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應該還早。”
海堂站在餐廳門廊的陰影下,看著外面依舊豔陽高照的街道忽然開口。
“是啊。”
我也看了一眼手機,雖然吃午飯的時候感覺已經很晚了,但是從餐廳裡出來一看也才剛過兩點而已。
“你想再隨便逛逛嗎,慎也?”
“我倒是無所謂,你想去哪裡?”
反正也已經過了午休的時間了。
“看電影。”
海堂回答得很快,幾乎沒有思考的過程。
“去電影院看電影嗎?”
“不然?”
“抱歉,我問了很蠢的問題,電影院啊……”
我下意識地接了一句,這個選項倒是挺常規的,只是不太海堂。
“怎麼了?不可以嗎?”
興許是我語氣裡的遲疑,讓海堂微微歪頭帶著點詢問的意思看了過來。
“不,沒甚麼不可以。”
我搖搖頭。
“只是以為你會想去水族館之類的地方呢,畢竟是你嘛。”
“這種事情,偶爾也想換換口味,說不準的。走吧。”
海堂的話也算不上是反駁,只是一句模模糊糊的解釋。
◇
去電影院的路上,我想起來上次和海堂一起看電影的經歷,那還是在國中的時候,而且地點也不是在電影院。
明介那傢伙趁著彩乃開會把她的膝上型電腦給順過來了,本來打算玩電子遊戲,但是總有人會被排除在外,於是最後變成我們三個擠在家政教室裡看電影了。
片子是海堂選的,光是看到名字就已經覺得很離譜了——《鯊捲風:飛鯊走食》。
劇情大概就是龍捲風把鯊魚捲上天,然後鯊魚在天上一邊飛著破壞城市一邊吃人。
粗糙的特效,尷尬的臺詞,邏輯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再加上演員池沼的演技,構成了這部“說是爛片絕對毫無爭議”的電影。
但意外的,那段時間反而過得很熱鬧。
因為片子太爛,根本沒有辦法專心地看下去,所以一大半時間都被我們用來瘋狂吐槽和互相調侃了。
這就是爛片的好處啊,既不像文藝片那樣晦澀難懂、氣氛壓抑讓人說不出話,又不像真正的爆米花大片那樣精彩刺激到讓人目不轉睛,用來打發時間或者集體活動時製造點吵鬧的氣氛倒是剛好。
大概是因為確實有人願意為了這種氛圍買單,這部電影后面還出了衍生作。
“你打算看甚麼?《驚天浪濤鯊》還是《八岐大鯊》?”
我看著電影院裡琳琅滿目的海報,正想著湊近排片表研究一下。
“你還在為我選了爛片記仇啊……這個,下午場的,時間剛好。”
海堂卻已經徑直走向了自動取票機,她熟練地操作機器,取出兩張票。
“甚麼時候買的票?”
我有點意外。
“時間不重要吧,只是覺得讓你去選座位的話,會發生些不太好的,比如為了互不干擾而選擇隔得很開之類的。”
“哦,是嗎……哈哈,不太可能有人會幹出這種事吧……”
我接過了海堂遞過來的電影票,根據上面的標題——《心動電臺:我的頻率只為你》對應起牆上的海報來。
“是這個……戀愛片啊……”
光是看這電影的名字還有宣傳海報上相擁的男女主角,就感受到了一股濃濃的工業化糖精的味道,大機率是爛片。
不是在說電影製作的品質,那些可預測到極致的俗套劇情,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爛”。
“不喜歡嗎?”
海堂拿著票看向我。
“沒,挺好。”
我不打算掃了海堂的興致,所以決定在調整好表情之前先把把臉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也正因為如此,我注意到了票上的座位資訊。
“還是角落的位置。”
總覺得有點微妙……提前買好了票,還是這種位置,絕不可能是臨時起意的“隨便逛逛”,根本就是早有預謀啊,海堂同學……
也許這部電影真的有甚麼可取之處吧。
“角落比較安靜。”
海堂的語氣聽起來十分自然,轉身就往檢票口走。
“安靜?影廳哪裡不都一樣黑乎乎的嗎?”
