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晚上,手機螢幕又一次亮起,即使還沒有看清給對方的備註,我也大概能猜到是誰了。
“晚上好,海堂。”
“晚上好,慎也。”
公式化地問候與回應,聽起來完全沒有任何的起伏的聲音,恐怕連圖靈測試都沒辦法透過。
“……明天,不要忘了。”
我知道海堂是為了甚麼而來。
大概半個小時之前,我已經收到過一次她發過來的訊息了,意思也大差不差。
星期六,不能忘記的日子,不能忘記的約定,不能忘記的人。
白天還在學校的時候,海堂也向我強調過一次。
“算上這通電話就是第三次了吧,海堂,三回啊三回。”
更別說星期五之前了,她到底想確認多少次啊。
“我有那麼不值得信任嗎?”
我聽到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隨後又傳來了海堂輕輕吸氣的聲音。
“不,和信任沒有關係。只是、在知道你答應的時候,總覺得有點高興。當面也好,簡訊也好,電話裡也好,總想多確認幾遍。”
“啊……有點太誇張了,海堂,你這樣會搞得我很緊張的。”
我按下了儲存鍵,隨後蓋上了膝上型電腦,讓它先待機一會。
“確認好了就沒問題了吧,我要先去洗個澡,明天見。”
“可以……就保持這樣嗎?”
我的手指懸在結束通話鍵的上面,如果海堂這句話再慢一點就按下去了。
“這樣是哪樣?”
“不要掛電話。”
“浪費話費啊,大小姐,我可是要去洗澡了。”
“就是因為你要去洗澡了,所以才讓你不要掛的。”
也是到了角色互換的時候了,浮想聯翩與沐浴的迴圈,堪稱因果報應。
“不行,只有我一個人這樣不是太虧了嗎?至少你也要去洗澡才行吧。”
“我已經洗過了。”
“對吧,所以還是……”
“但是再洗一次也沒關係。”
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隨後便是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地板上,再之後,是推拉門的滾輪在滑軌上摩擦出的響動。
我和海堂的行動並不同步,但是最後也差不多。
站在花灑下的我不知道說些甚麼,也沒等來海堂說甚麼,耳邊只有水聲,在兩邊來回流淌。
◇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亮白色的線。
屋內很安靜,只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零星鳥鳴和真緒在廚房準備早餐的細微聲響。
我很少在週六的早晨如此自然地醒來。
沒有賴床,沒有回籠覺,只是靜靜地躺著,看著天花板。
約好的時間是八點,還有一會。
“兄長大人,今天要出門嗎?”
真緒將早餐端上桌,看著已經換好衣服的我。
“嗯。”
“又是和女孩子的約會嗎?”
“呃,算是吧,不過不是戀愛的那種。”
只是單純的被事情聯絡在了一起而已,而且直到此時我才想起,準確來說,真正發出邀請的應該是森姨才對。
聽著我含糊的回答,真緒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種介於“我懂了”和“真是罪孽深重的傢伙”之間的複雜表情。
我低著頭專注於早餐,躲開了真緒眼神傳遞過來的質問。
“相信我啊,小真。”
“放心好了,兄長大人,我甚麼都不會做的。”
聽到這樣的回答反而會讓人更在意。
◇
指標指向八點整的時候,敲門聲響了起來,不早一秒,不晚一秒。
我開啟門,海堂就站在門外。
“早上好。”
她先開口,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開了。
“早,你到得還真是準時。”
“我一向都很準時。”
海堂今天穿了一條素色的紗質連衣裙,套著一件天藍色的襯衫外套。
雖然我知道著這很莫名其妙,但是突然產生了一種小時候在鄉下和她一起玩過的錯覺,像是那種只會出現在想象中的青梅竹馬鄰家小妹一樣。
“海堂,你該不會在站在外面,一直等到八點整了才敲門?”
我一邊閒聊著一邊換好了鞋子。
“只等了兩分鐘而已,我不想遲到,感覺會對不起你的期待。”
“不至於,我也沒有那麼期待……”
糟糕,下意識就脫口而出了。
雖然“我只是在等著,並沒有多麼期待”是事實,但是現在顯然不是該實話實說的時候。
果然早上就是不能起那麼早。
“我的意思只是,我的期待不會那麼容易就動搖。”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不會抱有多大的期待,因為你就是那樣的人,所以哪怕只有一點點的程度,我也覺得足夠了。”
海堂點了點頭,並沒有怪我的意思,但是這樣為我開脫,反而讓我覺得有點難以面對。
“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很期待今天。”
海堂期待著的又是甚麼呢?今天?是森姨準備給我試穿的衣服?還是別的……
“要先進來坐一下嗎?”
