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大人,你沒事吧?”
真緒擔憂的小臉在視線裡逐漸清晰,她正用力搖晃著我的肩膀。
“啊,小真……”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臉頰離開冰涼但黏膩的地板時,傳來一陣撕扯感,汗水和地板親密接觸後的結果。
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呼 還有些脹痛。
“發生甚麼了?”
“早上一起來就看見兄長大人你睡在地板上。”
她伸手想摸我的額頭。
“暫時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有哪裡不舒服嗎?”
“不,還好。”
除了腦袋還有些隱隱的脹痛,以及全身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般的虛脫,似乎沒缺胳膊少腿。
不過,關於我為甚麼我會睡在這種地方,糟糕……有點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回來之後和桃繪里一起吃了個宵夜,去洗碗,擦桌子,然後……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餐桌旁。桃繪里歪在椅子上,睡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頭髮凌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可疑的晶瑩水線,正順著下巴往下淌,一路落到地板上。
她的右手正緊緊握著,像是在夢裡死死抓著甚麼寶貝,但指縫間空空如也。
“那肯定是你昨天晚上玩得太晚太累了,所以一回家就睡著了,兄長大人。”
見我想不起來,真緒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
“是、是嗎?”
這個解釋毫無疑問漏洞百出,但是真緒卻露出“真相絕對就是這樣”的不容置疑的笑容。
“下次可不要這麼晚才回來了哦,兄長大人。”
“嗯。”
算了,既然連當事人自己都想不起來,深究下去大概只會徒增煩惱,說不定還會引發更可怕的事情。
“我先去洗個澡。”
黏膩的汗水幾乎浸透了T恤,緊緊貼在面板上,沒有空調的夏夜簡直就是一場酷刑。
“嗯。”
真緒點點頭,隨即把目光轉向睡得正香的桃繪里。
“那我把桃繪里姐叫起來,順便準備早餐了。”
走進浴室之後,我才剛關上門,就聽見外面傳來了一陣慘叫。
“啊,小真,我的脖子,好痛!”
“抱歉,桃繪里姐,請稍微忍耐一下。”
真緒的語氣充滿了歉意。
用那種的高難度的姿勢睡一晚上的話,脖子沒有斷掉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
早餐是簡單的烤吐司、煎蛋和昨晚冰鎮好的麥茶。
餐桌上,桃繪里還在揉著脖子嘀嘀咕咕地抱怨著自己是不是又被“夢遊君”給害了,還有真緒今早的“謀殺式叫醒服務”,真緒則安靜地小口吃著煎蛋。
“對了,還有空調的問題。”
我放下杯子,看向客廳那臺沉默的機器。
“已經徹底罷工了。”
桃繪里哀嚎一聲,臉埋進了手掌裡。
“完蛋了,這日子沒法過了,我的畫稿、我的靈感!都要被熱浪蒸發了……”
“能修好嗎,兄長大人?”
“至少知道問題在哪了。”
“真的?這你也能修?”
桃繪里瞬間抬頭,表情激動地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你是天才嗎,慎也。”
“哪有人天生就會修空調啊。”
我回憶著衝完澡出來檢查時的情況,一晚上過去了都還有淡淡的焦糊味,可能是啟動電容燒了,或者風扇電機卡死了。
“不過家裡也沒備件,還得出去買。”
“那待會吃完飯就去吧。”
桃繪里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三兩口把剩下的吐司塞進嘴裡,動力十足。
“心靜自然涼哦,桃繪里姐,不要那麼急躁,不然會覺得更熱的。”
真緒給桃繪里面前的空杯子滿上了冰麥茶。
“怕不是要直接曬成人幹了。”
我瞥了眼窗外堪稱白熾的天空,不用想都知道有多熱。
“先去個涼快的地方避避暑,等到下午四五點沒那麼熱了再說修空調的事吧。”
“去哪裡呢?總不能找家家庭餐廳點杯水從早坐到晚吧。”
其實也不是不行,至少服務員是不會來趕你走的,至於老闆會不會在背後說你就不得而知了,無所謂嘛,聽不見的東西當不存在就好了。
不過今天我卻不打算去家庭餐廳。
“圖書館,那裡空調夠足。那條路上正好也有電器配件店。”
“而且圖書館裡肯定有家電維修方面的書,可以對照著操作,確保萬無一失。”
“想得還真是周到嘞,慎也。”
桃繪里將冰麥茶一飲而盡。
“我正好去看看新到的畫集和漫畫,順便給我的新作找點靈感。”
“記得把衣服穿好。”
即使到了現在,桃繪里也依舊保持著半真空的狀態。
“我就算再怎麼隨意,也會好好遵守社會規則的吧。”
◇
清晨的街道,陽光已展現出夏日的威力了,周遭的空氣都跟著一起扭曲。
我們直奔離圖書館不遠的一家小型的電器配件店。
店主是個頭髮花白的大爺,正搖著蒲扇聽收音機。
“早上好啊,老闆。”
“哦,這不是黑木嘛,這次又是甚麼東西出問題了,洗衣機還是電視啊?”
