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印室糾纏的時間比想象得還要多,出來後還沒走幾步就聽見上課鈴聲響了起來。
“又要拿北條老師當遲到的藉口了啊。”
這已經是這兩天來第二次了,雖然是真話,但是使用頻率太高的話,難保不會被懷疑的。
“喂,慎也,你要去哪裡啊?”
“嗯?當然是回教室了,就算是遲到了也沒必要直接逃課吧,那樣只會被罰得更重的。”
我回頭,卻看見桃繪里正在朝我揮手,隨後還指了指走廊的另外一邊。
“下午的第一節課是體育課哦——更衣室在這邊。”
差點忘了,怪不得走過來的時候一個班上的同學都沒有看到。
要知道上課鈴打響後的那一小段時間內才是同學們回教室的高潮。這個時間估計他們都已經換好衣服到操場了。
我朝著桃繪里那邊走了過去。
“體育課……馬車道老師也不是個好應付的角色啊……”
體育老師馬車道猛,雖說算不上嚴厲,卻是個人如其名的猛男。
嗓門洪亮得可以算作是噪音了,尤其是在批評人的時候。
還總是對男生動手動腳的,實在是不想被他當做教訓的物件。
唉,要是所有人都像是北條老師一樣好對付就好了——當然,我絕對沒有小看她的意思。
腦海裡又出現了北條老師炸毛般的樣子,忽然覺得有幾分可愛,估計是回憶將這一部分做了美化吧。
指導老師倒是找到了,不過社刊還是完全沒有起色,桃繪里那副樣子,肯定是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做沒做倒是不清楚。
優希寫沒寫也不知道,自從座位搬到孤島上之後,我在教室裡的時候就沒怎麼和她說過話了,畢竟我也不是那種下課後會沒事找女生搭話的角色。
海堂倒是肯定會去寫啦,但是講實話我並不對她抱太大的希望,也不是不信任她……倒不如說正是因為信任,她最後呈上來一份小說風格的海洋生物研究報告我也不會意外的。
我倒是有了個不錯的靈感,和正在網站上連載的不同,是一個全新的系列,只不過還停留在想法階段,就趁著這節體育課的時間稍微起個頭吧。
“咚。”
膝蓋撞到了鐵櫃子上發出一聲巨響,還好我走路的速度不算太快,否則這節體育課就可以去保健室裡度過了。
我揉著膝蓋抬起頭來環顧一圈,才驚覺自己已經走到更衣室裡面來了。
完全沒有印象是怎麼進來的,只記得好像是跟著前面的某個人。
“嘶……奇怪,這裡是這個樣子的嗎?”
在一個地方活動的時間長了,肯定是會形成肌肉記憶的,按理來說即使不看路也不應該會撞上才對。
“我的櫃子是在哪邊來著,一年級、二年級……”
我只能一邊走一邊分辨著櫃子上的標籤和編號。
“二年A班,那就是在這一排了……9……11……19,那就是這個了。”
我直接伸手拉開了櫃子門,卻發現裡面根本沒有運動服的影子,取而代之的套疊得很整齊的校服。
“真是的,拿東西的時候記清楚自己的編號啊。”
能把校服這麼整齊地疊好的男生挺少見的,還以為會是個謹慎的人。
大部分都是直接把衣服褲子往櫃子裡面一塞就完了,隨意放在凳子上的也不在少數,所以也會有運動完回來發現自己的校服已經是別人的形狀了的情況。
不過今天凳子上一件校服都沒有,也許大家良心發現了吧。
我倒是一直清楚地記著自己的櫃子就是十九號,不過出於嚴謹,我還是又看了一眼櫃門上的名牌。
“二年A班,蛇骨蜜柑……”
確實找錯了啊……等一下,蛇骨蜜柑是那個女生吧?上週末還和我假裝約會了的那個。
就算我沒有做出甚麼可以判斷性別的出格舉動,也可以確認蛇骨絕對是個女生。
不安感已經湧上了心頭,我做著最後的掙扎,拿起了櫃子裡的校服上衣。
然而,蓋在下面的並非是配套的長褲,而是一條短裙。
也就是意味著,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女子更衣室。
“冷靜……冷靜……”
我用手捂住了口鼻,以掩蓋突然加重的呼吸聲。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空氣中女生體香混合著衣物清新劑的味道便愈發清晰,和男子更衣室裡那股明顯的汗味完全不同……心跳加快了,肯定也是因為緊張。
“還好更衣室裡現在沒有多少人,只要不鬧出太大的動靜就能安全地離開的離開。”
我將手中的校服小心地放回了櫃子裡,剛一轉過頭,腦袋就因為在眼前展開的景象宕機了。
就在我的旁邊,站著一個背對著我的女生。
她剛脫下校服襯衫,將頭髮全部攏到了正面,白皙光滑的背部就這麼暴露在有些涼意的空氣中,脊柱溝的線條流暢而優美,一路延伸到運動褲的邊緣。
運動褲也是才穿上的樣子,還沒有把褲帶繫好,就那麼鬆垮垮地掛在屁股上,暴露出一小半圓潤,腰線也被強調了出來。
最要命的是,她正抬手準備從櫃子裡拿運動服,手臂的動作牽動了肩胛骨,同時也讓我也注意到到了她身上那件淡藍色的運動內衣——包裹著發育得很好、充滿青春活力的側面弧度,以及內衣下緣緊貼肌膚的勒痕……
這藍粉漸變的華麗的髮色,我意識到眼前之人絕對是桃繪里沒錯了。
但也到此為止了,上湧的血液讓我幾乎沒辦法思考,耳朵裡只剩下了擂鼓般的心跳。
過去十幾年人生的意義似乎在此刻變得虛無,我腦子裡唯一剩下的念頭只有:能看到此番美景,就算是死,也值回票價啊!
