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周一和值日更難受的是在週一值日,令人提不起勁的義務,像是某種永無止境的輪迴,又一次落到了我的頭上。
“喂,黑騎,動作快點,別想著偷懶。”
對了,同樣要值日的還有淺井,他已經拎著水桶和拖把站在了教室後面,一副準備大幹一場的架勢。
自從上次櫻川祭的女僕裝事件後,他似乎就開始熱衷於從體力勞動上找回點男子氣概了。
“知道。”
我艱難地起身,拖沓著腳步走向工具角,掃帚和簸箕,這是我今天的“武器”。
“慎也。”
桃繪里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粉色的頭髮在陽光下跳躍,臉上是招牌式的狡黠笑容。
“你怎麼回來了?”
“當然是看你需不需要幫忙啦,打掃這麼大的教室很辛苦吧?”
她身後跟著的優希,微微紅著臉,也小聲附和道。
“嗯……我們也沒甚麼急事……”
幫忙?我剛想順口答應“好啊”,畢竟有人分擔總歸是要輕鬆一點。
“不!用!了!”
一個斬釘截鐵的聲音猛地插了進來,像一堵牆擋在了我和門口的兩位女生之間。
“這點活我們兩個大男人完全搞得定!是吧,黑騎?”
淺井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瘋狂暗示,從牙縫裡漏出一點聲音。
“別見到女人就走不動道了,兄弟。”
這傢伙在說甚麼呢?
“淺井同學真是幹勁十足呢。”
桃繪里眨眨眼,目光在淺井緊張兮兮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間,又看向我,笑容更深了。
“不過真的不用客氣哦,優希醬可是很擅長整理的。”
“真、真的不用麻煩的!”
淺井的聲音更急了,幾乎有點破音。
“這種粗活怎麼能讓女生來做,小林同學的手是拿筆和書的,不是拿掃帚拖把的。對吧,黑騎?”
淺井又使勁杵了杵我,明明還沒有開始打掃這傢伙的額頭已經滲出細汗了。
這傢伙的心態絕對是“不怕朋友帥,只怕朋友談戀愛”的那種。
“嗯。”
我最終也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算是預設了淺井的拒絕。
與其陪著這三個來回拉扯浪費時間,還不如早點打掃完早點離開。
“好吧好吧,加油哦,慎也,你那副小身板別累趴下了。”
桃繪里聳聳肩,一副“真拿你們沒辦法”的樣子,隨後朝著我的方向來了個飛吻。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你也加油,淺井同學。”
優希也小聲說了句“辛苦了”,然後就被桃繪里拽著離開了。
“黑騎!”
我正準備開始打掃,就看見淺井氣勢洶洶的走了過來,狠狠地按住了我的肩膀。
“你最好解釋一下,你和白石同學之間是怎麼回事?”
“哈……她明顯就是在挑撥我們之間的關係啊,你看不出來嗎?”
這是我總結出來的糊弄淺井的完美話術。
“誒,原來是這樣嗎?”
“嗯。”
我掰開了他的手,決定稍微躲到遠一點的地方去打掃。
“哦!我反應過來了,還真是個危險的女人。”
淺井恍然大悟。
“我錯怪你了,黑騎,真不愧是我的摯友啊。”
“呵呵,多謝。”
在淺井叫對我的名字之前,我大概是不會把他當做人來看的。
◇
也許是出於對誤會我的愧疚?淺井在打掃衛生的時候相當賣力氣,值日的事情很快就解決了。
我到了文學社活動室,剛推開門,就感覺到了一股不對勁的氣息。
“嗯,這裡的心理描寫還可以更細膩一些,小林同學。主角此刻的猶豫,不僅僅是對未知的恐懼,更是對自身存在的質疑……”
在桌子前面坐著的毫無疑問是優希,她正在面前的稿紙上奮筆疾書著,但是坐在她旁邊那個指導她寫作的嬌小傢伙是……北條老師?
看起來是北條老師,但是不太可能是北條老師。
北條老師會如此刻意地端坐在文學社裡,拿著書看,甚至指導我們的社員寫作……我下意識退後半步,抬頭確認了下門牌——文學社。
沒錯……但是我真的不是誤入了甚麼平行世界的研修室嗎?
