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眼前那杯檸檬鹽汽水,透明的杯壁反射著我的臉,表情看上去有些模糊。
附著著細密的氣泡,正不爭先恐後地向上浮起,然後無聲地碎裂在水面上。
和我此時的心情有幾分類似,一些微小而混亂的念頭咕嘟咕嘟地往上湧著。
像是為了避免被人從這汽水上面看出端倪一般,我端起桌子上的汽水一飲而盡。
“味道還不錯?可以免費續杯哦。”
海堂把她的杯子推了過來。
“嗯,謝謝,檸檬味的汽水挺清爽的,凍過之後更好了。”
我順勢稱讚了一句,將海堂杯子裡的汽水也一飲而盡。
“不過現在討論的重點不應該是汽水吧。”
參觀女孩子的房間……這提議本身就帶著點逾越常規的微妙,雖然是對方主動提出來的。
理智告訴應該矜持一點,至少該猶豫一下,或者找個藉口推脫——比如“不太合適吧”或者“下次再說”,但本能對“女生房間”這四個字產生了可悲的條件反射。
“只是參觀一下,對吧?”
嘴巴搶在大腦徹底理清利弊之前開口,我能做的只是勉強讓這話聽起來既不像拒絕也不像期待。
“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
海堂用腳在地上滑了兩下,手指陷進了沙發裡。
“臥室裡也沒有遊戲機之類的東西,書架上的那些書應該也不是你喜歡的型別,其實沒甚麼好看的……”
“參觀一下也好。”
我轉頭看向海堂。
“眼神認真過頭了。”
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我緊隨其後。
“希望你不會太失望。”
我跟著海堂一起上了樓,她的房間在走廊的最裡面。
推開門,裡面的景象並沒有多驚豔,既不金碧輝煌,也不像某些漫畫一樣,洋溢著粉紅的氣息。
一張寬敞的單人床,一套原木色的衣櫃和書桌,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傢俱。
房間的色調以黑白和淡藍色為主,窗簾是淡淡的青灰。
不過,只有進門的這半部分是用來睡覺的。
靠近巨大落地窗的那邊擺放著一架看上去就價格不菲的鋼琴,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黑色烤漆上照出金貴的反光。
“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間啊……”
我站在門口感嘆了一句。
“我沒有兄弟姐妹。”
“不,我只是說這個房間太寬敞了。”
面積差不多是我臥室的兩倍,不,兩倍面積住一個人比起一倍面積住兩個人就是四倍的寬敞了。
我的目光掃過書桌,那裡放著一盞海螺形狀的小夜燈,它被精心安置在書架的一個格子裡,周圍空出一圈空間,彷彿展品般被特意凸顯出來。
“那都是很早之前買的了,國中畢業旅行時的紀念品……在沖繩的水族館。”
海堂走到了房間中央,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才跟著踏了進去。
“你很緊張嗎?”
“只是擔心會看到一些,呃,不適合被我看到的東西。”
我實話實說,同時刻意讓視線保持在一個安全的水平線上——大致在牆面和傢俱的高度遊走,避免往下或者往某些可能堆放私人物品的角落飄。
“不適合被看到的東西,那是甚麼?”
“比如隨便亂扔的內衣,或者……是別的甚麼。”
女生自用小玩具之類的,糟糕,勾起了一些難堪的回憶——
【兄長大人,這個是飲料嗎?】
【不是!你不用管!別管就行!】
【我還以為是飲料呢,上面又打不開。】
【不是飲料!你別管!不要動!也不要開啟】
【明白了,兄長大人。】
真緒到底知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呢?當我回家的時候,可以確定那個杯子被移動了,但是也沒問過。
自那之後我就再也不會把這東西隨便放了。
“內衣的話,都在衣櫃裡,開啟就能看到了。”
海堂伸手指向了我背後。
“我並不是在說我想看。”
“哦……真的?”
“真假參半。”
誠實是一種美德,即使這種誠實可能會讓我顯得像個變態,雖然不誠實也不會改變甚麼。
而且確實會有點好奇,海堂中意的是哪種風格。
不過我最終的選擇是不看,並且主動走向窗臺那邊,遠離那個危險的衣櫃。
“話說,都沒怎麼聽你提起過這個。”
為了轉移話題,我看了一眼鋼琴,上面有不少使用過的痕跡,明顯不是放在這裡做擺設的東西。
“樂器之類的東西,我也懂一點。”
海堂走到鋼琴邊,手指輕輕拂過琴蓋。
“鋼琴……很有大小姐的風格呢。”
“要聽聽看嗎?”
