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她已經睡下了。”
“我知道了,麻煩您多照看一下她,別讓她再那麼拼命了,謝謝。”
“嗯。”
電話那頭,海堂家的保姆輕輕地應了一聲。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稍微能夠安心一點了。
海堂離開學生會後並沒有回活動室,於是我只能帶著各位社員出來找來了,嗯,也是被桃繪里狠狠地訓了一頓。
因為怕時間太晚,就讓優希先回去了,走夜路說不定又會讓她想起八尺大人的故事。
“真是的,有電話就早一點打啊,害我跟你在學校裡面找了這麼久。”
桃繪里張大嘴巴長長地哈出了一口氣,作勢就要在原地坐下來了。
“別那麼隨便,那邊有椅子。”
我拉了桃繪里一把,她不滿意地撇了撇嘴,臉上做著怪表情。
“老實說,我也對這個電話沒印象。”
我都快要把這個電話忘記了,畢竟當初會加上這個電話,也是對方找上我的。
“你這種命名方式能有印象就奇怪了。”
桃繪里指著我手機上的【人類·女·六】說著。
“難道慎也你還指望有外星人給你打電話嗎?”
以前還真這麼想過,指望外星人能找上我,所以才這麼備註了。
後來覺得外星人不存在,反而更希望打給自己的是虛擬人物了,智械危機甚麼的也說不定。
“也是,這樣的話連人類都可以不用備註了,性別其實好像也沒有甚麼意義。”
我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怎麼樣,找到了嗎?”
明介拿著幾瓶水走了過來,尋找海堂的活動他也參與了,雖然我不是很希望最後找到海堂的人會是明介。
珍惜是真的,暗戀是真的,海堂的情感總是真的……
如發最後找到海堂的人是明介,不知道又會生出些甚麼事端來了。
“嗯,她回家了。”
我雙手撐在膝蓋上,腦袋半垂著。
“那就好啊,至少知道她是安全的了。”
明介鬆了口氣。
“嗯。”
我敷衍的應著,腦袋微垂,暫時對高於視線之處發生的事一概不關心。
“抱歉,白石同學,我可以和慎也單獨談談嗎?”
我稍稍抬頭看了一眼,明介的臉上還是掛著那種令人安心的笑容。
“沒問題。”
桃繪里直哼著小曲躲到一邊去了,卻又裝作不經意地瞟了兩眼。
“喂,現在可以和我說說了吧,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明介在我旁邊坐下,長椅發出輕微的呻吟,語氣是在發問,卻又帶著幾分瞭然。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教學樓模糊的輪廓上,我也盯著自己鞋尖上一點乾涸的泥漬。
平時插科打諢都無比自然,但現在這樣正式過頭地並肩坐著,中間卻像多了條看不見的界,連空氣都變得滯重起來。
“嗯……”
我張了張嘴,卻還沒想好要怎麼說,於是又閉上了,反覆了好幾次,就像是呼吸不暢一般。
“你到底知不知道,海堂她……”
問題拋得含糊,但我相信明介能聽得懂。
“慎也,你是不是真把我當木頭了?”
他的語氣帶著點無奈的自嘲。
“海堂看我的眼神,說話的語氣,怎麼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有些時候……我寧願自己是個傻子,可以不用去想這些太細膩的事。”
“那為甚麼……”
我追問,又像是在替海堂質問,目標既是明介,也是我自己。
“為甚麼甚麼都不說?就讓她這麼一個人陷在裡面,還是打算就這樣一直釣著她。”
後面那句有也許有些刻薄了,我也知道這是無端的指責,但我還是忍不住這樣問了。
倘若明介能乾脆利落地回應,無論是接受還是拒絕,也許海堂就不會陷入這種混亂之中了。
但是,就能把這當做罪名當做原因安插在明介的頭上嗎?
“釣著她?”
明介像是被這個詞刺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聲音也沉了幾分。
“慎也,你覺得我是那種人嗎?”
他頓了頓,眼神裡掠過一絲糾結。
“我怎麼跟她說?走到她面前,像個白痴一樣發問‘喂,海堂,你是不是喜歡我?’ 然後呢?”
他的目光銳利地轉向我,帶著一種我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近乎拷問的神情,也像是求助。
“如果她說是,拒絕?情況會比現在更好嗎?接受,我對她又沒有那種意思。無論選哪一個,我們三人之間的關係又會變成甚麼樣子?”
沉默良久,我才聽到明介緩慢地開口。
“……真到了那種地步的話,我們的鐵三角就真的死了,連一點念想都不會留下。”
我差不多是第一次聽見明介用這種近乎悲觀的語氣說了這麼多的話。
“我明白了。”
“甚麼?”
