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水,傾瀉於海,為那無盡的墨色波濤鍍上了一層流動的碎銀。
聽潮亭內,海風穿堂而過,吹起兩人寬大的衣袖,獵獵作響,卻吹不散那份於無聲處達成的、重逾泰山的默契。
張良緩緩直起身,那張俊秀儒雅的臉上,最後一絲驚魂未定也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他看著眼前這個依舊在慢條斯理品茶的男人,心中那份因其雷霆手段而生的敬畏,正悄然轉化為一種名為“慶幸”的情緒。
慶幸自己,沒有站錯隊。
慶幸這亂世棋局,自己終於尋到了一位……能掀翻棋盤的執棋者。
“先生之恩,儒家上下,沒齒難忘。”張良再次為江昊斟滿一杯清酒,雙手奉上,這一次,他的姿態裡,少了幾分求助者的卑微,多了幾分同盟者的鄭重。
江昊坦然地接過了酒杯,卻沒有飲。
他只是將那剔透的玉杯置於指間輕輕轉動,杯中清冽的酒液,倒映著窗外那輪殘月,也倒映著張良那雙探究的眸子。
“子房,你錯了。”
江昊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讓張良的心頭猛地一跳。
只聽江昊繼續用那不帶絲毫波瀾的語氣說道:“今日之事,我幫的,從來不是儒家。”
他抬起眼,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利劍,穿透夜色,直抵張良的內心最深處。
“我幫的,是你張子房。”
轟!
這句話,比白日裡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更讓張良心神劇震!
他瞬間便明白了江昊話語中那層石破天驚的深意。
江昊不在乎儒家的存亡,不在乎那些浩如煙海的典籍,甚至不在乎那所謂的天下士子之心。那些東西,太過龐大,太過虛無,也太過……不可控。
他看中的,從來都只是站在自己面前的、活生生的、擁有經天緯地之才的——張良!
這是一種何等精準的判斷,又是一種何等孤高的自信!
他要的不是一個學派的附庸,而是一個能與他並肩俯瞰這盤天下棋局的……國士!
想通了這一切,張良胸中那股因劫後餘生而生的鬱氣,豁然開朗!他非但沒有感到被輕視,反而湧起一股被真正“看重”的知己之感。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即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個‘幫的是張子房’!”
笑聲止歇,張良的眼中,已是神采飛揚,再無半分之前的愁苦與壓抑。他重新坐下,整個人的氣場都為之一變,從一個憂心忡忡的守成者,化作了那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韓國公子。
“先生待我以國士,子房,自當以國士報之。”
他再次為兩人斟滿酒,這一次,卻是為自己先滿,再為江昊滿,平起平坐,以示同盟。
“為表誠意,也為賀你我今日之盟。”張良放下酒壺,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明亮的眸子裡,閃爍著智慧與謀算的光芒,“子房,願先送先生一份大禮。一份……足以讓先生在陛下面前,再立奇功的見面禮!”
江昊眉梢微挑,終於端起了酒杯,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他知道,真正的價值交換,現在才開始。
張良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每一個字都浸染著夜色的深沉與機密。
“先生代天巡狩,明面上是為陛下尋仙訪道,但暗地裡,恐怕還有一道監察天下,追索六國餘孽的密令吧?”
江昊不置可否,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張良見狀,會心一笑,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繼續說道:“我雖身在桑海,但昔日流沙的一些渠道,尚還保留著。就在半月前,我收到一則絕密情報,或許對先生有用。”
他伸出手指,在沾染了酒水的桌案上,緩緩寫下了兩個字——
楚地。
“昔日楚國上將軍項燕之後,項梁、項羽叔侄,近來在江東吳中一帶,異動頻頻。”張良的聲音,如同情人間的耳語,內容卻足以讓任何一個秦國將領都汗毛倒豎,“他們暗中招兵買馬,聯絡楚國舊部,其心……路人皆知。”
江昊的眼神,依舊平靜。
項氏一族的反心,對於擁有後世記憶的他而言,根本算不上秘密。如果張良的“大禮”僅止於此,那未免太過令人失望。
似乎是看穿了江昊的心思,張良微微一笑,手指移動,在那兩個字旁,又添上了兩個字。
蜀山。
“項氏不足為懼,他們不過是癬疥之疾。但真正讓我感到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張“良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的眼線回報,就在項梁的身邊,最近憑空出現了一位身份極為神秘的少女。此女年歲不大,卻身手詭譎,據傳……乃是來自早已覆滅的古蜀國,是蜀山最後的傳人。”
“她自稱……石蘭。”
當“石蘭”這兩個字,從張良的口中輕輕吐出時,江昊那持著酒杯的手,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他的心湖,終於泛起了一絲真正的波瀾。
石蘭!
