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室裡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我機械地端起紅茶啜飲,但是實際上一點也咽不下去。
這時,桃繪里那抑揚頓挫的朗讀聲適時響起,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
某種程度上,我得感謝她人魚慎也的“珠玉在前”,讓我有了些抵抗力,否則我恐怕在聽到優希的話的瞬間,直接把嘴裡的紅茶噴出來。
“哦呀,九條慎也?霧島明介?”
桃繪里拖長了調子,故意用誇張的語氣重複著筆記本上的名字,同時朝我投來促狹的目光,眉毛挑得老高。
“嘖嘖,這兩個名字的既視感,是不是強得有點過分了?”
不,已經不是既視感的程度了,只要是個邏輯思維正常的人就能聯想到原型是誰。
再加上優希快要把頭埋到桌子下去的反應,絕對不可能出錯。
“快講講看!這個九條慎也和霧島明介,都幹了些甚麼驚天動地的事。”
桃繪里興致勃勃地湊近優希,眼睛閃閃發亮。
“他們兩個……救了一個的女孩……”
優希磕磕巴巴地描述著劇情,時不時地看我兩眼,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快要聽不見的時候,突然又像是自暴自棄了一般吼了出來。
“對不起!小孩子不懂事隨便寫著玩的!我這就把它撕掉!”
“等一下。”
我眼疾手快,一把將筆記本從她手中奪了過來。
她抓得很緊,甚至讓我費了點力氣才抽離。
“慎,慎也?”
優希的聲音帶著點驚惶。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你的心血,唉……”
我嘆了口氣 。
……如果要說這世界上還有甚麼事情輕易就能讓我覺得難受,便是自己辛辛苦苦寫出來的作品被毀掉。
所以哪怕優希寫的東西對我不利,也不忍心看著她就這麼把它撕掉。
我用紅茶壓下紛亂的思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些。
“事到如今,不如讓我們……用文學的眼光來審視一下這篇文章吧。”
我將筆記本放到了桌子上,翻向了下一頁。
◇
小林優希 《劍予我,我予君》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灑在二之丸的城下町,空氣裡浮動著烤米餅的甜香和魚市的微腥。
九條慎也,這座城名義上的主人,此刻正蔫蔫地掛在臨河一家茶屋的欄杆上。
華貴的吳服外袍被他隨意地撩起一角掖在腰帶裡,露出底下樸素的深藍色裡衣,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不受管束的閒散氣息。
“啊——無趣。”
他拖長了調子,下巴擱在微涼的木欄杆上,百無聊賴地看著河面上慢悠悠劃過的貨船。
“文書、謁見、評定……整天困在那些四方格里,骨頭都要生鏽了。”
他小聲嘟囔著,完全沒在意自己這副模樣與“威嚴大名”四字相去甚遠。
“聽曲。”
◇
與此同時,大名府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又不見了?”
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說話的青年身姿挺拔如青松,穿著深紺色羽織袴,腰間佩著兩柄長短刀,正是九條家最年輕的筆頭家臣——霧島明介。
他眉頭微蹙,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眸深處,此刻正翻湧著名為擔憂的暗流。
“是、是的,霧島大人!”
跪在地上的小姓聲音發顫,手裡捧著慎也的面具。
“主上他說去庭院散心,可……”
“知道了。”
明介打斷他,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那平靜之下壓抑的陰翳感卻更重了。
他轉身,木屐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規律而急促的輕響。
這個散漫的主人……總是這樣毫無預兆地消失。
明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鮫皮紋路,指節微微泛白。
必須儘快找到他,在出更大的亂子之前。
◇
城下町的喧囂漸漸遠離主街,慎也揣著手,漫無目的地溜達進一條狹窄的後巷。
這裡的光線被兩旁高聳的屋宇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黴味。
忽然,一陣壓抑的啜泣和粗暴的呵斥聲打破了巷子的寂靜。
“把嘴巴給老子閉上,不許哭!”
巷子深處,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賣糖少女被三個流裡流氣的町人堵在牆角。
她緊緊抱著懷裡的木盒,像護著雛鳥的母雀,淚水在髒汙的小臉上衝出兩道痕跡。
為首一個滿臉橫肉的傢伙正惡狠狠地拽著她的胳膊。
“臭丫頭!偷了老子的錢袋還想跑?快交出來!”
“我、我沒有!真的沒有!”
少女奮力掙扎,卻又掙脫不開,聲音帶著哭腔,充滿絕望。
慎也停下了腳步,散漫的眼神瞬間銳利了一瞬,隨即又化作一種玩味的無奈。
“光天化日之下欺負小姑娘,真是有礙觀瞻啊……”
他嘀咕著,懶洋洋地踱了過去,換上了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喂喂,幾位大哥。”
慎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幾人耳中。
“這麼熱鬧,玩甚麼呢?帶我一個?”
那三個惡黨一愣,盡數回頭望向了慎也,橫肉男上下打量著他,很快便嗤笑了一聲。
“哪來的小白臉?少管閒事!滾開!”
“閒事?不不不,我只是覺得幾位大哥這身腱子肉,不去碼頭扛包真是可惜了。”
慎也攤手,笑容不變。
“欺負個小姑娘,多掉價啊?”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調侃。
“找死!”
橫肉男明顯是被戳到了痛處,推開少女,一拳就朝慎也面門搗來。
慎也眼神一凜,他雖貴為大名,並非不通武藝,只是學藝不精。
他側身險險避開拳頭,動作流暢卻又帶著些狼狽,順手抄起牆邊一根廢棄的木棍。
“嘖,一言不合就動手,真是野蠻。”
他嘴上抱怨著,手上卻不敢怠慢,木棍舞得呼呼生風,倒也勉強架住了另外兩人撲上來的攻擊。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更別說對方是三個慣於打架鬥毆的壯漢。
在這小巷中,慎也慣用的逃打伎倆又施展不開,半吊子武藝很快捉襟見肘。
木棍被一人抓住猛地奪走,他踉蹌後退,另一人的拳頭已帶著風聲砸向他肋下!
“糟糕!”
慎也下意識閉眼,準備硬挨這一下。
然而,預期的疼痛並未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