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小子們!”
馬車道老師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洪亮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來先跑四圈,熱熱身。”
“啊——?”
隊伍裡頓時就響起了不滿的聲音。
“四圈?上節課不也才跑三圈嗎?平時都是隻跑兩圈的,四圈太多吧”
“就熱身來說太激烈了吧,我可不想出那麼多汗。”
“就是啊。”
旁邊的一個女生立刻接腔,愁眉苦臉地捏著自己運動服的下襬。
“衣服黏糊糊的超——難受的。”
“要命啊老師,咕,要不你還是直接殺了我吧。”
女生們的抱怨尤其多啊,不過也讓哀嚎聽上去悅耳了些。
這種掙扎顯然是徒勞,我幾乎可以肯定“熱身跑四圈”是馬車道老師臨時想出來的,他馬上就要隨便找個理由來支援加練的正當性了。
“為甚麼?”
馬車道老師眉毛一豎,目光有那麼一瞬間鎖定在剛溜進隊尾的我身上。
我預感到了一絲絲的不妙。
“因為有人遲到了。”
果然,他的話音還沒有完全落下,先前那些無意識的或者好奇的目光統一成了怨氣向我投來。
“嘶……哈……”
遲到的絕對不止我一個,畢竟平時在教室裡上課的時候都被管得那麼嚴,好不容易有了散漫的機會,誰又會恰好卡著點來集合呢。
但是,作為最後一個到場的人,我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眾矢之的。
同樣遲到的傢伙此時絕對正躲在人群裡慶幸。
“非常抱歉,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我向著全班同學彎下腰道,語氣盡可能地誠懇到卑微。
“好了好了,遲到的可不止他一個,你們這些傢伙全都自由散漫慣了。”
“看看你們東倒西歪的樣子,不是吃太飽就是睡太好了!我正好給你們醒醒神!”
馬車道老師吹響了哨子,說的那些話算是給我解圍了——但是一開始就把火燒到我身上的不也是他嗎?
算了,糾結也是毫無意義的,我只是運氣不好罷了。
就算沒有人遲到,馬車道老師也會找“你們集合的時候一點都不整齊”之類的藉口。
上次被他當做加練理由的還是穿著拖鞋的淺井來著。
順帶一提,淺井這次穿的還是拖鞋,他發牢騷的時候提好像有提到過他要在體育課上穿這雙拖鞋一直穿到畢業。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叛逆吧,還真是青春。
“快點,後面的人跟上前面的人!不要掉隊了,跑起來!”
馬車道老師已經開始拍著手催促前面的人跑起來了。
“好——”
催命符般的掌聲和稀稀拉拉的隨聲附和混在一起顯得更加嘈雜,隊伍也在這嘈雜之中像毛毛蟲一樣蠕動起來。
剛開始還勉強算的上整齊,但漸漸得就越拉越長,變得和蚯蚓一樣了。
在隊伍最前方的那幾個一看運動神經就相當發達的傢伙,較著勁越跑越快,完全不顧其它人的嘶吼。
後面的女生跟不上,只好放慢腳步找同伴聊天去了,笑聲斷斷續續的傳來。
還有幾個好像乾脆跑著跑著就不見了,大概是去了食堂或者廁所之類的地方吧。
這些都是上體育課的傳統藝能,缺乏這種智慧的班級未免也太死氣沉沉了一些。
我倒是不打算做多餘的事,保持著一個合適的步調,只求不會被隊伍甩開太遠。
腳步聲倒是愈發清晰了,看樣子我周圍已經沒有甚麼人了啊……不,還有某個故意放鬆了腳步,從前排慢慢滑到到和我並排位置的傢伙。
雖說桃繪里跑到了我的旁邊,但是甚麼也不說,我忍不住用餘光瞟了她一眼。
她正把下巴抬得老高,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向下撇著,毫無疑問是蔑視人的表情。
至於蔑視的物件也沒有甚麼懸念,總不能是她自己吧。
不過既然她還沒有主動開口,那我也裝作甚麼都沒有看見好了。
帶著這樣的想法,我踏上了遠離桃繪里的跑道。
只不過剛一這樣做,沉默便被打破了。
“喂,色狼先生。”
桃繪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拉長的甜膩腔調,清晰地鑽進了我的耳朵裡。