似乎桃繪里終於感覺到了身後的異樣目光和詭異的寂靜,拿衣服的動作頓住了。
接著,她慢慢轉過身,眼睛裡帶著疑惑地和我四目相對。
就這樣徹底轉過來吧,不對,你好……這可不是打招呼的時候!現在究竟該做甚麼,思考,不要放棄思考,這種事情我再擅長不過了。
甚麼都思考不出來……
桃繪里的瞳孔先是因疑惑而放大,隨後表情又在幾秒內完成了從茫然到驚愕、再到難以置信的羞憤的轉變,臉頰瞬間爆紅,如同熟過頭的番茄。
“呀啊——!!!”
一聲足以刺破耳膜的、混合著驚恐和羞怒的尖叫——並非來自桃繪里,她似乎因為過度震驚而短暫地失聲了,而是來自於背後一個同樣在換衣服,此刻卻才反應過來的女生。
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回頭……
儘管只剩下了幾個人,這聲尖叫還是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整個更衣室。
“誰?!男生?!”
“變態!!色狼!!”
“快出去啊!!!”
“有人闖進來了!!”
尖叫聲、怒罵聲、慌亂抓衣服遮擋身體的聲音此起彼伏,數道憤怒、驚恐、鄙夷的目光宛如實質般地狠狠紮在我身上。
桃繪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猛地用剛拿出來的運動服緊緊捂在胸前,轉過身,發出了羞憤欲絕的怒吼。
“你你你……你在幹甚麼啊!!變態!滾出去!快滾出去啊!!!”
我的腦仁因尖聲音而顫抖的時候,也終於是想起來此刻真正應該乾的事情。
逃跑。
趁著還沒有更多人看到我的臉的時候逃跑!
“對不起,我走錯更衣室了!”
將道歉的聲音也拋在腦後,我飛快地奔向了更衣室的出口,混亂中還差點被地上的鞋子絆倒,踉蹌了幾步才穩住。
我下意識地想要回頭看一眼是否有人追上來,但馬上又意識到這樣只會招致更多的怒火。
“你給我等著!”
桃繪里的聲音還在緊追不捨
“真的非常抱歉!”
我撞開厚重地門簾衝了出去,一路衝進了男子更衣室裡。
“我沒看錯吧,剛才有個女生衝進男子更衣室了?”
“不知道誒,看上去是個短髮的女生。”
“呼……呼……”
我靠在櫃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只能……等一會再出去了,等到所有人都離開後……”
◇
“報告,馬車道老師,我幫影印室的北條老師修理一下印表機,所以來晚了,非常抱歉。”
“哦,是嗎?”
馬車道老師捏著哨繩打量著我。
我儘量挺直腰板,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後背已經汗水浸溼了,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從更衣室火速跑過來導致的。
“好吧,這次就信你一回。”
“謝……”
道謝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堵了回去,馬車道老師話鋒一轉,摸著下巴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剛才可是出了大亂子,聽說有個變態闖進了女子更衣室,我還在想會不會是你畏罪潛逃了呢。”
“不過看你這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也不像是會幹出這種事情的嘛”
“呵呵,是啊是啊,那混蛋太可惡了,害我差點背鍋。”
我乾笑著附和,感覺臉都僵了。
“行了行了,趕緊歸隊。熱身都要開始了。”
馬車道老師在我背上重重地拍了兩下,我如蒙大赦,趕緊夾著尾巴自覺地溜向隊伍後排。
從同學們旁邊路過的時候,確實能聽見有幾個女生在悄悄聊剛才發生在更衣室裡的騷亂。
不過好在我沒有在裡面聽到自己的名字,也沒有人用看蟑螂的眼神一樣看著我,除了某一個……
我看向了視線感的來源處,那人正是桃繪里。
她這一次沒有避開我的視線,或者是咋咋呼呼地瞪回來,眼神裡滿是不符合她性格的平靜,看得我心裡發毛。
呃……硬要說的話,我在更衣室裡面看光了的只有桃繪里一個人,看清楚了我的臉,知曉引發騷亂的罪魁禍首的也只有她一個人。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桃繪里放了我一馬。
這份“恩情”包括這份巨大的危機得以暫時解除,確實要歸功於她的沉默。
無論如何,必須找機會好好道歉還有道謝才行。
至於時間和地點,為了安全起見,還是等晚上回家路上再說吧。
只要她願意永遠保守這個秘密,我甚麼都會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