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遲到了。”
坐在活動室裡的海堂頭也沒抬,似乎還在對著手裡的計劃書修修改。
她聽見開門聲之後上來便是質問,不過聲音聽起來輕飄飄的。
“抱歉,家政課稍微拖堂了一小會。”
抱歉,森川老師。
“那就把缺的時間補起來。”
“嗯……”
◇
各種各樣的補充材料如雪花般朝著海堂所在的位置聚集,活動室像是高壓精煉廠一般,朝著,桃繪里和優希累得沒力氣抱怨,我的神經也是時刻都在緊繃著。
僅僅是半個下午的時間,便推出了《汐風高校文學社全面復興計劃2.0》,其中絕大部分都海堂主筆的。
“走吧。”
一放下筆,海堂便直接站了起來,但是馬上又跌坐回板凳上。
看著真是令人心驚。
“還是我送到學生會去好了,你休息一會吧。”
我拿起了桌上的檔案,海堂直接按住了我的手。
“我和你一起去。”
“這次的東西這麼多,學生會肯定要多審查一會,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等批覆吧。”
“我,和你,一起去。”
海堂加重了手上的力氣捏著我的手,即便如此,我也依舊只覺得她很虛弱。
“走吧。”
我在桌子旁邊站定,手臂就撐在那裡,海堂稍微借了點力重新站了起來。
“我幫你拿。”
“不用,我自己來。”
海堂用力的晃了晃上半身,將計劃書從我手上硬生生扳了過去,就那麼兩手抱著,緊緊抱著,像是抱著甚麼十分珍貴的東西一樣,搖搖晃晃地朝著門外走去。
我也趕忙跟了上去。
“喂,海堂,你昨晚上絕對沒有好好休息吧。”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至少這一次是我自己選擇的,而不是睡不著覺。”
不管甚麼原因都對身體不好啊。
海堂低著頭,一步一步地朝著學生會辦公室走去,中途上樓梯的時候,又靠在欄杆上休息了一會。
就這麼停下吧,只要她選擇停下,我就會把計劃書送到潮路那裡去,再和她求情讓計劃書透過。
然後,只需要保持現在這個狀態,一直保持下去就好。
海堂只是稍微歇息了一下,又繼續往上走了。
◇
“咚咚咚。”
“請進請進。”
聽聲音,便知道是潮路已經在此處等候多時了。
海堂推開了門,直直地朝著辦公桌走去。
“這是新的計劃書,按照你的要求,已經全部做了整改了,呼……”
海堂一邊說著一邊將計劃書拍到了桌子上,長出了一口氣,又準備接著往下說。
“嗯嗯,讓我先看看吧。”
潮路直接打斷了她,拿起了計劃書,慢慢翻了起來。
“辦公室裡有沙發,反正也沒人,稍微坐會或者躺會吧。”
“不用了。”
海堂固執地站在桌子前面,我只能稍微朝她邊上站了一點,隨時防止她倒下去。
“辛苦了辛苦了。”
大概過十幾分鍾,潮路合上了手中的計劃書。
她語氣公式化地讚賞著目光落在了海堂的身上
“補充材料非常詳盡,貴社的各位還真是嚴謹負責。”
我稍微瞥了一眼海堂,她的眼神裡帶著孤注一擲般的期待和緊張。
“但是。”
潮路聲音清晰轉折。
“很遺憾,經學生會綜合評估,文學社活動規模與複雜性,暫時超出我們能協調支援的範圍。”
死寂,學生會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因為這一句話變得有些安靜過頭了。
海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下唇被咬得發白,只剩巨大的空茫。
“超出……範圍?”