“下午好,慎也。”
優希注意到了我,和我打了個招呼。
“下午好。”
我看見北條老師也把視線投了過來,一臉平靜,像是在等待著甚麼一樣。
“下午好,北條老師……”
我還沒有不禮貌到不給老師打招呼的地步,但是這樣的畫面太有衝擊力了,思考北條老師出現在這裡的合理性消耗了我太多的算力。
感覺和夢到葛藤坐在咖啡機上品讀俳句一樣荒誕,說不定我現在就在夢中。
“你好,黑木同學。”
北條老師推了推臉上並不存在的眼鏡,說話時的語氣很平靜,一點“炸毛”的傾向也沒有。
“你這一臉見了鬼的表情是怎麼回事,為師出現在這裡很奇怪嗎?”
“不,只是感覺很罕見罷了。”
“這麼說未免也太沒有禮貌了,為師好歹也是文學社的指導老師,也是要履行老師的職責的。”
真的嗎……果然北條老師是被偽人給奪舍了吧。
“今天到這裡來,為師也是打算給你們做些指導。”
北條老師特地在某個詞語上加重了語氣。
“為師……”
我還以為只是隨口一說,但是看樣子,她是打算一直這樣稱呼自己了。
“正是。”
北條老師矜持地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然而那並不是甚麼深奧典籍,而是《轉生到滿是蘿莉的異世界》。
這畫面實在是有些魔幻,為了尋求答案,我把目光投向角落裡正拿著百潔布擦拭水族缸的桃繪里。
她接收到我的求救訊號,朝我招招手,但是隨後又指了指另一隻手上的百潔布。
我立刻心領神會,拿起旁邊的噴壺,裝作幫忙清理水族缸的樣子湊了過去。
“所以,發生甚麼事了?”
我回想著過來的路上的場景,影印室既沒有被不明力量摧毀也沒有貼上封條。
“櫻川祭後遺症唄。”
桃繪里得離我近了一些,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被我們抓過來坐鎮,所以一發不可收拾了?我記得她不是中午就跑了嗎?”
“不是我們這邊的問題……就是因為北條老師她跑了嘛,她要是老老實實一直待在活動室說不定還沒事了”
桃繪里為了避免被北條老師聽見,說得很小聲。
“我也是從其它老師那裡聽過來的,北條老師她被人表白了!”
“哦,所以,激發了她的事業心了是嗎?”
“不不不,是個外校的男學生,大概是覺得她可愛,直接跑過來表白了。”
“哈……”
“北條老師當時估計挺高興的,覺得自己的魅力得到了認可,但表面上還得端著。”
桃繪里模仿著北條老師可能的樣子,板起小臉,壓低聲音。
“‘咳咳,雖然你這麼看得起為我,我很是欣慰……’”
我忍不住腦補那個場景。
“‘……但是!我可是老師哦!’”
桃繪里繼續模仿,一臉得意地挺了挺胸脯。
“‘這種出格的事情絕對不可以!至少要等你成年之後再說吧!’”
桃繪里那副表情感覺像是要忍不住了一樣,但還是堅持著說了下去。
“那男生‘誒?原來是老師嗎?我還以為是國中生……’一臉‘我居然對老師出手了?’的表情,轉身就走了。”
“啊,果然還是太年輕了啊。”
不管被告白者還是告白者感覺都是如此。
“北條老師因此大受打擊呢,躲在影印室裡面自閉了整整一週,再出來之後就變成這樣子了。”
雖然很難想象北條老師會因為這種事情自閉,說不定是在影印室裡幹著甚麼見不得人的事,但是“為師”上身,很明顯是和這個有關。
“北條老師立志要重塑老師的威嚴形象,第一步就是狠抓社員的文學素養,優希醬不幸成了第一個犧牲品。”
看樣子桃繪里她是用打掃衛生的藉口逃脫了淪為“犧牲品”的命運。
“原來如此……創傷後應激性示威症候群。”
北條老師和優希那邊我倒是理解了,看著桃繪里得意洋洋的樣子,忍不住問。
“那你怎麼沒犧牲?”