“真虧你還能在這裡裝作甚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的跑步啊。”
果然還是為了這件事而來的啊。
“該不會已經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情了?原來是慣犯啊,嘖嘖,心理素質還真是強大。”
桃繪里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只不過以她的聲音傳遞出來實在沒有甚麼攻擊性了。
老實說,這種刻意的嘲弄還不如她無意間說出來的話傷人。
“謝謝誇獎。”
我繼續轉移向下一根跑道,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呵呵咳,你的嘴還真是硬,看你還能撐多久吧。”
桃繪里生硬的冷笑了兩聲,從我的左邊橫切到了我的右邊,擋住了下一根跑道,突然有點擔心她會直接撞過來。
興許是我戒備的眼神太過明顯,桃繪里又不高興地撇了撇嘴。
“不用我出手,自然就會有人來教訓你了。同學們對你可謂是怨、聲、載、道哦。”
桃繪里故意在那幾個字上面加重了語氣,聽不出來有甚麼怨念,倒是幸災樂禍的成分居多,大概她只是想看我的笑話吧。
“怨聲載道也太誇張了……同學們都是善良的人……跑完四圈之後就會把我忘乾淨了……”
當場就忘了也說不定,畢竟我犯下的也不是甚麼十惡不赦的罪行……至少上體育課遲到不是。
“哦——是這樣啊。”
桃繪里的聲音陡然變得輕快,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那你說要是我不小心告訴其它人,那個害大家多跑兩圈的混蛋就是闖進女子更衣室的色狼,會怎麼樣呢?”
“首先必須強調一點……我只是無意間走錯了更衣室……從某種意義上我也算是個受害者了……”
呼吸節奏被打亂還真是要命,我不得不把一段話拆成好幾段來說。
這不是肺活量的問題,跟缺不缺乏鍛鍊也沒關係,邊跑步邊說話本來就是反人類的吧。
為甚麼桃繪里這傢伙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呢,甚至能這麼活躍地變換跑道,難道說多餘的精力是可以轉換成呼吸效率嗎?
“而且……如果我是個混蛋的話……就可以咬死不承認自己做過這件事了……畢竟清楚這件事的也只有你一個人……女子更衣室裡面也是不可能有監控的……”
雖然我還沒有無恥到這種地步,但是必須要讓桃繪里明白她是不可能威脅得了我的。
“我早就料到了你會這麼說了,但是這件事可不止我一個人知道哦。”
“……你告訴其他人了?”
倘若這個訊息先在私下裡傳播發酵,那到時候我確實是百口莫辯了。
“你也太小瞧女生的細心程度了,我可沒有和她說過,是她自己看到的。”
“她是?”
“優希醬。”
因為不願意輕易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體,即使是面對女生也同樣會覺得羞澀,所以每次上體育課的時候優希都會是最後去換衣服的那一批,但也因此目睹了闖入的現場。
“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當時真正看到了的……也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呃,這麼說也不會給你減刑的,有點噁心誒。”
“抱歉……”
我倒沒有給自己辯解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說話間我已經跑過了一圈了,感覺比平時要費勁得多。
再這樣下去別說跑四圈了,兩圈以內我就可以倒地不起了。
“喂,幹嘛突然加速啊,想要擺脫我嗎,你是做賊心虛了吧?”
“沒有。”
我稍稍加快了腳步,桃繪里立馬提速跟了上來。
“那你跑甚麼?”
“現在本來就是在跑步吧。”
“你絕對是心虛了。”
“都說了沒有了。”
“喂,那邊那兩個傢伙,跑道可不是拿給你們兩個打情罵俏的地方,給我好好跑!”
