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文學社活動室。
推開門,熟悉的場景重現——海堂端坐在桌前,那個精緻的雙層便當盒安靜地放在面前,蓋子緊閉。
我動作略顯僵硬地將自己的便當盒擱在桌上,目光在海堂的便當盒和自己的之間逡巡。
“今天也是?”
“嗯。”
我還以為昨天是有甚麼特殊情況,不,這肯定是有甚麼特殊情況,但似乎有往日常演變的趨勢。
“沒問題嗎?”
“今天的菜品不一樣,是鰻魚飯。”
海堂平靜地揭開了蓋子,一股被濃郁醬香包裹住的甜味便飄了出來。
“我覺得我問得不是菜品。”
我看了一眼幾乎將米飯完全蓋住了的肥厚鰻魚塊,份量多到完全不像是給一個人準備的。
森姨也沒理由會“經常粗心大意”準備超出海堂需求量的午餐啊,總不能是海堂有浪費食物的愛好吧。
況且今天還有不一樣的是,我可不是靠麵包度日了。
而且桃繪里和優希也在,兩人面前都攤開了各自的便當盒。
在這麼熱鬧的環境下接受海堂的投餵嗎,稍微有點刺激了。
“如果你是在擔心昨天的事情的話,嗯,我已經好好練習過了,不會再弄的到處都是了。”
是指餵我喝味噌湯時的事故吧……雖然我不知道這種事情有甚麼練習的必要性,也不知道要怎麼去練習。
“不,那件事我只能說我也有問題,畢竟最重要的是配合。”
總覺得這麼去解釋有些怪怪的。
算了,我不想過多糾結這種事情,反正我今天也帶了便當,至少算得上是平等地分享了。
“你也可以嚐嚐看……”
我話還沒有說完,海堂已經將勺子舉到了我的面前了。
“我帶了勺子和筷子,自己來也沒問題。”
我試圖掙扎。
海堂沒有說話,但是看她的動作和眼神大有一副“我不開口她就會一直杵在這裡的”意思。
“嗯,真不錯啊。”
不管怎麼說,味道是沒得挑的,配上了山椒粉和紅薑絲,肥美的鰻魚吃起來也沒有那麼膩了。
為了避免海堂無休止的投餵,我先下手為強,從便當裡面撈起一塊炸雞餵給了海堂。
“味道怎麼樣?”
“很好吃。”
“對吧。所以,哪怕只是為了不浪費這份心意,也要自己先好好品嚐一遍對吧。”
我刻意在自己上面加重了語氣。
“不管是森姨準備的鰻魚飯還是真緒的炸雞塊。”
我認真地看著海堂,直到她眼裡的那股堅持稍微軟化了一些、輕輕點了點頭。
“嗯。”
正當我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某個人又突然開口了。
“我和優希醬也帶了便當,要不要也分你一點?別總讓海堂社長一個人照顧你嘛。”
“是、是的,慎也……如果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也嚐嚐看我的……”
優希的臉微微泛紅,小聲附和著,將便當盒推朝我推了一點。
裡面是擺放得整整齊齊的玉子燒、小香腸和蔬菜,菜品倒是很樸素,但是精緻的擺盤還是能看出製作者的用心了。
“是你自己做的嗎?”
“嗯,可能味道比不上森姨和小真……”
優希有些眼巴巴地看著我,眼睛特別的水靈,像是某種小動物一樣。
“不,應該說各有各的特點吧,而且看起來很可愛啊。”
總感覺要是拒絕的話她會很失落啊,我嚐了一點優希的玉子燒,又分了兩塊炸雞塊給她。
畢竟,優希的胃口比較好嘛,我也就不分太多了。
“來來來,看看我的愛心便當——鏘鏘!今天可是小真特製的炸雞塊哦。”
我看著桃繪里便當盒裡那熟悉的、裹著金黃外衣的炸雞塊,又看了看她。
“我們兩個吃的東西不是一樣的嗎?都是小真做的便當吧?”
話音剛落,空氣莫名其妙地凝滯了一瞬,我也忍不住奇怪起來。
看向海堂那邊,她的視線正低垂,專注於便當盒本身,彷彿在研究上面的花紋。
又轉頭向另外一邊,優希拿著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原本期待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默默地將筷子收了回去,低頭看著自己的便當,臉頰似乎更紅了一點。
“怎麼了,大家怎麼都不動筷子?啊哈哈……”
桃繪里乾笑兩聲,試圖活躍氣氛。
“小真做的東西好吃嘛,所以就讓她也幫我的那份一起準備了。”
“慎也,你要不要再來一口。”
海堂直接把整條鰻魚都給夾了起來,難道要我直接咬上去嗎?
“要不再嘗一下香腸吧,慎也。”
這邊也?
明明破壞氣氛的傢伙是桃繪里,為甚麼最後受到關注的會是我啊。
“多謝款待吧。”
◇
“兄長大人,今天的便當沒有吃完誒。”
真緒收拾著飯盒,看著裡面剩下來的飯菜,語氣有些低落和不解。
“是我做得不好吃了嗎?還是……不合你胃口了?”
我癱在椅子上,雖然經過一下午的消化已經好多了,但是那種感覺……光是看到剩下的飯菜就一陣噁心。
我只能努力剋制住這種衝動,擺了擺手。
“沒有的事,小真。你做得很好吃,一如既往。”
“那為甚麼剩了這麼多?”