“北條老師其實還是拿糖賄賂我了,不過我抵擋住了誘惑。”
桃繪里一副很驕傲的樣子,雖然我並不是很能體會到誘惑在哪裡。
“啊,要是北條老師真的能堅持下去的話,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吧。”
我覺得有些感慨。故事聽完了,那我也繼續假裝認認真真地打掃衛生吧,不過這百潔布有多久沒用了,怎麼感覺越擦越髒了。
“你們兩個,聊天聊完了沒有?”
北條老師的聲音突然響起,她甚麼時候靠近的?難道這人走路也像貓一樣沒有聲音?
“沒有……不不!北條老師!我們沒有聊天!”
“你們該不會是在說我的壞話吧?”
北條老師瞪著眼睛質問我們。
“是在說你的好話北條老師。”
我接住了桃繪里隨手扔出去的百潔布,打算從北條老師旁邊繞過去。
“既有吸引學生的魅力,又有照顧學生的分寸。”
“我、為師需要的才不是這種魅力,需要的是威嚴,身為老師的威嚴。”
雖然沒有平時那麼激動,但也完全不如剛才冷靜了,還是比較熟悉這樣的北條老師啊。
“要不試著從穿高跟鞋開始怎麼樣?”
“不要!那種鞋子有甚麼好穿的,又不能跑又不能跳,還吵得要死!”
北條老師毫不猶豫地否決了我的提議,努力挺直腰板,試圖用氣勢彌補海拔。
“況且,為師的威嚴,才不需要依靠這種外物來樹立。”
“嗯,精神可嘉,加油,北條老師。”
我送上毫無營養但絕對安全的鼓勵。
“快點打掃乾淨,為師也好指點你們兩個一二。打掃衛生都要成雙成對的,膩膩歪歪看著就煩,可惡、討厭……”
聽不清北條老師催促過後又說了些甚麼,但是不管怎麼講都不想被糾纏進她的指導裡面啊。
嗯……用過的清潔工具也要好好清洗才行啊,這種體力勞動就交給文學社唯一的男生吧。
我找好了藉口準備從文學社裡面溜出去,卻差點撞上了從外面回來的人,是海堂,她的手裡還抱著一個獎盃。
“哦,你來了啊。”
“嗯,你手裡的是?”
我側身給海堂讓開一條路。
“剛才去開社長會,主要就是為了這個。”
海堂徑直走向了書架,把獎盃放了上去,那邊的幾個人立刻就湊了上去。
“櫻川祭社團活動的評選結果,櫻川祭執行委員會從活動流程,人氣等多個方面綜合考慮得出到底結果,文學社最後得了個三等獎。”
“那不是挺好的嘛。”
老實說這結果超出我的預期,我還以為我們社團會是完全無人問津的那種,批評和獎勵都輪不上。
“沒有得到一、二等獎的社團,全部都發了一個三等獎,只有獎盃,沒有別的獎勵。”
“原來如此。”
我就說嘛,天上不會掉餡餅。這獎盃瞬間從“意外之喜”降格成了“參與證明”。
“那不就……只是個參與獎嗎……”
“參與獎也是獎嘛,有得拿就不錯了。”
桃繪里倒是挺高興的樣子,還在安慰著有優希。
“優希醬想要一等獎嗎,下次我給你設計個【好孩子比賽一等獎】的獎盃,絕對比這個好的多。”
“謝……謝謝小桃。”
“準確來說是‘積極參與鼓勵獎’,就連活動沒有正常展開的輕音社都有一座獎盃。
說到這裡,海堂頓了一下。
“不過輕音社的社長好像沒有來開會,獎盃還在會議室放著的。”
“輕音社啊……”
我下意識地在腦海裡面咀嚼了一遍海堂剛才說過的話。
輕音社的社長——蛇骨同學,最近好像都沒怎麼出現在洗手檯這邊了,上週只碰到過她一次,還是為了還傘才來的,而且也沒有從身後出現襲擊我。
“大概是有甚麼事吧……”
我並不是為了確她會不會出現才去的,懷著這樣的念頭,我走向了洗手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