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的燈比平時更亮一些,是因為下雨時的天空太晦暗了嗎……心情比平時更輕鬆一點也說不定。
“歡迎回來,兄長大人。”
真緒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接著是穿著拖鞋走過來的細微響動,她一看到我,眉頭便微微蹙起。
“淋雨了嗎?衣服看起來皺巴巴的。”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T恤,確實有些不自然的褶皺,是雨水浸溼後又風乾留下的痕跡。
雖然在車上的時候仔細擦拭過,衣服也放在暖氣的出風口上烘了一遍,但是依舊騙不過細心的人。
“只打溼了一點點,早就幹了。”
“真的?”
興許是我回答得太過敷衍,真緒走近了些,眼神狐疑地在我臉上掃來掃去,檢查我有沒有撒謊。
我下意識地想別開臉,但又覺得那樣反而顯得心虛,只好僵著脖子任由她看。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我的左臉靠近耳朵的地方。
“唔……”
“怎麼了?”
“不許動,兄長大人。”
像是要避免我逃跑一般,真緒捧住了我的臉。
“兄長大人,這裡沾了甚麼東西嗎?有點紅紅的……”
真緒眯起了眼睛,用拇指在她說的那個地方輕輕抹了一下。
“甚麼?看錯了吧。”
海堂在商場裡那一下輕微的觸碰……當時沒覺得有甚麼,難道留下痕跡了,況且剛才她有幫我擦臉來著,說甚麼“怕我自己擦不乾淨”,這不是完全沒有擦乾淨嗎……
不,倒也不是嫌棄海堂或者有甚麼不滿,況且面對的是真緒……但是,就是下意識的不想讓第三個人知道這種事。
“啊,大概是泥土甚麼的吧,不小心蹭到了。”
我抬手裝作不知情的樣子擦了兩下。
“泥土?”
真緒歪著頭打量著她手指尖上沾著的最後一點。
“泥土是這種顏色……粉紅色的?”
“嗯……大概是混進了某種特殊的礦物或者染料之後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吧。外面的地上甚麼亂七八糟的都有。”
感謝地理課上偶爾聽進去的零星知識,雖然完全不記得哪種礦物能弄出粉色的泥。
我維持著面不改色的狀態,誠懇地握住真緒的手,語氣平淡地補充道。
“相信我,小真,沒甚麼好在意的,這種東西洗個澡就掉了洗個澡就掉了。”
真緒盯著我又看了兩秒,似乎還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就快點去吧,兄長大人,淋雨可是很容易感冒的。”
不知道真緒是相信了我的說辭,還是單純的不願意再追究下去,不過不管怎麼說,真緒她平時也不怎麼化妝這一點肯定幫大忙了。
若是換成蛇骨或者桃繪里恐怕立馬就能拆穿我的謊言。
“嗯。”
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逃離了玄關的“審查區”,朝著浴室走去。
“等一下,兄長大人,桃繪里姐還在裡面,不要開門。”
我的手才剛搭到門把手上,門就“嘩啦”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差點把我帶倒在地。
“呼——”
熱氣蒸騰而出,桃繪里頂著一頭溼漉漉的頭髮,裹著浴巾走了出來,臉被熱氣燻得微微發紅。
“誒,慎也?你怎麼、哦……”
看到我,桃繪里只驚訝了那麼一瞬,隨後就把眼睛彎了起來,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要來一杯嗎?”
“來甚麼,洗澡水嗎?”
“洗澡水哦。”
桃繪里笑嘻嘻地肯定道,一點也不覺得這話有甚麼問題。
“謝了,我暫時不渴。”
我側身想從她和門框之間的縫隙擠進去。
“誒——真冷淡。”
桃繪里故意擋著路,不過還是讓開了一點空間。
“說起來晚飯還沒解決,”
我推開她擋路的手,拉開浴室門。
“如果你的洗澡水水溫足夠的話,我就用來泡麵好了。”
“省下來的調料包怎麼辦?”
桃繪里挑了挑眉。
“留著下次給你泡藥浴。”
我面無表情地關上了浴室門,把她咯咯的笑聲隔在了外面。
我開啟了花灑,斜著眼睛看了一眼浴缸裡還沒完全放完的洗澡水,看上去好像很清澈,但如果仔細一看的話又會發現其實很渾濁。
“要喝就放心大膽的喝嘛,幹嘛扭扭捏捏的。”
“不要偷窺我洗澡。”
我轉了個方向背對著門口。
“只是猜你會不會這樣做而已啦。”
“也不要和我說話,你不知道人在全裸的時候是很脆弱的嗎?”
“知道啊。”
雖然這麼說,但是桃繪里的語氣裡完全沒有一點悔改或者抱歉的意思。
“但是,我就是想看一下慎也同學慌亂脆弱的樣子,‘洗澡的時候有人在旁邊,即使沒有被看到,也會感到不安的說’。”
那個上揚的可愛尾音是怎麼回事,確實讓我感到不安了。
“你一定要挑這種時候捉弄我嗎?”
“因為慎也你拋下了我們的孩子去和別的女人約會去了,我很不安的說。”
“別說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話。”
“甚麼?孩子!這是怎麼回事兄長大人!”
“為甚麼小真你也過來湊熱鬧了啊。”
隨著真緒的聲音響起,門也開始劇烈的晃動起來,像是有惡鬼要闖進浴室一樣。
“等一下。”
倒不是我不想鎖門,只是家裡面大部分的門鎖都是壞的,即使修好了也會莫名其妙地壞掉,乾脆也不管了。
“桃繪里說的孩子是小說啊,小說!再怎麼說她住進我們家也才一兩個月吧,就算是早產兒也不至於這麼快對吧?”