我側過身給海堂讓路,真緒卻從我背後飄了出來。
“哦,原來兄長大人今天要約會的物件是海堂姐啊。”
是真緒認識的人,想必她也能放心一點了吧。
“走吧。”
海堂乾脆地轉身,裙襬像波浪一樣飄起,看樣子並沒有要進屋的打算。
“時間剛好。”
“好。”
“路上小心,兄長大人。”
真緒站在屋內衝我露出了笑容,語氣輕快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要好好享受哦,不然我會替你覺得可惜的。”
“哦。”
門關上了。
◇
“我回來了。”
海堂開啟了門。
“打擾了。”
我緊跟在海堂之後衝著屋內打招呼,但是裡面靜悄悄的,一點回應也沒有。
“森姨出去了,要等一會才回來。”
“這樣啊,我還以為她是那種必須留在家裡,隨時隨地聽你指揮的管家。”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海堂說著,彎腰將遮陽傘仔細地放入門邊的傘架裡。
“嗯,看得出來。”
我隨口應著,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空曠得能聽見呼吸聲的玄關。
雖然不是第一次到海堂家裡來了,但是有些地方不一樣。
上次來的時候,沒見過世面的驚歎咋咋呼呼地擠滿了整個空間,還有森姨這樣令人安心的大人做嚮導。
但現在,只剩下近乎肅穆的安靜,以及身邊這位裙襬上還殘留著室外陽光氣息的少女。
突然意識到,這個地方對我而言是如此的陌生。
“去客廳等吧。”
海堂直起身,很自然地往裡走。
“嗯。”
我跟在她身後,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的細微聲響在這過分的安靜裡被放大了好幾倍。
那個巨大的水族缸依舊在客廳裡安靜演繹著另一個世界的光怪陸離。
幽藍的光線在空曠的客廳裡流淌,更讓人覺得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坐吧。”
海堂在沙發邊停下,轉身看我。
“嗯。”
我的視線在寬敞得能躺下好幾個人的沙發上快速掠過,然後選擇了最靠邊的一個單人位坐下。
拼接沙發的縫隙像是某種界限,給了我點微不足道的安心感。
“你要喝點甚麼嗎?”
“嗯。”
“你早上吃的是復讀機嗎?慎也。”
“抱歉,有點走神了,甚麼都可以,海堂,我不挑的。”
“這個,檸檬鹽汽水,喝不慣的話不用勉強。”
“嗯……啊,謝謝。”
海堂將杯子放在了我面前,看了我一眼,沒說甚麼,自己在長沙發的另一端坐了下來。
我們之間隔著的距離,感覺還能再塞下好幾個人。
空氣又一次陷入了那種熟悉的、令人有點無措的安靜。
水族缸迴圈系統低沉的嗡嗡聲,也蓋不住我自己過於清晰的心跳。
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我下意識地摸出手機,螢幕亮起,實際上也沒甚麼好看的,儲存下來的電子書都看得差不多了,暫時也沒有甚麼別的感興趣的。
況且到別人家裡做客,就一直抱著手機好像也不太禮貌。
眼角的餘光裡,海堂也微微低著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無聲地滑動著。
手機突然震動,我的手指也跟著顫動了一下,一條新的訊息,發件人正是坐在兩米開外的那個人。
【太遠了。】
我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又抬眼飛快地瞥了她一下。
她依舊專注地盯著自己的手機螢幕,側臉在流動的光暈下看不出甚麼表情,彷彿那條資訊只是系統自動推送的廣告,和她無關。
【是有點。】
【可以坐近一些嗎?】
明明隔得這麼近,我們兩個卻在這裡用手機發訊息,還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這裡是你家啊,這種事情不用徵得我的同意吧。】
沙發那邊傳來了一陣響動,再抬頭時海堂已經坐到了沙發中間。
【你也坐過來一點。】
【知道了。】
我覺得有些好笑地朝著海堂的方向挪了大概半個人的距離。
【還是好遠。】
在我動起來之前,海堂又朝我靠過來了一些。
我們之間只剩下一個拳頭的空隙了,海堂似乎滿意了,沒再發資訊。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低聲開口,眼睛還是沒有看我。
“慎也你……要不要,參觀一下我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