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的地上的書已經少得差不多了,翻書的過程中也就順手把書塞進去了,裝了大概有兩箱的樣子。
工作?摸魚?界限有時候也挺模糊的嘛。
“差不多了啊——”
我拖長了尾音,就當是在打哈欠了。
“偶爾這樣放鬆一次也不錯吧。”
“嗯。”
優希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這裡的灰塵格外的熱情,粘得優希滿裙子是。
我的目光飄轉向了一邊書架,啊,對了還有舊社刊。
“超級多的啊。”
書架很高,但塞得滿滿當當。
雖然裝訂風格不太統一,但是冊子的側邊都印著“汐風高校文學社”字樣。
目光一路向下來到了最底下的那一排,我找出了其中看起來最舊的一本,時間跨度已經來到十幾年前了。
優希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裡面的內容出乎意料地豐富——不僅有學生的小說習作,散文隨筆,還有書評影評,甚至一些短詩和俳句。
排版雖然樸素,但能看出用心,插畫雖然稚嫩,卻充滿熱情。
“感覺以前的文學社好熱鬧啊。”
優希輕嘆了一聲。
“確實啊,這篇討論《人間失格》的,寫得還挺有見地……這篇科幻短篇設定也挺新穎……嘖。”
回想起文學社的現狀我也忍不住咂了咂嘴。
“之後有時間再慢慢看吧。”
我將社刊放進了紙箱裡,小心翼翼的,畢竟是難得的儲存得還不錯的老物件。
這麼多全部帶回去也不現實,所以乾脆就每一屆找一本代表好了。
畢竟主要還是做參考嘛,實在不行就請社長把文學社的活動地點改到這邊來吧。
“好像缺了一部分。”
我數著日期上來,發現中間有兩三年是空缺的,時間應該離現在也比較近。
“大概是上一屆的再上一屆?”
“應該是,到時候再問問軍神B同學是甚麼情況好了。”
“軍神……B?”
“就是凜裡同學嘛,嗯,隨口一說”
我聲音變得含混起來,下意識的就說出口了啊,為了掩飾稍微的慌亂,我將手伸向了下一本——上一屆文學社的社刊
我上次看過的也就是這一部分了,事實上只是走馬觀花的翻了一遍,說看都是高抬自己了。
“主編人、竹內文正,才畢業沒多久的前文學社社長啊。”
在畢業式上作為畢業生代表致辭的好像也是他。
“這個名字,和竹內老師有關係嗎?”
“只是同姓也說不定,畢竟竹內也是個大姓嘛。”
我一邊回答著著一邊將封面翻了過去。
“文正前輩是竹內老師的孫子。”
“唔!”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我下意識地抓緊了手裡的社刊,優希則是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臂,隨後又慌忙地放開。
“喂,不要故意繞到別人背後又突然開始插話啊。”
我都快對這種事情有心理陰影了,難道女生走路的時候都沒有聲音的嗎?
也沒辦法更多地去斥責凜裡,我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只是順便過來看看情況而已,你們在這上面待的時間有點久了哦。”
凜裡在順便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有嗎?”
也就才半個多小時吧。
“反正搬書肯定是要不了這麼長的時間的。”
凜裡一臉的無辜。
“而且啊,你們兩個貼得那麼近,完全沒有插足的空間,我就只能站在後面了。”
“這樣啊……”
我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兩步,和優希拉開了點距離。
“話說竹內社長真是竹內老師的孫子?”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這麼問,總之就是想再確認一下吧。
“會長和我們說的,應該不會有假。”
你們會長也是甚麼都知道?突然有點好奇她和明介的情報網到底哪個更廣了。
“對了,圖書館還有一個小時就要閉館了。”
“那還早嘛。”
“我也只是提醒你們一下。”
凜裡抱著懷裡的書走向了其它的書架,看樣子確實只是工作的時候恰好路過。
我又看向了手裡的冊子,優希這次倒是沒有靠過來了,自己去找了一本來看。
“小說作者是竹內文正,俳句作者是竹內文正,散文作者是竹內文正,影評作者是竹內文正……全是竹內文正。”
這社刊乾脆改名叫《竹內文正作品集》好了,這人真的甚麼都能寫嗎?
上次感受還沒有這麼強烈,現在仔細一看簡直嫉妒得要發狂……哈,回想起來我剛開始寫小說的時候,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寫作能力比我強的人都給殺了。
合上手中的社刊,我長舒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嗯……”
身邊傳來輕輕的嗚咽聲,我轉過頭去看了一眼。
優希肩膀微微抽動,正小聲啜泣著
“發生甚麼事了?”
“誒,沒,沒甚麼?”
優希像是突然驚醒般的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隨後又胡亂抹去了臉上的淚水。
“抱歉,只是……看到竹內前輩寫的詩,讓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優希指頭微動翻向了下一頁,我好奇地湊上去看了一眼——
【潮待汐】
封入貝殼的呼喚聲
不知何時海霧浸透羽翼
喧囂的浪隙間 魚群穿行而過
名為你的燈塔 徒然照亮虛空
如啜泣般 潮水退去
拾撿消逝鱗片的 殘存之藍
“一股子單戀的酸味啊。”
突然就感覺扳回一城了,至少我不會有單相思的時候……雖然主要還是因為連相思的物件都沒有吧。
“是啊……還有種……求而不得的感覺。”
等一下,優希還在這裡傷感,我腦子裡卻在想著無聊的勝負,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安慰嗎?但是突然之間又找不出甚麼安慰的點。
感情這方面我只會紙上談兵,尤其是戀愛方面,經驗值基本為零。
在我想好要說些甚麼之前,優希先開口了,她低著頭沒有看我。
“那個,黑木同學……”
優希用腳尖在地上不停地划著,發出“沙沙”的聲音。
“怎麼了?”
