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白晝總是很漫長，但此刻天色卻已是反常的暗沉了下來，雲壓得低低的，空氣悶熱沉重，還能聞到一股下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這天，打個車回去了吧，海堂。”
我打算往地鐵站的方向走，計程車的話，對我個人而言實在是有些超出負擔，而且我和海堂也不算順路。
“你不打算送我回去嗎？”
“倒是甚麼沒問題，只是擔心這天氣……夏天的雨可是說下就下的。”
“走到哪裡雨下大了，在哪裡停就是了，稍微淋一下也無所謂吧。”
海堂也跟著抬頭看向了天空。
其實已經能感覺到有細小的雨珠滴在手背上了。
“送女孩子回家還要半途而廢不是我的風格，走吧。”
我把手插進了口袋裡，慢悠悠地走著，海堂也隨性地跟在我旁邊半步的位置。
沿著街道往回，經歷了電影院裡那一段有些夢幻的沉默後，現在的氣氛反而緩和了一些。
我們隨便聊了幾句剛才那部電影的槽點：比如男主為甚麼非要爬樹給女主摘果子結果摔下來，比如練習告白為甚麼非要選在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地方。
天色愈發的昏暗，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該來的還是來了啊……”
話音未落，豆大的雨點就噼裡啪啦砸了下來，瞬間就連成了雨幕。
“快，跑起來，海堂。”
這條路旁邊是居民區的，根本沒有可以躲雨的地方，我幾乎沒有思考就跑了起來，但是幾步之後又折返了回來。
“這種時候可以表現得更慌亂一些，海堂。”
“唔……”
“我記得這邊有個商場。”
我抓起海堂的手腕，雨來得又急又猛，短短几步路，身上就已經溼了不少。
海堂被我拉著跑，腳步不免有些踉蹌。
“就在前面了。”
就在快要衝到，我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壓抑的痛呼，手臂也被用力地拉扯了一下。
我下意識地鬆開了手，又趕緊停下腳步回頭。
海堂彎著腰，扶著旁邊的燈柱，她白皙的臉上露出吃痛的表情，眉頭緊緊蹙著。
“怎麼了？”
我的目光落到了她抬起來的腳上，那隻細跟涼鞋的繫帶歪得很誇張。
“鞋子……有點不跟腳，跑不起來不小心崴到了一下。”
鞋子掉到了地上，海堂壓抑著自己的呼吸，試圖站直，但是腳剛一碰到地上就觸電般的重新抬了起來。
“沒事……”
海堂的聲音有點勉強，放棄了試探強忍疼痛著踩到了地上，蹙緊了眉頭。
“還能自己走嗎……”
海堂看了看自己倒黴的鞋子，又看了看越來越大的雨，似乎下了決心，乾脆利落地彎腰把另一隻鞋子都脫了下來，拎在手裡，露出白淨的腳丫直接踩在了溼漉漉的地面上。
“喂，等一下……”
“光腳跑更快。”
她解釋著，聲音因為疼痛而有點發顫，看動作是打算就這樣往前衝。
這路上天知道有甚麼碎石子或者玻璃碴，光腳跑也太亂來了，而且……
我懶得再去管那麼多了，上前一步，躬下腰，一隻手繞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稍微一用力就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雖然是第一次上手，但是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吃力啊。可能因為海堂的個子本來就比較小吧。
“誒？！慎也”
海堂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手下意識地抓住了我的衣服。
“抱穩了別亂動，海堂，我沒那麼大的力氣，待會我們兩個一起摔下去就完蛋了。”
“嗯……”
海堂稍微扭動了下身子靠住了我的胸口，我也將上半身微微前傾，盡最大努力幫她擋一點雨。
我沒看她，抱著她朝商場衝刺。她的涼鞋還拎在手裡，晃啊晃的。
懷裡的身體有些僵硬，呼吸聲就在耳邊，比雨聲還清晰。
◇
“呼，久等了。”
我拿著毛巾朝海堂走了過來，附近就只有內衣店有賣這種東西了，落湯雞似地走進店時銷售員似乎都被我嚇了一跳。
【還以為是雨女找上門來了……】
“沒關係。”
海堂坐在商場裡供人休息的長椅上，翹著腳，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雖然她看起來沒有我渾身溼透那麼狼狽，但是頭髮也溼漉漉，裙襬貼在大腿上，最要緊的是，崴到的那隻腳腳踝已經肉眼可見腫了起來。
她本人倒是沒怎麼在意的樣子，接過毛巾擦起了頭髮，最後才去擦腳上沾到的泥水。
“碎巧克力草莓奶油蛋糕……”
雖然我知道很不合時宜，但就是無法停止這樣的聯想。
“你在看甚麼，我的腳嗎？”
“嗯，多少有點過意不去，不該拉著你跑的。”
