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裡帶著我們上了二樓，這裡光線比樓下更昏暗一些，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和灰塵混合的特殊氣味。
緊密排列的書架讓空間稍顯侷促，墊腳也望不見另一邊，意外的很有壓迫感。
連個人影都沒有，估計拿了書也是到樓下去看了。
“不要的書全都堆在那邊了。”
凜裡指向了距離樓梯最遠的那個角落。
“放了舊社刊的書架也在那邊，標籤上應該寫著【社團活動·文學社·往期刊物】，需要我幫你們一起搬下去嗎？”
“暫時不用，我們自己來處理就行。”
“如果不夠或者是有缺漏的話可以告訴我，我可以去儲物室幫你們找找。”
凜裡點了點頭。
“當然，也可以找軍神A。”
最後一句明顯是故意加上的，她面無表情地說出那個詞時，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
要是她知道我當時給她的稱號是“軍神B”時又會作何感想呢……還是永遠別知道好了。
“非常感謝。”
“謝謝你，裡裡子。”
和不著調的凜音相比，凜裡真的是要靠譜的多啊。
不過嘛，話又說回來了，要是有這麼厲害的妹妹，誰都會想要當廢柴的。
目送著凜裡下了樓，我和優希才朝著放書的地方走了過去。
我邊走手邊摸過書架上寫著【古典文學】的標籤，心有所感地抬起頭，卻並沒有看見往常那個佝僂的身影，但願竹內老師一切安好吧。
“簡直就像書架堆砌成的迷宮一樣，這種地方確實很適合藏鬼怪呢。”
一個書架一個書架地看過去，我忍不住說出了心裡的想法。
“鬼、鬼怪？”
優希的聲音明顯緊張了起來。
“你也聽說過那個怪談吧【校圖書館裡面的八尺大人】。”
“她們之前嚇唬我的時候……和我說過，但是，我每次都把耳朵捂住了……”
優希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突然想起來了，她是會害怕幽靈之類的東西的型別。
“在校圖書館的二樓，有一個比書架更高的女人，會在逢魔時刻出來遊蕩，嘴中不斷念叨著【槍斃、斬首、炮決、切腹】之類的詞語，如果你遇到了她，她就會問你一個問題——”
我稍稍壓低了身子，語氣幽幽地說著，在最關鍵的地方放慢了語調，隨後突然回頭。
“你想要怎樣的死法？”
優希就在我身後，這時候轉身，幾乎就是臉貼臉了。
“呀！”
優希像兔子一樣直接竄到了書架後面，抱頭蹲下去。
“等一下，抱歉……這，這只是個故事而已啦。”
我趕緊追上去解釋。
確實存了點想嚇唬人的心思，但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這麼強烈。
就當是在做脫敏訓練好了……多講幾遍說不定她就免疫了。
“先不論真假，八尺大人一般也不會出現在圖書館。”
“大多數有關八尺大人的傳說背景都是鄉下，或者城鄉結合部之類的地方吧。”
這麼一想，哪怕校圖書館真的有這種鬼怪存在，隨便就被安上了八尺大人的名頭，未免也太不尊重古典恐怖文學派了。
本著嚴謹態度，我又提出了幾個八尺大人常出現的地點。
“也有可能在工業區的廢棄場、河川堤岸、山地公園之類的地方出現……”
不對，這麼看來橫濱到處都是八尺大人的據點啊。
優希重新站了起來，似乎還有些心悸，手按在胸口上。
“我家，在山下町……”
“就在中華街旁邊啊……”
但是又沒有中華街那麼繁華喧鬧，保持著自身獨特的歷史和安靜氛圍，這種微妙的“夾縫感”真是非常適合滋生怪談啊。
“那至少現在不用擔心。”
我儘可能的幫她往好處想，雖然也不一定有多好。
“嗯……”
優希閉著眼睛深呼吸了兩次，隨後又到處看了一圈，看錶情是稍稍放心了一些。
“甚麼也沒有，都是自己嚇自己。”
“是啊。”
她能這樣想再好不過了。
“總感覺……只有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黑木同學的話變多了……”
“嗯？”
像是覺得有甚麼不對，優希又趕忙擺手否定，臉上微微泛紅。
“啊、啊！我也不是說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才這樣，也許……你和其它人獨處的時候也會說這麼多話……”
曖昧的發言越解釋就越是曖昧，不過仔細思考了一下後，我也沒有否認。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可能確實會稍微話多一點。”
“真……真的？為甚麼……”
“要是兩個人都一直不說話，氣氛會很壓抑吧。”
我自己倒是無所謂，不過感覺優希不像是會喜歡那種氛圍的人。