海堂聲音輕顫。
“是的是的,超出範圍。”
潮路語氣遺憾,表情冷淡地看向面前之人。
“場地需求、裝置、人流聚集風險……綜合看,文學社目前重建階段和規模,承擔複雜活動風險過高。建議簡化規模,或延期到下次校園祭。”
這完全是找事一般的說法,即使我早有準備,但真正聽到的時候還是覺得一陣荒誕。
“簡化……延期……啊,沒關係,時間還來得及。”
海堂搖了搖頭,手臂僵硬地在桌子上摸索了兩下才將計劃書拿了起來。
“等一下。”
我試圖拉住海堂,但她直接推掉了我的手
“沒有時間再在這裡浪費了……只要現在回去修改,就一定來得及,還有一週,一週時間,絕對來得及。”
海堂僵硬地重複著。
我看了潮路一眼,潮路只是保持著那種平靜的笑容,回看著我。
這樣的對視實在是瘮人。
我想要得到點甚麼,我想要說點甚麼,但是隻有沉默。
我甚麼也沒問,潮路甚麼也沒說。
“呵……”
我追出學生會辦公室時,海堂已經在走廊盡頭,背影搖搖晃晃,卻執拗地不肯停下。
那疊厚重的計劃書依舊被她死死抱在胸前,像一塊沉重的墓碑,壓得她脊背微彎。
“等等——”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有些突兀。
她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或者說,是加快了那種蹣跚的頻率。
我終於趕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入手的時候我被嚇了一跳,感覺是冰涼的,甚至帶著點不正常的顫抖。
我壓低聲音,不想引來旁人側目,聲音裡稍微流露出一點被抑制住的焦躁,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急迫過了。
“再這樣下去,計劃書沒改完,你先倒下了。”
“倒下……也比甚麼都不做,等著被宣判死刑強。”
她聲音並沒有拔高,傳入我的耳中時卻有些尖銳刺耳。
“你這種……你這種永遠可以隨波逐流的人,是沒有辦法理解的。”
“我只是,沒有辦法理解,為甚麼你非得要鑽這個牛角尖,學生會明擺著在刁難你,你看不出來嗎?潮路她……”
“我知道啊,我甚麼都知道。”
海堂終於抬起頭看向我,眼神像是燃盡了的死灰。
“刁難我是沒有意義的,我會把計劃書改到她找不出毛病。否則,要等到別人來施捨給我嗎?”
海堂又搖了搖頭,用力地甩動著手臂。
我只能放手,如果再繼續緊抓著不放的話,她很有可能會因此傷到自己。
“不,求來的東西總有一天會被收回去的,我早該明白,你也一樣。”
“我……”
“不用再跟上來了,你不是早就不想待在文學社了嗎……我給你自由了。”
“別擔心我,我不會死的。”
海堂背對著我慢慢地往前走,我的雙腿想要開拔,卻像是沉入了泥漿之中一般。
從始至終,海堂的語氣都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路過的人甚至都只當我們是在單純地聊天。
但是在那平靜中,也許切實地存在著一種我能看見的歇斯底里。
“我好像,搞砸了。”
在潮路的設想裡,我應該和海堂一起回到活動室,然後在她要求繼續修改計劃書的同時帶著社團裡的其它人背棄她而去。
這樣,海堂說不定就會在一個人的壓力中崩潰了,這便是“破而後立”破這一前提……
但現在海堂已經在我的前消失了,而我是被拋棄的那一個,那句“我給你自由了”……
不,不對,那不是將我拋棄了,而是將她自己給拋棄了。
為甚麼會到了這種地步呢?
我想起來了……
是因為我做了多餘的事,說了多餘的話。
腦子裡又浮現出海堂那副憔悴的樣子了。
沒有完全對海堂視而不見,又沒有堅定地抓住她的手。
“還真是有你的風格啊,慎也……”
確實,我早該明白的,我是如此的猶疑不定。
◇
潮路站在窗邊,親眼目睹了海堂獨自一人離開了教學樓,僅憑這個畫面她就知道情況已經脫離了她制定的計劃了。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會長大人,發生甚麼了?”
剛從外面回來的豪作一眼就看到了在窗邊擺出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的潮路。
自己也湊上前去看的時候,卻在樓下只看到了一個有點眼熟的喪氣身影。
“沒甚麼。”
潮路也並非是甚麼全知全能的角色,能預見的只有自己的計劃一定會失敗就是了。
他們的問題,終究還是要靠他們自己自己去解決,旁人所能做的到底只是些小小的推波助瀾罷了。
“慎也同學,我可是很相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