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森川老師可是能成為我母親的人啊!】
在影印室裡被北條老師那番“聯姻”宣言攪得心神不寧,耽擱的時間足以讓食堂視窗前排起絕望的長龍。
當排到我時,貨架上只剩下孤零零的幾袋紅豆麵包。
它們被剩下來是有原因的,這學校裡的紅豆麵包實在是乾澀過頭了,連我也覺得難以下嚥。
不過乾巴的麵包和我乾巴的人生,倒也稱得上絕配。
“只是……仰慕而已……白川老師是魅魔,北條老師是貓科……她們的行為偏離人類常軌……不具有普遍的參考價值……”
我在腦子裡迴圈播放著自我安慰的咒語,朝著家政教室的方向走去,中午時間這裡一般是不會有人的。
選擇這種地方不用擔心被人倒了胃口,也不用擔心倒了別人的胃口,兩全其美。
而且剛結束烹飪的家政教室總是殘留著一股食物的香氣,有種“家”的溫暖感?從國中起我就有點偏愛這種地方了。
雖然對我這個“家”的概念已經模糊了的人來說,這種聯想有點諷刺。
“呼……”
如預料中的空無一人,我鬆了口氣,走到靠窗的一個料理臺旁坐下。
這裡視野不錯,能看到窗外安靜的庭院,又不會被輕易發現。
撕開面包的包裝,乾巴巴的廉價甜味在口中蔓延,勉強安撫著抗議的胃。
“忘了買喝的了……”
“咔噠。”
細微的門軸轉動聲在我聽來如同驚雷。我的身體瞬間僵住,喉嚨裡的麵包不上不下,嗆得我猛烈咳嗽起來,狼狽不堪。
“咳咳……”
“我還真是健忘,東西都忘拿了……誒?”
從門外走進來的森川由衣老師看到我時似乎也有些意外,微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午後的陽光勾勒出她溫婉的輪廓,她今天穿著一件米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素雅的連衣裙,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柔和的光暈。
讓我想起了宗教畫上面的天使。
“中、中午好,森川老師。”
“你好,黑騎同學。”
森川老師走向了教室另外一頭的儲物櫃,拿上了她忘在這裡的保溫杯。
“這個時間在這裡……是忘記甚麼東西了嗎?”
在看到她的時候我就應該立刻逃走的,或者躲起來,但是根本挪不動腳步。
對於我的“仰慕”而言,森川老師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難以言喻的危險,此刻已經初現端倪了。
“沒有,只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吃午餐。”
我下意識地把手中啃了一半的廉價麵包往身後藏了藏,在老師眼皮子底下做這種事大概會顯得格外的幼稚吧。
“不用那麼緊張,黑騎同學。”
森川老師擺了擺手,示意我不用站起來,隨後微微偏頭,看向了我身後,臉上露出了了然。
“啊啦,你們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下午還有那麼多的課要上,中午只吃一個麵包可不夠呢。”
“呃,確實,我應該多買幾個的。”
我用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地說法回應著,以掩飾那點窘迫。
“老師正好帶多了便當,你要是不嫌棄的話。”
“不、不用了……”
我的拒絕還沒說完,森川老師已經從她包裡取出了一個素雅精緻的藤編便當盒。
“沒關係哦,老師今天胃口不太好呢,一個人也吃不完,丟掉就太可惜了。”
她不由分說地走到我旁邊的料理臺,輕輕放下便當盒,開啟了蓋子。
瞬間,一股無法抗拒的、溫暖而豐盛的香氣瀰漫開來,徹底蓋過了教室裡殘留的烹飪氣息和我手中廉價麵包的乾澀味。
玉子燒金黃誘人,煎得恰到好處的鮭魚泛著油光,翠綠的西蘭花和胡蘿蔔點綴其間,還有一格晶瑩剔透的白米飯……這哪裡是“胃口不好”的量?分明是精心準備的雙人份。
森川老師將一雙乾淨的筷子遞到我面前,聲音即使溫柔也讓人難以拒絕。
“就當是幫老師一個忙,別浪費食物。或者,只是當做佐餐的配菜也沒問題。”
這話語體貼得無懈可擊,彷彿接受她的好意,反而是幫了她的忙。
“那……那就多謝森川老師了。”
在這樣純粹的關懷面前,任何推辭都顯得矯情又失禮,我不願意褻瀆這份好意。
接過筷子,夾起一塊玉子燒送入口中。溫潤、微甜、蛋香濃郁,口感綿密得恰到好處……這絕對是我吃過最美味的玉子燒。
飢餓感瞬間被點燃,我顧不上形象,開始認真地對付起這份意外得來的珍饈。
“看著你吃飯總覺得很幸福呢,這麼有活力的樣子,好像我也能年輕幾歲了。”
森川老師沒有離開,她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我對面不遠的地方,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姿態嫻靜優雅,彷彿在欣賞一件愉快的事。
“慢一點,小心噎著了。”
她輕聲提醒,帶著笑意。
“黑騎同學最近學習怎麼樣?課還跟的上嗎?聽說高橋老師要求很嚴格呢。”
“還……行。”
我嘴裡含著食物,含糊地小聲回答。
森川老師的問題並不尖銳,就像長輩對晚輩的日常關心一樣。
“高橋老師確實有點嚴格。”
我想起早上課堂上的鞭屍和辦公室的“愛心三明治”,心情複雜。
“生活上呢?看你好像有點疲憊的樣子,是昨晚沒休息好嗎?還是最近遇到甚麼麻煩了?”
