺憾。”
“哼。”
蛇骨輕哼一聲，低下頭看向樂譜。
總覺得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大機率是錯覺吧，懷著仁至義盡的心情我重新開啟了文庫本。
“輸贏有些時候沒那麼重要，評分也可以無所謂，但是……”
聲音低低的，有些模糊，不知道蛇骨是在自言自語還是特意說給誰聽，不確定裡面有沒有提到我的名字，不過她確實是看向了我的。
“我寫的歌，你一定要認真聽。”
啊，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就先一直期待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