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深紺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從牆頭躍下,切入幾人之間。
“唔!”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痛哼,那個揮拳的惡黨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土牆上,軟軟滑落,哼都沒哼一聲就昏死過去。
另外兩人見此心中也是一陣驚駭驚駭。
他甚至連腰間的刀都未曾出鞘,僅僅是用帶著鞘的打刀精準迅猛地格開橫肉男揮向慎也的拳頭,順勢一記凌厲的刀柄底撞在對方心口。
“噗!”
橫肉男眼珠暴凸,捂著胸口跪倒在地,痛苦地蜷縮起來。
最後一人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就想逃跑。
明介腳步一錯,快如閃電,打刀的鞘尖如毒蛇般咬在他的後頸要穴。
那人身體一僵,直挺挺地向前撲倒,同樣失去了意識。
電光火石之間,三個惡黨已全數倒地。
巷子裡只剩下少女壓抑的抽泣和明介沉重的呼吸聲。
明介緩緩收回打刀,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剛才雷霆般出手的並非是他。
這時他才轉過身,複雜的眼神地落在靠著牆微微喘息的慎也身上。
有終於找到目標的如釋重負,有對主君以身犯險的強烈不贊同,有深深壓抑的擔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東西,混雜在他慣常的陰翳底色中。
“你來得真是時候啊,明介。”
明介一步步走向慎也,木屐踏在石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弄裡異常清晰。
慎也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眼神飄忽。
明介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將慎也完全籠罩。
伸出手,卻不是行禮。
帶著薄繭的手指有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輕輕捏住了慎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主上,您又把自己置於險境了。”
慎也的下巴被捏著,被迫仰視著明介近在咫尺的臉。
這過於強勢的舉動讓慎也很不適應,他試圖掙脫,但明介的手指像鐵鉗般穩固。
“放手,明介!”
慎也的故作威嚴地壓低聲音,卻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慌亂,眼神閃爍。
見來硬的不行,慎也只能放軟了語氣。
“我沒事,你看,一點傷都沒有!就是活動了下筋骨……”
慎也想要向後退,卻發現自己已經抵在了粗糙的牆壁上,退無可退。
明介對慎也的辯解置若罔聞,只是細細地打量過他的每一寸。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慎也因為剛才打鬥而微微敞開的衣襟處。
那裡露出了一小片鎖骨,沾染了灰塵。
明介伸手將灰塵抹去,慎也的身體微不可察的顫了一下。
巷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賣糖少女早已嚇得忘記了哭泣,呆呆地看著眼前這比剛才惡黨打架更讓她看不懂的一幕。
許久,明介才緩緩鬆開鉗制慎也下巴的手指,後退一步,恭敬地垂下眼簾,恢復了那副無可挑剔的家臣姿態。
“請隨臣回府,主上。”
明介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城中不可一日無主,您受傷,同城池淪陷一樣令臣惶恐。”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跟個老媽子一樣………”
他小聲抱怨著,率先朝巷口走去。
步伐卻比來時快了許多,彷彿要逃離這令人心跳失序的狹小空間。
剛走出兩步,身後壓抑的啜泣聲再次響起。
那賣糖少女跪坐在地上,懷裡緊緊抱著那個破舊的木盒,盒蓋掀開,裡面的糖果散落了一地。
她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剛才的驚嚇尚未平息,賴以生存的微薄希望又被徹底打碎,這雙重打擊讓少女幾乎崩潰。
“嗚……糖……阿吉叔給的糖……全都沒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瘦弱的身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慎也收起了輕浮的態度,轉身回去,蹲下身柔聲安慰少女。
“別哭了別哭了,糖沒了可以再做,人沒事就好。”
少女抬起臉,看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貴人,聲音哽咽
“多、多謝大人救命之恩……小女沒齒難忘……可是……可是這些糖是阿吉叔賒給小女的本錢……現在全毀了……小女……小女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她說著,又忍不住悲從中來,哭得更兇了。
看著少女無助的樣子,慎也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懷裡的錢袋。
“嘖!”