“嗯,確實有一點。”
我無法對著那雙溫柔的眼睛說謊,卻又沒法說出“仰慕”的老師們帶給我的麻煩,只得含糊其辭,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的煩惱。
“文學社那邊,指導老師的位置出現了空缺,如果不能快點找到新的人選的話就麻煩了。”
“誒,這確實是個很麻煩的問題呢。”
森川老老師撐著腦袋,也露出了一副很苦惱的表情。
“為了這種事情奔波著,真是辛苦你了,黑騎同學。”
雖然嚴格來說我是今天才被通知,而且大部分“奔波”都是自找的,但此刻被她這樣溫柔地肯定著“辛苦”,心裡莫名地湧起一股酸澀。
原來被這樣毫無理由地理解和關懷,是這種感覺,真是辛苦我自己了。
“是啊,桃子……社員們都很著急,剛印了招新宣傳單。”
我指了指放在一邊的宣傳單,森川老師拿起來看了看,輕輕點頭
“很用心呢。”
她放下宣傳單,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如果需要幫助的話……老師對文學也略知一二,雖然比不上專業的國語老師,但擔任一個學生社團的指導老師,應該還是可以的。”
“誒?森川老師您願意嗎?”
森川老師她願意來當文學社的指導老師?這簡直像做夢一樣……
但隨即,巨大的不真實感又湧了上來我們那個瀕臨解散、成員構成堪稱奇葩的文學社,何德何能啊……
“就算文學的方面我沒有甚麼經驗,也可以在其它地方給你們提供一些幫助。”
她說著,自己先微微笑了起來,帶著點與年齡不符的小女生的俏皮,不,沒有甚麼不好,倒不如說意外的可愛。
“說不定你們已經有更好的人選了,或者覺得家政老師不太合適?沒關係的,不要有負擔。”
“不……”
我也找不出更合適的詞來表達此刻複雜的心情。感激?惶恐?受寵若驚?還有一絲隱隱的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竊喜?
“不過沒關係,平時遇到了麻煩的話也可以來找我,老師我的空閒時間比較多,會盡力幫助你們的。”
“多、多謝了。”
我只能再次道謝,感覺自己貧瘠的詞彙根本無法承載這份沉甸甸的好意。
在由衣的關懷面前,我那些關於“仰慕”的自我約束和警惕,顯得像是嬰兒般渺小。
她的溫柔像一張巨大的、柔軟的網,讓人心甘情願地沉溺其中,連掙扎的念頭都顯得多餘。
“就是知道自己會如此輕易的淪陷,我才一直有躲著森川老師的念頭啊。”
我在心裡痛斥著自己的不堅定,同時又享受著這種關心。
這太貪心了,貪心得讓我自己都心驚。
“時間也不早了呢。”
森川老師看了眼腕錶,站起身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近我兩步微微俯身。
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她伸出手,帶著淡淡護手霜馨香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擦掉了我沾在嘴角的一點玉子燒的碎屑。
如同母親對待最心愛的孩子,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親暱,卻在我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指尖的溫度彷彿帶著電流,瞬間從臉頰竄遍全身。
我的耳根有些發熱,想來是紅透了。
“老師還有事就先走了。”
森川老師直起身,彷彿剛才那個親暱的動作再平常不過,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的笑容。
“吃完之後把便當盒放在這裡就好,我下午過來收拾。記得午睡一會哦,養好精神。”
她輕聲叮囑完,沒等我有甚麼反應,就已經像一陣溫柔的風離開了家政教室。
我僵在原地,手裡還握著筷子,嘴角被擦拭過的地方還殘留著被觸碰的微麻感,還縈繞著那縷若有似無的馨香。
胃已經被豐盛的便當填滿,但襲向我的是一股更加洶湧又陌生的飢餓感,名為“被溫柔徹底擊潰後的茫然與貪戀”。
“我正在……幹著一件貪得無厭的事情……”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教室、對著窗外安靜的庭院、對著空氣中無處不在的、屬於森川由衣的溫柔氣息喃喃自語,帶著一絲自我唾棄的顫音。
桌子上剩下的半個紅豆麵包像是在嘲笑我一般,我憤憤地將其幾口塞進了嘴裡,連同著心裡那點殘留的悸動一併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