“……我可以叫你慎也嗎?”
“誒,為甚麼?”
我有些發愣。
“不、不可以嗎?”
優希飛快地反問,嗯,比過往任何時候說話都要快。
我沒能在短時間內組織好語言,說起話來還有些卡殼。
“不,不是,只是畢竟都這麼久了,你也一直是叫我黑木,突然要改口,就有點好奇。”
“小桃不也是叫你慎也嗎?你自己不是也說了可以這麼叫……所以我也想試著叫叫看。”
優希的聲音很輕,像是擔心驚擾了甚麼一樣。
“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就算了。”
“我倒是無所謂啦,你叫我甚麼我都可以接受。”
“那……慎也。”
優希歪著頭,試探性地叫了我一聲。
“嗯,是我。”
好像,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也是,畢竟只是個名字而已。
“慎也。”
“嗯,我在。”
“好奇怪,簡直就像是在打電話一樣。”
優希捂著嘴,發出了“嗤嗤”的笑聲,我是不明白有甚麼好笑的。
不過看樣子她的心情確實是要好些了,想笑就笑吧,要我跟著笑都沒問題。
“謝謝你,慎也。”
“沒甚麼好謝的。”
是不是該讓桃繪里也給我說謝謝來著?
“繼續把需要的社刊找出來吧,慎也。”
優希將手中的社刊也小心的放到了紙箱中。
“好。”
嘛,對我而言,這只是個不明不白的小插曲罷了。
優希又把頭轉了回來,像是要說甚麼,臉上的表情卻突然僵住了。
“怎麼了?”
我下意識地在臉上抹了一把,還以為臉上又沾了甚麼東西了。
“八尺……大人?”
“啊?”
我猛地回過頭,視線朝書架上方看去,甚麼都沒有看到。
“你該不會是想嚇唬回來?”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一個很高的影子竄了過去……”
優希害怕的樣子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我將身子探到書架的背面看了看,一眼望到頭,還是甚麼都沒有。
“大概只是眼花了。”
人在情緒波動的時候確實很容易眼花呢。
“我……我不清楚,可能是吧……”
“那就先走好了。”
我將裝了書的紙箱抱了起來,眼神示意優希將另外一箱沒有那麼多書的抱起來,走我前面。
“好好……”
直到下樓梯之前,我一直在觀察著周圍的情況,還是甚麼都沒有看見。
可能確實只是看錯了吧。
◇
將書抱到文學社之後,雖然海堂沒再佈置新的任務,但我卻受了她不少的白眼。
雖然她也沒有真的翻白眼,但是以海堂的表情變化幅度,只要做到那種程度就已經是白眼了。
“時間差不多啊。”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太陽也才堪堪被城市遮去一半。
“慎也……”
“怎麼?”
在我旁邊的是同樣被無事赦免了的優希。
“可以送我一段嗎……就到山下町的坡底就行了”
“我?我有這種資格嗎?”
我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資格是甚麼意思?”
“不,沒甚麼。”
可能有些人確實會更小心一點吧,當然,我也不會專門去記誰住在甚麼地方啦。
反正山下町離這裡也不是很遠,送她過去後,再直接坐車回去好了。
大概,優希還在擔心那個不知道是否真的在校圖書館裡的“八尺大人”吧。
“那就走吧,你帶路,我會跟著你。”
◇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山下町這片地勢起伏,房子擠擠挨挨,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兩人沿著坡道往下走,找不到更多的話可說,就只好保持沉默。
快到坡底時,優希的腳步慢了下來。
“你看。”
她沒回頭,只是微微側身,示意慎也看向她看見的地方。
坡底是個小小的十字路口,視線豁然開朗。
遠處橫濱港的方向,天空正上演著一場盛大的燃燒。
大片大片的雲彩被落日點燃,從耀眼的金紅,漸次過渡到深邃的紫,像打翻的調色盤潑灑在巨大的畫布上。
海面反射著粼粼碎金,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真漂亮。”
優希輕聲說著,側臉被夕陽勾勒出柔和的
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眼神有些迷離。
“每天都能看到這樣的景色也不錯。”
慎也看著燃燒的天與海感慨了一句。
“即使抬頭看向同一片天空……對映在眼中的景色也不會相同……”
“是詩嗎?”
“唔,可以算是吧。”
說話的間隙,太陽飛快地沉向海中,陰影順著坡底向上攀爬,漸漸咬上了優希的腳踝。
“就送到這裡就好了,謝謝你,慎也。”
優希回過身,稍稍撩起了額前的頭髮,衝慎也露出了笑容。
“再見。”
慎也只是點了點頭。
優希覺得這人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但保持這樣的狀態是好是壞,她不清楚。
目送著他的消失在坡頂,陰影徹底淹沒了優希的身影。
“詩嗎?”
優希喃喃自語。
只是,一點卑劣的自述罷了。
也許,慎也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和他在那時看到的不是同一首詩:
【溺水的信】
水底的光 如那日般
唯有你的手臂 是浮木
恫嚇的文字 撕裂漣漪
將沉默的鉛錘 系在胸前
此刻仍在觸碰 在走廊暗處
連你的影子 也屏住呼吸
永遠沉溺也好——
被衝散的話語 終未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