“啊,是啊……兄長大人,說不定正是因為年輕時犯下了錯誤,你才會讓桃繪里姐住進來呢……”
“甚麼叫年輕的時候啊,我現在年齡也不大吧,再往前推的話都還沒有性成熟哦。”
“但是,你看本子裡面不是有很多嗎?小小年紀就能讓人懷孕的那種……”
“你這傢伙不要把本子和現實聯絡在一起啊。”
◇
我擦著頭髮,等著泡麵用的熱水燒開。手機震動,有人給我發來了新的訊息,只有三個字。
【沒事了】
發信人是蛇骨,往上翻,是更早時候的一些訊息。
【喂,在幹嘛?】
【電話也不接?】
【還沒結束嗎?】
【……算了。】
還打了好幾個電話,不過我沒有接到,在餐廳裡的時候因為擔心吵到別人就把手機調成靜音了。
看起來她之前確實找我有事,但後來似乎自己解決了,或者改變了主意。
我盯著那句“沒事了”看了一會兒,點開了電話薄,手指在那個名字長到誇張的聯絡人上面懸停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怎麼了?】
發過去的訊息沒有回應,我在截止時間之前將它撤了回來。
【沒事就好。】
既然她說沒事了,那我也沒必要追問,過多的關心有時反而是麻煩。
◇
“哦,慎也,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週一的下午,在我之後第一個到達文學社活動室的是桃繪里。
我頭也不抬地將文庫本翻到了下一頁,這傢伙會自己給自己找事情做,根本不需要招呼。
“海堂社長遲到了?還真是少見。葛藤先生,你每天都是第一名哦。”
“她不會過來了。”
“誒?”
桃繪里停下了逗弄葛藤的手,不解的看向我。
“為甚麼?甚麼意思?是我們哪裡做的不好惹她不開心了嗎?”
“不,我的意思是這兩天她暫時不會過來了。”
我揉了揉眉心,有些惱火於自己習慣性的表述不清。
“海堂她去外地參加海洋知識競賽了,差不多要星期四的時候才會回來。”
“欸——?!”
得知了真相的桃繪里發出了比剛才還要驚訝的呼聲。
“外地?競賽?三四天?!”
“是啊,不用再專門強調一遍吧。”
“這不就是說……”
桃繪里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絕望。
“我會有三四天享受不到精緻下午茶了嗎?!”
看樣子下午茶才是桃繪里雷打不動出席活動的核心動力。
“你在乎的只有下午茶嗎?”
我有些無奈地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雖然也很關心海堂社長,但是在這裡擔心她肯定也聽不到吧?”
“有道理,但是,沒有下午茶的抱怨難道她就能聽到了嗎?”
“唔,慎也好嚴格。”
桃繪里鼓起臉頰,隨即又雙手合十,對著窗外做祈禱狀。
“那好吧——海堂社長!請一定要取得好成績!不,最好是冠軍啊!冠軍!”
“哦?突然這麼有集體榮譽感?”
“因為冠軍的獎勵說不定會是當地有名的水產吧?比如特大號鯛魚或者金槍魚甚麼的,帝王蟹甚麼的也不錯啊……”
她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自己先嚥了口口水。
“神戶那邊的特產應該是烏賊居多吧,話說知識競賽的獎勵會是水產嗎?”
我在腦子裡面回想了一下海堂去的地方。
“夢想總是要有的嘛。”
“那你的夢想還挺便宜,不到兩千日元一斤。”
“不過慎也,為甚麼你會知道這種訊息啊?”
“因為海堂告訴我了。”
“我問的是為甚麼海堂社長只告訴你一個人,這種訊息我完全不知道誒。”
“大概是她覺得沒有必要特意通知所有人吧,發給我大概也只是習慣性的舉動……”
海堂發給我的訊息也很簡單啊【我要去神戶參加比賽,社團那邊暫時麻煩你了】。
“社長不在,責任自然而然地就會落到副社長頭上吧,應該是這個原因。”
“哦,原來如此。”
看樣子桃繪里完全不關心我的副社長頭銜,雖然我自己都沒怎麼在意過。
“既然這樣的話,我缺的下午茶你是不是應該補給我,慎也副社長兼代理社長。”
“準備下午茶根本不是社長的責任吧。”
至少不應該是文學社社長的責任。
“如果非要我來準備的話,我會把花銷的百分之五十悄悄計入你下個月應付的水電費裡的。”
“哇,慎也你好殘忍,海堂社長,我想你了,你快回來吧。”
桃繪里裝模作樣地抹起了眼淚。
“所以,為了避免我們兩敗俱傷,下一次還是把下午茶寫進文學社的活動經費申請裡好了。”
我喝了口自己買來的紅茶,總覺得不如海堂家的好喝啊,是因為要花錢嗎……
“你果然在這裡。”
“嗯?”
我看像門口,站在那裡的既不是蛇骨也不是優希,居然是豪作。
“社長出去了,今天沒有下午茶。”
“我才不是為了這個才來的。”
豪作四下打量文學社的後露出的略微失望的眼神可不會騙人。
“而且也不是我要找你,是裡裡子有事要找你。”
凜裡同學走上前來,衝我點了點頭。
“那個散佈謠言的傢伙被我逮到了。”
原來學生會還在處理這件事啊。
“那個,其實我早就……”
“不是說西園寺同學。”
“誒,不是?那又是甚麼意思。”
按照蛇骨的說法,亞由美自己都承認了吧。
“最開始釋出那條帖子的人確實是西園寺同學,但是後面在網路裡像只老鼠一樣亂竄亂咬的傢伙卻另有其人。”
哈,好麻煩……為甚麼老是有人要惦記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