“不，是我自己太任性了，如果聽你的話直接回家的話，就不會遇到這樣的事了……”
海堂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
“給森姨打個電話，讓她來接你回去吧，也不知道她那邊忙完了沒有啊。”
我拿出了手機。
“不用了……”
海堂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一些。
“我想就這樣……再待一會兒，慎也，和你……”
我放下了手機，不知道該作何回答，看了看外面絲毫沒有減弱跡象的暴雨，只好也在她旁邊坐下。
“那等雨小點再說吧。”
“那天也是在下雨呢，櫻川祭的時候。”
“是啊。”
“我親的是你的左臉還是右臉啊。”
“誒，為甚麼突然提起這個……是，是右臉吧……”
就是右臉，我絕對不可能記錯。
“哦。”
“嗯，嗯……”
為了避免左臉嫉妒右臉，我打斷了腦子裡的回憶，目光又落回到海堂的鞋子和泛紅的腳踝上。
細細的帶子，有點高度的鞋跟……這確實不是海堂平時會穿的款式，她平時要麼穿運動鞋，要麼是那種看起來很舒適的平底樂福鞋。
“你好像不怎麼穿這種款式的鞋子吧？”
“嗯，會崴到也有一部分是因為不習慣這雙鞋子。”
“不習慣啊……”
今天發生的事情像是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播放起來。
精心挑選的連衣裙、平時不背的可愛風小包、化了淡妝、穿了不習慣的高跟涼鞋、選了戀愛電影、提前買好角落的票、甚至包括那頓精緻但可能她自己也不常吃的西餐……明明不習慣，明明可能會不舒服，甚至像現在這樣弄傷自己。
這些看起來有點“多餘”的事情，一點都不像她平時的作風。
“既然不習慣為甚麼還要去做呢……”
海堂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商場裡明亮的燈光照在她側臉上，能看清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我……”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要淹沒在商場嘈雜的背景音裡。
“我在想，是不是還要多做出些改變，才能離你更近一些。”
“這算甚麼啊，到頭來還是我的問題嗎？”
心裡有點說不出的感覺，高興有一點，討厭但也不多，更像是一種微妙的負擔。還有一點點……或許可以被稱之為“歉意”的東西。
因為海堂做的這些，看起來並不輕鬆，甚至有點笨拙，還把自己弄傷了。
我是個不喜歡麻煩的人，同樣的，也會討厭給別人帶去麻煩的自己，但是……
“改變也不是壞事，只是……不要因為別人，而變得不像自己了，海堂。”
海堂抬起頭看向我，眼神閃爍了一下，我避開她的視線，也避開了前方走來走去的人群。
“我也不想對你說甚麼‘你原來就很好’之類的話，聽起來很敷衍，而且想做出改變本身也沒甚麼錯，畢竟人本來也不是甚麼一成不變的動物。”
倒不如說看到海堂有所改變，我還會有些欣慰，只是剔除掉有關於我的部分的話，會更合理一些。
“但是至少，可以慢慢來吧？不用一下子就強迫自己做這麼多不習慣的事情。就像穿高跟鞋，總得先從矮跟的開始練起，而不是直接挑戰這種……”
放在椅子角落處的涼鞋，像是兩條被遺棄的可憐小狗。
海堂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抿直了。
“我可能……確實是做了一些多餘的事情吧。”
“倒也不用那麼悲觀……這週末也是個愉快的週末啊，如果你沒有崴到腳就更好了。”
我安慰了一句。
“慎也……”
海堂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或者說下定某種決心。
“我不會再問你那個問題了。”
“甚麼？”
“我和蛇骨，你更喜歡哪一個之類的。”
“啊？”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為甚麼會突然提起這種事，而且我完全沒有關於這種問題的印象。
“你有問過嗎？”
“有哦。”
“那，我是怎麼回答的？”
我沒有聽見海堂的回答，但是下一秒卻感受到有甚麼東西在我臉上輕輕地碰了一下。
“誒？”
我捂住了被碰到的地方，有些錯愕地朝海堂看了過去。
“下次有機會的話。”
海堂用手腕擋在嘴前，換了個話題，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語調，但似乎輕鬆了一點。
“一起去逛水族館吧。”
她臉上帶著點點未褪盡的紅暈，總是看不出情緒的眼睛映著窗外雨光，稍微有了些生氣。
“嗯，有空的話……”
我也鬆懈下來。
“你開口，我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