“不一樣。”
海堂的語氣倒是很堅持,我也沒有甚麼反駁她的必要。
◇
“看樣子和你想法差不多的人不在少數啊,海堂”
我站在座位前面稍微環顧了一下。
螢幕上還在放廣告,光線飄忽不定,能看清前排和側方零星坐著的幾乎都是一對一對的,空氣裡飄浮著爆米花的焦糖甜味和一種黏膩的戀愛氛圍。
“無所謂。”
海堂在我的左手邊坐了下來,語氣平淡,我也跟著坐了下去,把手裡的可樂放在靠牆那邊的杯托里。
說起來,剛才買飲料的時候,那個服務員小姐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後面還小聲地和身邊的人嘀咕了甚麼。
【我印象很深,上次和他一起的女生不是這個……】
總覺得是些對我很沒有禮貌的話……啊,要開始了。
我甩掉了腦子裡那些無關緊要的思緒,決定還是好好欣賞一下這部片子。
◇
“嗯……”
不出我所料,劇情充滿了各種巧合、誤會以及刻意煽情的背景音樂。
男主角是個鬱郁不得志的電臺小主播,女主角是耳朵有點不好但是笑容特別有感染力的大學生,標準配置。
我一邊看一邊在內心默默吐槽,偶爾吸一口可樂。
“呼……”
海堂倒是津津有味地看著,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也確實如她所說,角落的位置雖然視野差了一點,但是很安靜……不是聲音上的,畢竟看得也不是默劇,硬要說的話就是不用擔心被人踢椅背吧。
但是很快,就有一些細微的聲音加入了進來——是隔壁座那對情侶壓低的嬉笑聲,還有前排的另一對情侶,正抱在一起旁若無人地大聲接吻,就差做起來了。
在這種環境下,這些聲音被放得格外清晰,雖然早有預料了……想要靠把注意力集中在電影上來抵抗這種騷擾的話,完全就是兩害相較取其輕的妥協啊。
【小倉君,你和別的女生一起去電影院了吧,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電影進行到男女主角之間第十一次產生誤會的段落,劇情有點無聊,我的手臂搭在和海堂共用的那個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
“啪嗒。”
幾乎是同一時間,空杯子掉在地上,發出不算大但在相對安靜的影廳裡顯得格外清晰的塑膠碰撞聲。
前排有人回頭看了一眼。
我下意識瞥向左邊,海堂還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彷彿從來沒動過。
“啊……”
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海堂也看向了我。
“沒事吧?”
我壓低聲音,遞上了自己那杯還沒喝完的可樂,想著她是不是想喝東西卻沒拿到。
“這個我沒怎麼喝,你要嗎,海堂?”
昏暗的光線中,我看不清海堂的表情,感覺她似乎頓了一下,甚麼也沒說,只是接過了我的可樂,輕輕放在了另一邊的杯託上。
既然沒有甚麼大事,我也鬆了口氣,在打算就這樣靠回椅背上、乾脆直接睡到電影結束的時候,海堂的手卻落了下來,覆蓋在了我的手背上。
就是我一直搭在共用扶手上的那隻手 ,像是早有預謀一般。
我的身體僵住了一瞬。
海堂的手心有點溼漉漉的,不知道是可樂杯外壁的水珠,還是別的甚麼,指尖則帶著涼意,輕輕地壓在我的面板上。
不小心放錯了地方?但這力道絕對是故意的,那是想……
【小倉君,可以握住我的手嗎?】
【沒問題哦。】
螢幕上還在演著膩膩歪歪的戀愛戲碼,亮度始終保持在一個曖昧的區間裡,周圍還都是情侶。
氛圍就是這麼個氛圍,驅使著海堂做出這樣的舉動也無可厚非,但是,是不是握得有點太緊了……
我嘗試著微微動了一下手指,想調整一下姿勢,或者乾脆抽出來,但是海堂立刻收緊了手指。
力道不大,但拒絕放開我的意思很明顯,甚至試圖擠進我的指縫間,變成一個十指相扣的姿勢。
這未免也太超過了,連帶著我右半個身子都像是被綁架了一樣動彈不得。
【~々#,@¥&#……】
要分辨銀幕上的人在講甚麼已經很勉強了,海堂細微的小動作正不斷拉扯著我的注意力。
指尖偶爾蹭過我的指關節,或者輕輕按壓一下我的虎口甚麼的……後半場電影的時間,海堂大機率把我的手部結構研究了個遍。
當燈光終於亮起,片尾曲響起的時候,海堂飛快地把手收了回去,我也幾乎是立刻把手抽了回來。
“走吧。”
她站起身,沒有看我,率先朝著出口走去。
“哦,好。”
手腕和手指都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僵硬姿勢而有點發酸,這算甚麼呢……也許在那樣的黑暗中並沒有人想主動地發生甚麼,只是某種錯覺變成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