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這麼快就要回去了嗎?”
我看見海堂把書放回了書架上。
“嗯,暫時就先學到這裡。”
海堂點了點頭,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
“而且問題也解決了,算是意外之喜。”
沒等我細問這“意外之喜”具體指甚麼,海堂已經朝著樓梯方向走去,語氣帶著一種像是要執行重要任務的鄭重。
“還有一些事情,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才行。”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要去執行甚麼重要任務。
“那就祝你一切順利好了。”
“嗯,再見。”
“再見。”
“週一見啊,海堂社長。”
一旁的桃繪里也跟著揮手道別,直到海堂的身影一點一點消失在樓梯,她才誇張地鬆了口氣。
“你做甚麼虧心事了嗎?”
“怎麼可能。”
桃繪里緊繃的姿勢一下子垮了下來,把藏在身後的漫畫書抱回胸前。
“只是覺得,海堂社長還是這麼雷厲風行,氣場真強啊。”
“你還沒有習慣嗎?”
“哪有那麼容易。”
桃繪里十分認真地和我解釋起來。
“我和你說啊,海堂社長和我國中時的那個教導主任很像哦,不是長相,是那種氣場。”
“哦,那就沒甚麼好奇怪的了。”
教導主任,確實是個聽起來就很有壓迫感的職稱,桃繪里這麼一說,也讓我想起來和國中的教導主任作對的時候了,雖然並不是我主動想去這麼做。
“雖然海堂社長不會像他那樣文縐縐地說話,但是在這種正經人面前總是會不自覺地想收斂一些。”
“我覺得人在大部分時候,大部分場合都應該收斂一些。”
“你這傢伙,話裡有話吧。”
桃繪里敏銳地看了過來,我聳聳肩,倒也沒甚麼好否認的。
“話說你怎麼上來了,不是說要去掃蕩漫畫區嗎?”
“我正打算說這個呢。”
桃繪里甩了甩腦袋,像是要把教導主任帶給她的壓迫感甩掉,然後湊得離我稍微近了一些,髮絲都已經飄到我手上來了。
“慎也,雖然普通的漫畫也很有意思,但是,圖書館裡面完全沒有r18的本子啊!這也太不人道了吧?連個擦邊球都打得不痛不癢的,好沒勁!”
即使桃繪里已經把自己的聲音壓得很低了,但是語氣裡的激動依舊明顯,我縮了縮身子,避免她揮舞著的拳頭落到我身上。
“這是公共圖書館,支援全年齡段的公共場所。你要的那種東西要是擺出來的話,管理員會被請去吃盒飯的。而且……”
我斜睨了她一眼,無奈地繼續翻著手裡的《空調元器件詳解》。
“你是甚麼沒有色情就無法活下去的生物嗎?好色史萊姆桃繪里老師?”
“人身攻擊禁止!這可是藝術鑑賞,創作素材收集,你肯定也懂得吧。”
桃繪里立刻雙手交叉在胸前比了個大大的叉,臉頰氣鼓鼓的。
“沒有刺激的靈感源泉,我的畫筆會陽萎的。”
聽到這句話我就知道“沒有色情就無法活下去的好色史萊姆”絕對不是無端的人身攻擊。
“我懂我懂。”
我敷衍地應著,目光掃過電容器的引數說明。
桃繪里哼了一聲,似乎對我的反應不太滿意,但她沒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反而左右張望了一下。
圖書館三樓本就僻靜,此刻除了我們倆,只有遠處閱覽區零星幾個人影。
“對了,慎也。”
桃繪里突然就貼了上來,還有些神秘兮兮的。
“我還想起來有件事要跟你說。”
“甚麼……”
我才剛開口,桃繪里就不由分說地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兩個巨大書架形成的更深、更隱蔽的夾角里,甚至把一隻手撐在書架上堵死了我的逃跑路線。
這裡光線更暗,空氣裡也只剩下了冷氣口細微的嗡鳴。
我被她這“壁咚”的架勢弄得有點莫名其妙,下意識地貼上了背後冰涼的書架。
“喂,桃繪里,你在幹甚麼?有甚麼事情非要到這麼隱秘的地方來說嗎?”
“別急嘛,其實我早就和你說了,但是在家裡也不方便,而且一直沒好怎麼開口……”
桃繪里難得地露出了糾結的表情,臉頰上還飛起了一抹緋紅。
“那個,那個……”
桃繪里的表現實在是太奇怪了。
我的心跳有那麼一瞬間的脫節,這種氛圍,簡直就像傳說中的表白現場一樣……
但是幾乎是在瞬間,這種苗頭就被我摁下了,基於對桃繪里的理解,或者說“信任”吧,我知道這傢伙要說的絕對不會是這個。
“在家裡也不能說?到底是甚麼?”
桃繪里沒有立刻回答我,反而又湊近了些,溫熱的呼吸幾乎噴到了我的耳廓上,癢癢的。
“慎也。”
“嗯。”
“你也不想你寫過色情小說的事情被小真知道吧?”
“啊……啊……啊?”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桃繪里說的是甚麼,那件事情,我自己都快忘記了。
現在突然從桃繪里的嘴裡說出來,也難免有些驚訝。
“確實是有這麼回事。”
“對吧?”
“但是小真知道啊。”
“誒?”
這下輪到桃繪里驚訝了。
“等一下,你寫這種東西都不避著人的嗎?還是,說是故意拿給小真看的?呃……”
“只是和小真說了有這麼回事,沒有給她看過啊。”
在桃繪里說出鄙夷我的話之前,我先打斷了她。
“而且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也有搞不懂的地方,那都是高一的事了,桃繪里那時候人都還不知道在哪裡。
“因為很奇怪吧。”
桃繪里稍微退開了一點距離,手撐著下巴像是在模仿動漫裡的偵探思考一樣,但是眼神依舊牢牢鎖著我,還帶著點不解。
“奇怪?”