明介既驚訝又疑惑地看著我。
在明介身上,我所需要確認的僅有這一點——這不是我的一廂情願,也不是海堂的一廂情願,只是在說話這一點上,大家都只有三流水平罷了。
“過去的鐵三角真的該死了。”
不是要逼迫著誰與誰分離。
“那種自欺欺人式的平衡,已經把人困在裡面太久了,所以,讓它入土為安才是正解。”
至於未來,不必擔心,墳頭總會長草的,養分將會是死去的那些東西。
我想這才是,海堂真正所需要的破而後立。
“在海堂主動找你之前,不要再出現在她的面前了,你能明白的吧。”
明介點了點頭。
“拜託你了,慎也。雖然我總是用成績來說事。但是我相信你是比我聰明的,至少,在這種複雜的要命的事情上。”
◇
第二天,文學社活動室瀰漫著一種詭異的低氣壓。
優希小心翼翼地將書架上的書拿下來又放回去,眼神時不時瞟向門口。
桃繪里破天荒地沒有塗鴉或者看漫畫,而是撐著下巴,眉頭緊鎖地看著海堂空著的座位。
“海堂社長…今天請假了嗎?”
優希終於忍不住,細聲細氣地問。
“嗯。”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也落在那個空位上。
桌面上乾乾淨淨,彷彿昨天那場近乎崩潰的奮戰從未發生。
海堂把戰場都收拾得一絲不苟,然後夥同著這些痕跡消失了。
“那…計劃書…?”
桃繪里試探著問。
“暫時擱置吧。學生會那邊…有點麻煩。”
我避重就輕。
桃繪里雖然知道“破而後立”的大概,但顯然沒料到局面會崩壞至此。
她看著我,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甚麼,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
這一整天,我像個蹩腳的跟蹤狂,試圖在走廊、圖書館、甚至食堂“偶遇”海堂。
但海堂就像蒸發了一樣,完美地避開了所有我可能出現的時間和地點。
漫無目的地找人,要遠比明確地躲開一個人困難得多,令人身心俱疲。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發出去詢問狀況的訊息石沉大海,收不到任何的回覆,連對方是否看到都是未知數,電話也始終無人接聽。
這種程度的迴避,比任何激烈地指責都更讓人心頭一緊。
她真的把我徹底劃出了她的世界,用行動實踐了那句“我給你自由了”。
也許我真的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了。
我知道,那個她一定會出現的時候。
◇
週六的陽光曬得籃球場地面發燙,空氣裡飄著一股悶人的塑膠味,圍在籃球場邊上的傢伙們也許不這樣認為。
明介在二分線處一個漂亮的轉身跳投,球空心入網,場邊瞬間爆發出歡呼,彩乃也為他高興地鼓著掌。
人群的喧囂像煮沸了的開水,我坐在離籃球場很遠的地方遙遙地觀望著,卻並非是為了躲避這灼人的熱情。
將視線從明介張揚的歡呼動作上滑開後,我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在我的對面,教學樓側後方的陰影裡,一個熟悉的身影。
海堂。
她像一株長錯了地方的深海植物,安靜地杵在那兒,背對著喧囂的球場,身體微微側著,目光投向場內的方向。
她甚至沒換掉那看起來不合身的校服外套,手裡卻還抱著那塊墓碑般的計劃書。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不是驚喜,是“果然如此”的沉重。
繞過喧鬧的人群,避開那些揮舞的手臂和興奮的臉,我難得地跑著衝向那個角落。
腳下塑膠跑道似乎也被曬得發軟,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上,又急又虛。
我的跑姿恐怕相當扭曲,沒關係,我本來就沒有形象這種東西。
◇
“優希醬,你有沒有看到慎也到哪裡去了?”
“剛才還在那邊坐著的……”
◇
等到靠得近了些,海堂似乎察覺到我了,像是受到驚嚇的章魚,看那動向就知道她就要往更深的陰影裡縮了。
“海堂!”
我搶在她完全遁走前喊出聲,聲音有點喘。
海堂腳步頓住,卻沒回頭,蜷縮著的背影僵硬得像是死掉的烏龜。
我抓住這個機會幾步衝上了樓梯,跨到她面前,擋住了她可能選擇的逃跑路線。
陽光被教學樓擋住,這片陰影裡溫度驟降,空氣終於不再粘稠得讓人呼吸困難。
海堂抬起眼,那雙總是映著深邃的眸子此刻空洞又疏離,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別……”
我因為呼吸困難而說不出話來,海堂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是用那種冷漠的眼神看著我。
“別告訴我……你是來看垃圾桶的……”
我直接戳破她那點偽裝,語氣算不上好。
“這邊除了籃球場和垃圾桶,甚麼都沒有。
“只是路過,我要去圖書館查資料了。”
說完,她就要從我身側擠過去。
但是,真正想要逃走的人又怎麼會等到別人追到她面前。
幾乎是本能反應,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海堂的手腕。
“放開我。”
“不行。”
我連理由都還沒有辦法組織好,只能死死地握著她的手不放。
“放開我。”
她又重複了一遍,沒有尖叫沒有掙扎,只是身體猛地一旋,另一隻手閃電般地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個造型簡潔、泛著金屬冷光的黑色長方體,頂端兩個亮銀色的電極觸點正對著我的手臂砸下。
電擊器。
“我要告你性騷擾了。”
我感受到了尖銳的疼痛,但卻並非觸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