馬車道老師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為甚麼他也在盯著我不放啊。
◇
熱身階段終於結束了,馬車道老師難得地做了件好事,將剩下的時間全部給我們自由活動。
我幾乎是毫不猶豫的逃開了剛才還在一起拉伸的人群,躲到了體育場最角落的位置上去。
旁邊的那棵樹和我也算是老相識了,它不僅能夠遮擋陽光,還能把我也給一起擋住。
背靠著鐵絲網坐了下來,金屬網格的冰涼觸感透過薄薄的運動服硌著後背,倒是比和過剩的荷爾蒙擠在一起舒服得多。
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操場,那幾個體力怪物又去打籃球去了,還真是有活力。
這才是真正的青春男高,和我這種死氣沉沉的傢伙完全不同啊。
一個籃球“哐”地一聲砸在籃筐上,高高彈起,劃過一道規則的弧線,朝著場外這邊飛來。
那群打球的傢伙誇張地“哇哦”叫著,目光追隨著球的軌跡,最終落在了我這個角落。
球撞在離我幾米遠的鐵絲網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落到了地上。
“喂——那邊的!幫忙扔回來一下!”
有人扯著嗓子喊,聲音像是自帶擴音器。
“好——”
我用著誰也聽不到的嘆氣式的聲音應了一句,撿起球朝著球場的方向滾了回去。
應該是實在等不及球慢慢滾回去了,幾個人直接跑過來撿起球,還伴隨著幾聲模糊的抱怨,大概是“那傢伙是誰啊?”“真沒勁”之類的。
真是貼切的形容。
“好,就在這裡構思小說的劇情,一直到下課吧。”
我也為自己安排好了剩餘時間裡的活動,準備付諸行動的時候卻突然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喲,慎也,在這裡躲著幹嘛呢?計劃著下一次闖進國中部的女子更衣室嗎?”
一個元氣滿滿到有些聒噪的聲音,伴隨著輕快的腳步,精準地穿透了我並未刻意營造的隱身立場。
“你不去和優希她們一起活動,跑到這種陰暗角落來幹甚麼?”
我抬頭看向了身旁的桃繪里,怎麼說呢,這種被居高臨下到底角度讓她看上去意外的成熟了一些。
“還不是看某些人像苔蘚一樣在這躺裡著太可憐了。”
可憐是多餘的,我樂得如此。
“老師可是說了,自由活動時間也要保持活力哦。”
桃繪里故意模仿著體育老師馬車道猛那標誌性的粗獷嗓音。
“像你這樣縮在角落長蘑菇,小心待會兒被他抓去做特別體能指導。”
她直接抱著膝蓋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完全不在意褲子會被弄髒的樣子。
這人有的時候要特別強調自己女孩子的身份,有的時候又隨意得完全不像是個女生,還真是難以揣測。
“只要不被逮到就好了。”
“該不會你其實非常擅長這種事。”
我總覺得她話裡有話。
“你果然還是來興師問罪的吧?”
“我可沒有說哦,是你自己提出來的。”
桃繪里擺了擺手,一臉無辜地看向我,哈,這種時候還有甚麼隱瞞的必要嗎。
“話說,你感覺怎麼樣?”
“怎麼樣是指……”
“就是那個啦,在更衣室裡的時候。”
桃繪里含糊其辭,語氣頗為不滿,臉上飄起了一點紅暈。
“我都被你看光光了,難道就一點感想也沒有嗎?”
“這……”
看光光也太過了些,明明就是暴露面積連泳裝都還不如的程度。
不過話又說回來,在不同的地方評定標準也是有變化的
就好比在沙灘上比基尼也只能算是遮得嚴嚴實實,但若是在大街上哪怕僅僅脫掉上衣都可以算作是全裸了。
回到桃繪里的問題上,我其實也沒有去仔細回想過更衣室裡的場景啦,只不過她這麼一說腦海中的景象就不受我控制了,更何況只要稍稍一轉頭就能看見從微溼的運動服裡透出的一點肉色。
硬要說感想的話……沒有完整的看到正面有些可惜,但是總覺得這樣說出來又會被她狠狠鄙夷。
“……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這也不算是假話。
“是吧,你也算是看到好東西了對吧。”
桃繪里語氣突然拔高,真不知道在興奮個甚麼勁。
“是——”
“既然如此。”
她突然把話鋒一轉。
“你是不是也該付出點甚麼才對?”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我的啊,就當作是等價交換好了,早點讓這件事情告一段落對我而言也不是壞事。
“你想要我付出點甚麼?”
“我要你把衣服脫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