“慎也同學明明是那麼好、那麼可靠的一個人,為甚麼會被冷落呢……”
“嗯?”
我完全沒聽出來這和我寫色情小說有甚麼關係。
“我也搞不懂嘛,所以就去稍微打聽了一下嘛,結果故事還沒聽到,先聽到他們對你的評價了。”
桃繪里撇了撇嘴。
“說你是甚麼【陰暗死宅】【噁心變態】【色情狂】之類的,至於源頭,就是你寫的那篇色情小說咯。”
記憶的碎片瞬間湧上來——那篇東西,純粹是某個荷爾蒙過剩又無聊透頂的午後產物,我本無意和任何人分享,卻被某個好事者翻了出來,還大肆宣揚了出去,結局可想而知。
“哇哦!看看我們的大才子寫了甚麼好東西!”
“天吶……好惡心……”
“看不出來啊,平時悶不吭聲的……”
“寫的甚麼呀?快念念。”
我只是站在門口平靜地看著,和他們看向我的目光並沒有甚麼不同。
那些或鄙夷或好奇的視線,課桌周圍自動形成的真空地帶,壓低的竊竊私語……氣憤嗎?仔細想想也不過是群幼稚鬼罷了,我不在乎也懶得去解釋了。
況且……就算沒有這件事,我現在的處境恐怕也不會有甚麼太大的變化。
“……硬要說的話,這隻能算是冷落的源頭之一。”
我沉默了幾秒,心臟還在胸腔裡不規則地亂跳,但最初的驚訝和一點寒意已經慢慢平息下去了。
“現在把這種陳年舊事翻出來,是打算威脅我讓我幫你畫本子分鏡稿?還是給你當擦邊球編劇呢?”
“才不是威脅呢!”
桃繪里立刻反駁,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又趕緊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確認沒人才繼續小聲說。
“我是來向你發出邀請的。”
“邀請?”
“嗯!”
桃繪里用力點頭,眼睛閃閃發光,帶著她特有的那種充滿幹勁的熱情,雙手激動地比劃著,像在描繪一個宏偉藍圖。
“我們一起來創作一部小說吧!慎也!”
這個轉折來得太突然,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哈,為甚麼突然提這個……而且……我們一起?”
“對啊,你負責寫我負責畫,輕小說就是要既有文字又有插畫才行吧。”
桃繪里雙手叉腰,理直氣壯。
“算是吧……但是,我就是個沒甚麼名氣的三流作者。”
我打了個哈欠。
“以你的畫工,想要找到優秀的輕小說作者合作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合作合作,‘合’才是最重要的啊,慎也。”
她衝我擠擠眼,聲音小得像是在做賊一樣。
“我們都很喜歡——並且深刻理解——那種元素的妙處嘛……你懂我懂的那種。”
“啊,我懂。”
稍微停頓了一下,桃繪里又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還有啊,慎也,你知不知道就因為打聽這件事的時候幫你說了幾句好話,現在班上有些人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了。”
“啊……”
我看向了桃繪里,難怪最近感覺圍在他身邊的人少了一些了,不像以前那樣總是熱熱鬧鬧的了。
“你應該知道替混蛋辯護是會遭到眾人唾棄的吧 ,當個快樂的旁觀者,不就甚麼事都沒有了。”
“氣不過嘛,我可是打聽到了全過程,是他們故意翻出來的,這不能把錯算到你頭上吧。”
桃繪里歪著頭看我,一臉“你在說甚麼傻話”的表情,用力地戳了戳我的胸口。
“而且,難道你也覺得我不該說那些話嗎?”
“站在你的角度來講,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選擇。”
聰明人總是會選擇明哲保身的。
如果桃繪里只是去打聽一下的話,也不會享受到這種待遇,若是能跟著罵上我兩句,肯定立刻就能和那些人打成一片了。
“噗哈哈哈……”
我不知道桃繪里在笑甚麼,向她投去了詢問的目光,然而她卻始終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笑個不停。
“喂,別再笑了,小心窒息啊。”
“所以我說啊……慎也,你總是想得太多了。”
桃繪里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
“站在你的角度來說,難道就不希望有人幫你說話嗎?
“啊……”
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因為我而受到其它人的不公對待罷了。
“就算你不希望,我也要幫你說話。”
她揚起下巴,帶著點小得意,又像是在重申某種堅持。
“反正說出去的話也收不回來了,你就偷著樂吧。”
看著她坦蕩又帶著點傻氣的樣子,心裡那點複雜的情緒,被甚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然後,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晨霧一般消弭了。
保持沉默確實是最安全的選擇,但桃繪里就是桃繪里,是個……
“笨蛋……多謝了。”
“你剛才是不是罵我了?”
“嗯,對不起。”
“你這傢伙道歉還真快,原諒你了。”
桃繪里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元氣滿滿的樣子。
“慎也,等到空調修好之後我們就開始做吧。”
“開始?甚麼?”
“創作啊!你負責編織那些讓人臉紅心跳又欲罷不能的情節!我負責畫插畫文字變成活色生香的畫面!我們搞個超棒的、充滿‘爆點’的輕小說出來!橫掃市場!怎麼樣?是不是想想就熱血沸騰了!”
“小聲一點啊,桃繪里,現在還在圖書館裡面……而且,你的預估太樂觀了。”
“唔,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