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試了幾套風格各異的衣服後,我才終於從被從更衣室裡釋放了出來。
感覺像是被鹽漬過的青花魚,連撲騰的力氣都沒了,只剩下最後一點理智支撐著我沒有在沙發上癱成一坨。
“被關在動物園裡觀賞一整天是甚麼心態,我也多少能理解了。”
“辛苦你了。”
海堂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我抬起頭,看到她端著水走過來,遞到我面前。
“還好啦,也不是甚麼很複雜的工作。”
我接過杯子,冰涼的觸感讓我舒心地嘆了口氣。
話說起來,平時海堂在家的時候端茶倒水的工作應該都是森姨在做吧,現在卻變成她親自來伺候我了,莫名有種賺了的感覺。
“只是有些耗神罷了,畢竟一直被盯著……展館裡的猴子還渾身長毛,我幾乎都是全裸了。”
即使森姨沒有“不慎”鎖門,海堂還是沒有離開更衣室。
還好大部分時間她都安靜的像個擺件,勉強可以靠意志力克服。
至於她有沒有在我背過身去的時候做點甚麼,就不得而知了。
“你不是還剩條內褲嗎?”
“誇張啊誇張,修辭手法對吧。”
“那下次幫你把內褲也一起設計了。”
海堂的話差點讓我把杯子裡的水晃出來,冰塊碰撞叮噹作響。
她的聲音總是沒甚麼起伏,有些時候也會讓人擔心她是不是沒在開玩笑。
“還有下次啊……”
我斜著眼睛瞥了海堂一眼,她身上還是那件最後試穿的T恤,好像是她自己設計的,很簡潔,蔚藍的底色上只有一條白色線條勾勒的小丑魚做裝飾。
不過不止一件,我試穿的那件上面的圖案是珊瑚,嗯……大概是某種保護海洋的公益主題吧。
海堂沒有立刻回應我的遲疑,將吸管插在玻璃杯上小口啜飲著。
她微微偏過頭,視線落在那巨大的水族缸上,彷彿突然對某條魚的泳姿產生了濃厚興趣。
“……森姨說,資料需要更新迭代。而且,季節變換,布料和款式也要相應調整。”
“更新迭代……把我當軟體系統了嗎?還有,這才剛入夏吧。”
“未雨綢繆,或者,你不想再來了?我的家裡很可怕嗎?”
海堂的問題像個溫柔的陷阱。
說“不想”好像顯得有點不知好歹,說“想”又感覺像是抱有甚麼奇怪的期待。
我回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一部叫《怪物屋》的動畫電影,總有種會被吃幹抹淨的擔憂。
正當我琢磨著怎麼把這個問題揭過去時,森姨抱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恰到好處的出現了。
“現在準備午餐的話似乎已經有些來不及了,何況,這些衣服也不能就這樣隨便堆在這裡,還要重新分類整理收納……”
森姨也會有忙不過來的時候……嗎?雖然這樣的說辭毫無破綻,但是直覺卻告訴我這裡面有些蹊蹺。
“沒關係,森姨,我們可以自己解決。”
海堂放下杯子,接話接得飛快。
“啊,是的,餓一頓我也死不了……”
我下意識地接話,說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太對勁,趕緊找補。
“我是說真的,沒那麼嬌氣。”
“非常抱歉,黑木君,招待不周還請多多擔待。下次過來,一定會做好萬全的準備。”
“周到甚麼的……我又不是甚麼大人物,不用那麼麻煩。”
雖然肚子確實開始咕咕叫了,而且森姨這話聽起來……怎麼感覺“下次”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那我先去換身出門的衣服。”
海堂站起身上樓去了。
森姨利落地收拾起了桌子上的殘局,我看著她的動作,愈發覺得她那句“來不及準備午餐”說得過於輕巧且時機巧妙。
◇
海堂換回了之前那身連衣裙,還背了一個小小的斜挎包,包面上繡著一個瞪著眼睛的比目魚。
我看到那個包,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麼了?”
海堂敏銳地捕捉到了我的表情。
“沒甚麼。”
我指了指她的包。
“很可愛的小包。”
就是那比目魚的兩隻眼睛都瞪向一邊,看著有點傻乎乎的,和海堂平時冷清的樣子反差巨大。
“只是這個衣服沒有口袋,東西我都不知道放哪裡。”
海堂語氣裡帶著點細微的抱怨,捏了捏裙子,隨後又像是不好意思地壓住了頭上的太陽帽,遮住了小半張臉,讓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所以特意配了個包?”
“嗯。”
“很適合你。”
雖然那隻比目魚還是很搞笑,但背在她身上,意外地不違和。
海堂沒再說甚麼,只是先一步推門走了出去。
陽光灑在她身上,那隻白色的小包和她淺色的連衣裙很配。
◇
有些時候,海堂確實是會有一點大小姐的霸道和蠻橫……或者說豪橫吧。
以前沒有怎麼覺得,最近感受倒是越來越明顯了。
“真的可以在這種地方吃飯嗎?”