當然，優希的反應很有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說出來感覺又要被罵了。
“你就當我是在自言自語好了，實在覺得吵鬧的話，我也可以閉嘴。”
“不，不用，保持這樣就好了。”
“好，那我就繼續講八尺大人的故事了。”
“唔……”
“開玩笑的。”
◇
角落裡，一摞一摞的舊書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有人還十分貼心地為我們準備了空紙箱。
我蹲下去，光是衣襬帶出來的風都能掀起一大片灰塵，感覺呼吸兩口就能吃下去半本書。
從書堆中隨手抽出了兩本，其中一本還嶄新如初，另一本卻已經卷邊泛黃了。
“還真是魚龍混雜啊。”
我的簡單的掃視了一下，漫畫，雜誌，教科書，小說……真的是甚麼都有。
“我們只需要把這些書搬回文學社就可以吧。”
“也不是全部，還是儘量挑些合適的吧。”
“那就快點整理吧，黑木同學。”
優希也跟著蹲了下來，利落地拿起兩本書，只是看了兩眼封面就放進了紙箱裡。
“嗯……等一下。”
我制止了她接下來的動作。
“怎麼了？”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才剛過五點。
“現在時間還早。”
“可是你之前不是還說早點做完工作會踏實一些嗎？”
“那是從戰略層面來說嘛。”
我摸著下巴，思考著怎麼和優希解釋。
“比如今天開始還是明天開始，但在戰術執行上，我們完全可以更，嗯，靈活一點。”
優希眨了眨眼，目光有些呆滯，顯然沒太理解這靈活的含義。
也是，她看起來就是那種完全不會摸魚的老實孩子，尤其是呆呆的時候感覺像企鵝一樣。
為了避免優希被黑心社長喜歡上，我覺得有必要傳授她一些摸魚生存技巧了。
“海堂將任務發給我們的時候，雖然只給了個儘快的模糊期限，但心裡肯定也是有一個完成預期的，比如今天或者明天之內完成。”
這便是雙方皆知卻又不明確說出來的截止日期，正是眾多職場潛規則之一。
“只要在那之前完成她都甚麼也不會說的，踩在截止時間的最後一秒也沒問題。”
“哦哦。”
優希似懂非懂地應了兩聲，點了點頭。
“但是……”
我豎起手指，強調重點。
“如果我們提前完成了任務，猜猜看會發生甚麼？”
“社長會放我們回家？”
“恰恰相反，她絕對會給我們佈置更多的任務的。”
我相信海堂，她絕對能幹出這種事。
“所謂幹活——便是幹得越快，活得越累。”
不過，這套“社團加班無用論”有一個重要的前提——我還是不認為文學社能在三週之內從差點被廢社恢復到可以參加櫻川祭的程度。
不過這種打擊士氣的話就沒必要說出來了，不然說不定海堂會給我安上“叛社”“擾亂社心”之類的罪名。
我直接在書堆旁坐了下來，拿起了一本封面花哨的過氣流行雜誌。
“所以啊……這裡安靜又隱蔽，簡直是絕佳的避難所。”
我抖了下手裡的雜誌，一張禮金券從裡面掉了出來，撿起來一看，早就過了可以兌獎的期限了。
“而且仔細翻翻的話，說不定會有有趣的發現。”
“好，好的。”
不管優希聽明白了沒有，至少她也學著我的樣子坐下了，原本有些緊繃的臉此時也放鬆了下來，看上去圓潤了一些。
我和優希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著那些被淘汰書。
她好奇地拿起了一本封面褪色到連標題都已經看不清了的舊書，勉強從書裡的內容分辨出是一本十幾年前的科學參考書。
“和現在書上的參考圖完全不一樣誒。”
“畢竟時代在進步嘛，有些對的變成錯的，錯的變成了對的也說不定……話說現在還會有人留這麼花哨的髮型嗎？”
圖片中的那個人頭髮立起來都快要頂到天花板上去了。
“看起來好時髦的樣子。”
“過去的東西理論上應該算是老掉渣了，不過也有那樣的說法嘛，時尚是一個圈甚麼的，說不定甚麼時候就轉回來了。”
“我還沒碰它就碎掉了。”
優希手裡捏著泛黃的紙頁，語氣有些無措。
“那種年齡的書本早就該壽終正寢了，根本沒有搶救的必要。”
“萬一是重要的歷史資料怎麼辦。”
“不用擔心，沒人會知道的。”
真要是有價值的古籍也不會被甩在這種地方了。
“說不定正是需要隱藏的秘密，現在被你銷燬了，他還得謝謝你。”
我胡扯著些毫無根據的事來安撫她，隨手拿起了另外一本書。
“這裡還有東野圭吾的小說誒……為你的眼眸乾杯？這標題印刷有誤吧，這種錯版不應該更值錢嗎？”
有點想私吞了啊，我感慨著仰頭嘆息。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透過飛舞的塵埃中形成靜謐光柱，時間也在這個堆滿舊事的角落裡似乎也跟著慢了下來，粘稠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