“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天花板。
“我努力過了,小真。但是能吃完才有鬼了。”
想到中午那場盛宴——中午海堂那“分量很多”的鰻魚飯加上桃繪里塞過來的幾塊炸雞,還有優希小心翼翼遞過來的玉子燒和香腸……額啊……
這與便當的味道並無關係,何況被美少女投餵完全是一種享受,但是人類的食量終究還是有極限的,我也不是甚麼大餓人。
那種強烈的飽腹感讓我光是回想都覺得一陣反胃。
“誒?兄長大人是覺得我做的便當讓你想吐了嗎?”
真緒的表情更困惑了,還帶著點受傷。
“啊?絕對不是。”
對危險的本能反應讓我瞬間坐直了身體,慌忙解釋。
“是今天額外吃了太多別人分享的東西。對,分享。”
我努力把鍋甩到幾位熱情的投餵者身上,而且這就是事實吧。
“文學社那邊,海堂、桃繪里、優希……她們都太熱情了,我不好意思拒絕。”
“是不好意思拒絕還是不想拒絕。”
“都有,都有,哈哈……”
真緒眨了眨眼,似乎理解了。
“這樣啊,那明天我少做一點咯。”
“不用,份量剛好,是我自己沒管住嘴接多了別人的好意。”
這時,桃繪里洗完澡出來,擦著頭髮正好聽到後半句,立刻湊了過來。
“哎呀,小真,明天能不能別給我做和慎也一樣的便當,我今天想和他分享都找不到藉口。”
“即便是這樣你也塞了好幾塊炸雞在我的碗裡啊,桃繪里。”
“你不也毫不客氣地表現出嫌棄了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聽到桃繪里的話的真緒愣了一下,隨即非常認真地思考起來。
“不一樣的嗎?桃繪里姐是女生,兄長大人是男生,喜歡的口味上確實會存在區別。那桃繪里姐想吃甚麼?炸蝦?還是……”
桃繪里大概也沒想到真緒會這麼認真地去考慮這個問題,趕緊打斷她。
“啊哈哈,小真我開玩笑的啦,不用那麼麻煩。”
◇
星期四晚。
被連著投餵了好幾天了啊,雖然能吃到不同口味的美食絕不是壞事,但我的消化系統還是提出了嚴重抗議。
那種撐到嗓子眼、看到食物就有可能生理性不適的感覺實在不妙。
一時半會睡不著的我躺在床上,揉著依舊有些痠痛的肚子,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旁邊熟睡的真緒,還有被她抱在身邊的那個熊貓玩偶。
“是櫻川祭那天下午贏回來的那個啊。”
真緒很喜歡這個玩偶的樣子。
思緒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那個下午,僅僅是走了一下午,就覺得累得不行,再看看現在這脆弱的腸胃……
“嘖,這樣下去不行啊。”
我小聲地喃喃自語。
果然,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無論是應對文學社的眾人“熱情”,還是週末蛇骨那不知道會整出甚麼么蛾子的“契約約會”,甚至哪怕只是為了能熬夜趕稿不至於猝死,一副強健的體魄都是很必要的。
“決定了,鍛鍊身體,就從明天早上開始吧。”
◇
今天比平時早到學校了半個小時,就是為了在上課之前到操場上跑幾圈。
清晨的空氣帶著點涼意,吸入肺裡讓人精神一振。
我的指示,僵硬地做著慢跑前的熱身運動,骨頭裡傳來一陣陣的異響。
果然,每一個細胞都在抗拒啊。
不過真正開始跑步後,我才深刻體會到甚麼叫“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肺部就像火燒一樣,腿也沉得像灌了鉛。
運動這種事,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和自殺有甚麼區別嗎。
不過還好,我的身體很無力,但我的意志力彌補了一部分。
“喲,這不是慎也君嗎?”
一個帶著點戲謔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伴隨著輕盈的腳步聲快速接近。不用回頭我都知道來的人是誰。
“不要打亂我的呼吸節奏。”
我側過臉看了一眼已經和我跑到並排位置的蛇骨。
她穿著貼身的運動服,額頭上帶著薄汗,看樣子已經跑了有一段時間了,氣息卻比我平穩得多。
她輕鬆地跑在我旁邊,臉上帶著那種經常見到的有點挑釁的笑容。
不過在和我對上視線之後,蛇骨愣了一下,隨後露出了更燦爛的笑容。
“你真該看看你現在的表情有多猙獰,慎也。”
“不用了,我能想象出來。”
“真稀奇啊,慎也,你居然會出來晨跑,太陽打東邊出來了?”
太陽好像本來就是從東邊出來的吧,蛇骨的偏差值難道低到連這點常識都沒有了嗎……
“鍛鍊身體不行嗎?擋到你的跑道了?那還真是抱歉”
“你這傢伙真的是說不出一點好話,行,當然行。”
蛇骨聳聳肩,稍微放慢了點速度配合我的龜速。
“不過你這速度,跟烏龜爬似的,有效果嗎?”
“總比……呼……躺著強。”
我沒好氣地回了最後一句,不想再說話了。
蛇骨嗤笑一聲,倒也沒再毒舌。
我們就這樣保持著一種詭異的沉默,在清晨的操場上慢跑。
和蛇骨跑在同一線總有種莫名的壓迫感感,但是又躲不開她,我放慢她就放慢,我提速……呵,我根本不可能再提速。
真要問“你為甚麼非得跑我旁邊”她說不定又要說“誒,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吧,我只是在跑我自己的,你這麼在意嗎?”之類的話來嘲弄我了。
意志力,再幫我一次吧。
我遮蔽掉身旁規律的腳步聲和那股若有似無的柑橘清香,專注於腳下的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