“不用麻煩了……”
我下意識地但是,海堂期待的眼神,像是過節家庭聚會的時候想在親人面前展示才藝的小孩子一樣。
“嗯,那就聽聽看好了。”
她開啟琴蓋,在琴凳上坐下,彈出了一小段旋律。
手指在琴鍵上移動的樣子很熟練,顯然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就的。
“貝多芬的《悲愴》啊,第三樂章。”
雖然我不怎麼研究音樂,但是這麼有名的曲子我還是能聽得出來的。
“最近在練習這個。”
海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往琴凳的邊上坐了一點,仰著頭看向我。
“慎也你要試試看嗎?”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我覺得有些好笑地指了指自己。
“當然不是叫你彈這個,按照你自己的想法來就好了。”
“要不還是算了吧。”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點,鋼琴的話,我只彈過《生日快樂》。
“你知道的,我彈得很爛,連會彈都算不上。”
白帆中學的中庭就擺著一架鋼琴,不設限制,誰都可以去彈。
我以前藉著“陶冶情操”的名義逼迫自己彈過一兩次,不過最後還是放棄了。
那個時候時海堂和明介都在場啊……在這種時候回想起來,有了幾分班門弄斧的羞恥感。
“我不會嘲笑你的。”
“不是這方面的原因,被嘲笑甚麼的都無所謂,只是感覺對不起這架鋼琴。”
“即便是這樣我也想再聽聽看。”
看樣子角色互換了啊,我變成了被親戚逼著上場表演才藝的人了。
我在海堂旁邊坐了下來,猶豫地伸出手,幾乎是戳著琴鍵彈起了《樂隊少女:變人》的插曲《春日影》。
這是我最近在練習的曲子,雖然不是在鋼琴上。
“呼……”
手指僵硬得不像自己的,一邊按還要一邊低頭確認琴鍵的位置,節奏斷斷續續,錯音多得像是另一首曲子,呼吸也跟著旋律變得不順暢起來。
只彈了前奏那一小段我就停下來了,在心裡雙手合十。
“希望鋼琴之神不會懲罰我吧……”
海堂沒說話,只是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腕,帶著我的手指重新放回琴鍵上。
“這裡是升Fa。”
她低聲說,指尖壓著我的指尖按下琴鍵。
“不是Fa。”
她的手有些冷,貼在我面板上存在感異常清晰。
我幾乎是屏住呼吸任由海堂擺弄。她的指導很耐心,但我的手指獨立於大腦之外,完全不聽使喚。
又勉強跟著彈了幾個音,結果比之前更糟。
“還是不行,”
我嘆了口,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東西比寫色情小說難多了。”
“這兩個是完全不一樣的,彈鋼琴的手也不一定能寫出色情小說。”
“也是啊。”
不過大部分不會這麼想啦。
比如別人在問到你有甚麼擅長的事情的時候,你回答音樂,舞蹈,繪畫之類的,都會覺得你至少有個才藝,但若是說自己擅長的事情是寫小說,得到的回答大機率會是“嗯,也算是有個愛好了”。
倒也不是像要靠才藝引人注目甚麼的,只是聽到這樣的回答,有時候我都會莫名其妙地覺得寫小說是不是低人一等了。
好在,現在也基本上沒甚麼人問我這種問題了……
“慎也……你對會樂器的女孩子,是甚麼看法?”
海堂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我愣了一下,不太理解海堂為甚麼會突然問這個。
“沒甚麼特別的看法吧,畢竟我沒有這方面的偏好。”
不過有才藝總歸是加分項,至少聽起來會覺得挺厲害的。
海堂輕輕“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在琴鍵上按下一個孤零零的音符。
“我還以為你會更欣賞那種會玩樂器的人……比如,蛇骨同學……她的吉他彈得怎麼樣,應該很好吧?”
鋼琴清脆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出,卻又迅速地消弭,像是某種未完全成型的心事。
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還停留在我側臉上,似乎在等待甚麼,但又不像非要一個答案不可。
“不然也不會把你迷得神魂顛倒了。”
海堂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辨認的情緒,介於玩笑與認真之間。
我盯著琴蓋光滑的漆面,上面模糊地映出我和海堂靠得很近的影子。
“這說法也太誇張了吧。”
但要說她,或者說她們身上有吸引我的地方,卻不完全是謊言。
“蛇骨的吉他確實彈得很好,音樂是她真正熱愛的事,她花了很多時間練習,也很享受在上臺表演的感覺。”
“就像研究海洋生物之於你一樣。能找到自己願意投入熱情的事情,本身就很難得。”
也許我並不能理解每個人的愛好,但是那份對於喜愛事物的熱情,我也說不上討厭。
“只是愛好嗎?”
海堂輕聲問,手指無意識地在琴鍵上滑過,帶出一串模糊的音節。
我注意到她用的是“只是”這個詞,似乎有甚麼東西悄然改變了密度。
“嗯……”
是愛好……但也應該不只,發洩,還有對自我的表達……就像蛇骨在Livehouse那時一刻不停的搖滾,還有海堂養的烏龜和魚一樣。
“人總會有些說不出口的話,只能靠著語言之外的方式表達出來。”
“慎也。”
“嗯。”
海堂半側過身,光線從窗戶透進來,勾勒出她的輪廓。
“你覺得,表達的方式,有沒有優劣之分?比如,吉他比鋼琴更有趣……”
理論上沒有,但實際上,人們總會對某些形式抱有更多好感。
“可能要取決於誰在彈吧。”
我思索了一下,衝海堂笑了笑,語氣輕鬆。
“如果某一天突然得知一個海洋學家其實是鋼琴大師,我也會覺得很有趣的……嘶——”
大概是檸檬鹽汽水在這個時候開始發力了吧,我站了起來。
“抱歉,可以先借用一下衛生間嗎?”
“在外面,我帶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