“有空調的啟動電容嗎?”
我簡單描述了一下空調的型號和外機的情況。
“風扇不轉了,外殼燙,有點焦味。”
“哦,常見的毛病了。”
大爺放下蒲扇,慢悠悠地起身,在櫃檯後面翻找起來,很快拿出一個黑色的小方塊。
“這個型號通用,先試試。不行再拿回來。
他打了個哈欠。
“大熱天的,空調罷工真要命哦。”
“是啊。謝了,老闆。”
我付了錢,把那個承載著全家涼爽希望的小電容揣進口袋。
◇
“嗚哇——得救了——”
推開圖書館厚重的玻璃門,一股強勁的冷氣如同救世主般撲面而來,瞬間捲走了身上所有的燥熱和黏膩。
桃繪里誇張地張開手臂,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臉上寫滿了幸福。
“天堂,這裡絕對是天堂,我今天就要在這裡生根發芽了。”
“小聲一點,而且別堵在門口。”
我拍了下桃繪里的後背,示意她往裡面走,涼爽的空氣讓脹痛的腦袋都舒緩了不少。
“知道了……”
我看了眼樓層指示牌。
“工具書甚麼的都在三樓,我走那邊上去。”
“那我就要去漫畫區掃蕩了。”
桃繪里目標明確,轉眼就消失在了層層疊疊的書架之中,這傢伙,還真是跳脫得和只兔子一樣。
“小真,你是和我一起去三樓,還是自己找個地方玩一會?”
“工具書甚麼的感覺不是很有趣呢。而且說不定會打擾到兄長大人。”
真緒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像是被色彩鮮豔的兒童區吸引了。
“我去那邊看看,兄長大人。”
“嗯,注意安全,小真,不要和人起衝突了,有事就來找我。”
我點點頭,雖然知道真緒向來很有分寸,但是我覺得這種叮囑還是有必要的。
“兄長大人也是哦。”
“嗯。”
我爬上了上了三樓,這裡安靜許多,冷氣也更足。
很快找到了“生活百科/家電維修”區域。書架很高,分門別類,我抽出一本厚厚的《家用空調原理與常見故障檢修》,靠著書架翻看起來。
圖文並茂,內容詳實,找到“室外機風扇不轉、壓縮機過熱保護”的章節,仔細對照圖片和描述,更加確信是啟動電容的問題。
書裡還詳細講解了更換步驟和注意事項,正是我所需要的。
“看來思路沒錯……”
我鬆了口氣,把書夾在腋下,準備去夠上層另一本看起來更專業的《空調元器件詳解》。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旁邊“心理學/社會學”書架通道里,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倚靠在書架旁,白色的雙馬尾柔順地垂落,正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裡一本厚厚的精裝書。
是海堂。
幾乎同時,海堂像是感應到了甚麼一樣,抬眼看了過來,視線精準地捕捉到了我。
這算甚麼,雷達?海堂該不會也像鯨魚一樣有聲吶吧。
我衝海堂露出了個禮貌性的微笑,算是打了招呼,海堂則是直接朝我走了過來。
“慎也。”
在圖書館裡遇到熟人,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真巧啊,海堂。”
我晃了晃腋下那本《家用空調原理與常見故障檢修》。
“你也對家電維修感興趣?”
“不是,我家的空調很好。”
海堂搖了搖頭,合上自己手裡的書,露出了封面上的《人際交往中的心理應對策略》。
“哦。”
我點點頭。
“我還以為你只會對海洋方面的書感興趣。”
“專門學來對付你的。”
海堂的直直地迎上我的視線,目光坦然得讓人難以招架。
“……”
我被她這過於直接的回答噎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圖書館的冷氣是不是開得太猛了點?有點惡寒啊。
“那我還真是榮幸。效果如何了?”