慎也咂了下嘴,目光飄向身後沉默如山的明介。
“明介。 ”
慎也走到明介面前,聲音帶著點理不直氣也壯的任性。
“身上帶錢了嗎?給這孩子一些。”
明介沉默看著慎也,眼神裡帶著些問詢,對方出逃這麼多次,哪次身上不會帶著點財物。
“我自是有我自己的難處。”
慎也向明介展示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錢袋,錢全砸在勾欄裡了,事到如今這種話又怎麼說得出口了。
“臣擔心主上的安危,來得急,錢袋未曾帶在身邊。”
慎也看著明介那副平靜地樣子,也不知他口中的話有幾分真假。
“現在再回去取,倒也麻煩,算了。”
慎也直接解開了自己側腰的繫帶,明介剛準備伸手製止,卻又被他一把拍掉。
“別動。”
很快,慎也就解下了自己的外袍,交到了明介的手上。
“這袍子面料尚可,送去質屋,換來的錢應該足夠補償這位姑娘的損失,還能添置幾身禦寒衣物。”
沒了外袍的遮掩,他裡衣下的身形顯得有些清瘦。
“主上請稍候。”
明介舉起手中疊好的外袍,對著慎也微微一躬身,轉身朝著巷外走去。
慎也的目光再次落回哭泣的少女身上,走過去蹲下。
“別哭了,我的家臣去換錢了,很快回來。這些……真是可惜了,看起來做得挺精緻的。你手很巧啊。”
他頓了頓,看著少女抬起淚痕斑駁卻難掩清秀的小臉,隨口稱讚了一句。
“嗯,人長得也好看。”
少女被他直白的誇獎弄得一愣,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哭聲倒是止住了,只剩下小聲的抽噎。
“大、大人過獎了……”
沒過多久,明介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巷口。
他目不斜視地走到少女面前,將錢袋遞給她,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
“此地不宜久留,儘快離去。”
少女接過沉甸甸的錢袋,感覺像在做夢。她感激涕零,對著慎也和明介連連磕頭。
“多謝大人!多謝武士大人!小女……小女……”
“好了好了,要是不小心把臉磕壞了就不好看了。”
慎也擺了擺手,示意她無需再多禮。
少女又深深鞠了一躬,一步三回頭地跑出了小巷。
巷子裡只剩下慎也和明介兩人,以及地上三個昏死的惡黨。
“這幾人,如何處置。”
明介的手又搭在了刀柄上,只要慎也開口,他立刻就能結果這幾人的性命。
“算了吧,小打小鬧而已,萬一傳出去了,還顯得我小氣。”
慎也只是踢了地上那人兩腳洩氣。
走出小巷,寒風一下子猛烈了起來,慎也縮了縮身子。
明介立刻取下自己的羽織為慎也披上,還十分細心地替他攏好了衣襟。
“這女子年齡尚小,便已出落得如此標緻,假以時日,定是一方美人。”
慎也還在眺望那少女遠去的背影。
“主上若有意,臣可將其帶回府上安置。”
明介語氣毫無波動,就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帶回府?帶回府做甚麼?哭哭啼啼的,聽著就煩。”
慎也恢復了慣常的散漫語氣,他既不缺侍衛也不缺僕役,帶個女子回去倒是多餘。
比起那個,他更在意此刻身後那人過於強烈的存在感。
“今日之事,若主上平日若不荒廢練習,不至於至此險境。”
明介的語氣裡多了些訓誡的意味。
“之後的晨練,還請和臣一起……”
“不學不學,真要答應了你,還不知道要怎麼折磨我。”
慎也擺了擺手,不耐煩地打斷。
“反正每次出來,自會有人帶我回去。”
他的語氣帶著些有恃無恐,像是篤定身後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