我看桌子上擺盤精緻得堪比藝術品的菜,覺得有些無從下口。
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海堂直接招了輛計程車把我甩到了這家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餐廳來。
也許那件禮服就是為現在準備的?
“不知道價格就不會有心理壓力。”
海堂倒是十分想得開。
“說的也有道理。”
我不太熟練的使用著刀叉,嚐了一口我面前的那道主菜,肉質很嫩,醬汁調味也很複雜……但怎麼說呢,就是感覺少了點甚麼,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屬於“家常味”的東西。
吃起來有點過於“完美”而顯得不真實,而且分量少得可憐,不過擺盤花了這麼多的心思,味道大概變得不那麼重要了,看飯大於吃飯。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可取之處,比如佐餐用的麵包配上那個不知名成分的湯糊糊,麵包條無限供應,需要者可以隨意自取這點也值得稱讚。
另外,我早就養成了即使是不好吃的食物也要盡力嚥下的習慣。
我沉默地解決把面前那份量少得可憐的主菜,順便瞄了海堂一眼。
她吃東西的樣子比平時更加斯文,小口小口的,咀嚼的時間好像都變長了。雖然她平時也很有教養,但絕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每一口都像是計算好了分量和角度才送入口中。
“慎也?”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抬起頭,眼睛微微眯起一點。
“一直盯著我看,想要我餵你嗎?”
“這倒是不至於……”
我差點被口水嗆到,趕緊壓低聲音。
“只是覺得你是不是吃得有點太小心翼翼了。”
“只是不想把口紅弄花罷了。”
她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
原來如此,不過……我的視線落到了海堂的嘴唇上,顏色雖然很淡,幾乎是自然的淡粉色,但是也確實帶上了一點如瓷釉般的細膩光澤,比餐盤裡不知道是雞肉還是牛肉的東西看上去更加柔嫩可口。
這種高檔的餐廳有些時候不提供米飯還真是可惜。
“話說你以前有塗口紅的習慣嗎?”
我印象裡海堂都是素面朝天的樣子……也不是說她打扮出來不好看,反過來,正是因為打扮出來的效果相當驚豔,才會讓我有些適應不過來。
“我確實不怎麼化妝。”
海堂頓了頓,稍微偏開視線。
“口紅,還是桃繪里同學推薦給我的,說的是不容易掉色,食品級之類的……我也不懂,總之應該還不錯吧。”
她忽然又轉回頭來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捉摸不定的光,手指下壓著餐叉不安分地顫動著。
“要嚐嚐嗎?”
“不用了。”
“我說的不是食物。”
海堂抿了抿嘴唇,將包裡的口紅放到了桌子上,我大腦宕機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多謝,但是我覺得就算是食品級的口紅也不會太好吃。”
另外,我也沒有塗口紅的習慣——大部分男生都應該沒有吧。
“慎也……”
“怎麼了?”
海堂叫了我的名字卻沒有把話說下去,而是拿起餐刀擺弄起了盤子裡的醬汁,在盤子的邊緣上塗抹著甚麼。
某種圖案還是符號……文字?我看不出來。
“哼。”
海堂放下了手裡的東西,發出了小小的不滿噓聲,扭頭看向了一旁的玻璃窗。
我也跟著看了過去,餐盤裡不知的符號也跟著倒映其中。
【ばか!】
原來是在罵我啊。
“沒想到海堂大小姐也會有這麼幼稚的時候。”
這種有點孩子氣的可愛行為,總是令人忍俊不禁,尤其是出現在海堂這個不苟言笑的傢伙身上。
“笨蛋慎也。”
“事不過三啊。”
“水母、海葵、海星……”
哈,報菜名式地念了一大段出來,全是些沒有腦子的海洋生物啊,感覺海堂的怨念比東京灣最深處海床上的水壓還要重了。
“對不起。”
不明白是哪裡惹到她了,作為賠罪,我雙手獻上了我的檸檬撻。
雖然這從本質上來講,這頓飯沒有任何東西屬於我,但是海堂還是接受了,甚至還留了一半給我,真是令人感動。
◇
“期待您的下次光臨。”
“叮咚。”
聽見自動門在身後關上,才終於沒有了那種“紙醉金迷”的感覺。
“總有種吃軟飯的負罪感啊。”
不過吃軟飯就對牙口好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還好,也沒有貴得很誇張。”
海堂把發票夾著金融卡一起放回了包裡,還擋著我的視線一點都不讓我看見。
“只是,我也是第一次主動來這種餐廳,不知道這裡的菜量這麼……精緻。”
“是嗎?”
雖然不至於餓,但是也沒有甚麼吃飽了的實感。
“你也沒吃飽嗎,海堂?”
“我也不是那種很能吃的型別。”
“也是哦。”
我避開了海堂質問的視線……差點被帶偏了,畢竟文學社裡的那兩位元老大部分時間胃口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