“還在入門階段。”
海堂的回答依舊一本正經,彷彿在彙報學習進度。
她又低頭翻開書頁,指尖停留在某一頁的標題上不動了,像是要展示甚麼給我一樣。
我看了過去,加粗的標題赫然映入眼簾。
“當重要的人不回覆訊息時——理解與應對策略”
我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幾秒後,海堂抬起頭重新看向我,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眼神裡帶著一種問詢和……算得上是等待解釋的意味?
“慎也。”
“嗯,怎麼了?”
“你昨天,有沒有看到我的訊息?”
“訊息?”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去摸口袋裡的手機。
昨天?和蛇骨“契約約會”的時候?手機……對了!手機後來一直在蛇骨那裡,直到晚上離開公園的時候才還給我。
之後又忙著應付桃繪里的和昏睡地板,根本沒顧上看手機。
我趕緊掏出手機解鎖,訊息的圖示上果然有個小小的紅點。
我其實沒有沒事看訊息的習慣,如果錯過了當時提示音,再次看到訊息一般都是好久之後了。
我點開那條未讀訊息。
【明天(週日)下午有空嗎?】
很簡短的一句話,可能是因為我沒有回訊息所以海堂才沒再繼續問下去。
我看向海堂,語氣裡帶著點歉意。
“對不起啊,海堂,昨天晚上手機,呃,出了點狀況,沒有及時看到。”
“沒關係,也不是甚麼很急的事。”
我獲得了海堂平靜的原諒。
“所以,是有甚麼事呢?”
“是森姨她……想請你幫個忙,給她做模特,森姨她有設計衣服的愛好。”
“給森姨做模特啊……”
我重複了一遍海堂說的話,心裡頓時警鈴大作。
我想起來了,上次的女僕裝……那慘痛的記憶陰影瞬間籠罩了我。
“等等,該不會是女裝模特吧?”
“你很期待嗎?”
“你是怎麼看出期待的啊?”
“可惜不是。”
一點也不可惜。
“是男裝,森姨最近在設計一個新的男裝系列,她覺得你的體態……”
海堂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目光在我身上飛快地掃過。
“嗯,作為日常休閒裝的參考模特比較合適,只需要試穿幾套成衣,提點意見就行,不會很久。”
“原來如此。”
我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下來,不是女裝就好,但還是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找我當男裝模特?森姨的眼光還真是獨特。或者說,是海堂在轉述時進行了某種程度的美化?
“可以嗎?”
海堂看著我,似乎有些期待的樣子,雖然我不太清楚她在期待甚麼。
“森姨太抬舉我了,不過我也不是甚麼不識抬舉的人。甚麼時間?”
海堂看了一眼手機。
“今天恐怕已經來不及了,下週六可以嗎?早上,直接到你家來接你。”
“沒問題。”
我剛剛答應下來,一個元氣滿滿、略帶氣喘的聲音就由遠及近,伴隨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越靠越近。
“慎也,呼……原來你貓在這兒,害我在周圍白白找了好幾圈。”
桃繪里像一陣粉色的旋風般衝了過來,懷裡抱著一本漫畫,臉上泛著的紅暈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在周圍轉來轉去導致的。
我看見她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能在冷氣十足的圖書館裡能逛出汗來,桃繪里也算是天賦異稟了。
“海堂社長,你也來蹭空調……啊不是,來買書啊……”
桃繪里倒是一眼看到了我身邊的海堂,笑嘻嘻地打起了招呼。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我和海堂手裡拿著的書,最後,定格在她自己懷裡那本封面極其誇張的漫畫書上——《毀滅世界的電空調》。
可能是出於某種心虛吧,桃繪里把漫畫書藏到了身後。
“週末……密會……偷偷學習……真該死啊……”
這人剛才是不是說了甚麼很糟糕的話。
“你家裡的空調壞了嗎?”
海堂大概是從我和桃繪里拿的書上看出來端倪了。
“是啊。”
“那……要不要去我家?”
海堂十分直接地向我發出了邀請。
“啊,雖然很感動,但是如果今天不把空調修好的話,晚上可就要遭老罪了。”
我可不想一邊體會夏夜的炎熱一邊還要想到第二天是週一。
“在我家過夜、也沒問題的。”
海堂輕咬了一下嘴唇,語速稍微快了些。
“住下好幾個人也沒問題,小真和桃繪里也可以暫時住過來。”
“重點不在這個問題上啊。海堂,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儘量保持了語氣的溫和,婉拒了海堂的提議。
“嗯,嗯,我知道了……”
海堂垂下眼簾,輕輕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