未來的虞姬!
那個在歷史上與西楚霸王項羽一同上演了霸王別姬千古絕唱的女子!
根據系統的血脈評級尿性,這種身負亡國之秘、與天命主角糾纏不清的女子,其血脈等級,至少也是【極品】起步,甚至有可能是傳說中的【神品】!
此行桑海,本是為了解決儒家之危,順便收服張良這柄利刃,卻萬萬沒想到,竟能從他口中,得到如此意外的驚喜!
江昊的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但他的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甚至還故意皺了皺眉,彷彿在思索這情報的價值。
“蜀山?”他故作沉吟,“早已被我大秦鐵騎踏平的亡魂罷了。他們與項氏攪和在一起,又能掀起甚麼風浪?”
張良見他似乎並不重視,連忙解釋道:“先生有所不知!蜀山一脈,最擅長的是巫蠱與刺殺之術,詭異莫測。更重要的是,他們掌握著開啟古蜀寶藏的鑰匙!若讓項氏得了這批寶藏,再配以蜀山的奇門遁甲之術,那便不是癬疥之疾,而是心腹大患了!”
“原來如此。”江昊這才“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讚許之色,“子房這份大禮,確實分量十足。項氏餘孽,勾結蜀山妖人,圖謀不軌……這樁功勞,若是遞到陛下的案頭,想必他老人家會很高興。”
他端起酒杯,終於將其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也彷彿將這份剛剛達成的、以情報為基石的聯盟,徹底焊死。
“子房。”江昊放下酒杯,站起身,緩步走向亭外,負手而立,望著那片深邃的大海,“明日,我便會離開桑海。”
張良亦起身相隨,立於其身後半步之處,靜靜等待下文。
“小聖賢莊,李斯暫時不會再動。但‘焚書令’,已是箭在弦上。你需早做準備,將儒家真正的精髓,那些能夠經世濟用之學,妥善儲存。至於那些空談誤國之言,燒了,也不可惜。”
江昊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飄忽,卻字字清晰地傳入張良耳中。
“是,子房明白。”張良躬身應道。
“另外,”江昊話鋒一轉,“天機閣在桑海的分部,會留下一名主事與你對接。日後,你有任何需要,或是任何情報,都可以透過他來傳遞。”
這,便是正式將張良,納入了他的核心情報體系。
“多謝先生!”張良心中一喜。
江昊點了點頭,再不發一言,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之中,幾個起落,便已消失在了海岸線的盡頭,只留下一道被月光拉長的、漸行漸遠的背影。
張良在原地佇立良久,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張子房的命運,乃至整個天下的命運,都已綁在了那輛疾馳向前的戰車之上。
而他,心甘情願。
……
遠離海岸的一處密林中,江昊與早已等候在此的驚鯢匯合。
“主上。”驚鯢遞上一份水囊。
江昊接過,仰頭灌了一口,清涼的泉水,讓他那因算計而微微發熱的頭腦,徹底冷靜下來。
“傳我將令。”他的聲音,在靜謐的林間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影衛先行,潛入楚地吳中,給我盯死項氏一族的一舉一動。尤其是那個叫‘石蘭’的蜀山少女,我要她從衣食住行到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的全部情報!”
“是!”一道黑影領命,瞬間消失。
“另外,以我‘代天巡狩’之名,傳檄泗水郡、東海郡、會稽郡三郡郡守,著他們嚴查楚國餘孽動向,凡有可疑者,皆可先抓後審。大軍……隨時準備開拔!”
“遵命!”
驚鯢領命而去,眼中卻帶著一絲困惑。
她不明白,主上為何會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蜀山少女,如此上心。
江昊卻只是望著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只有自己才懂的、獵人般的微笑。
李斯,趙高,你們以為朝堂才是棋盤。
項梁,劉季,你們以為天下才是棋盤。
卻不知,在我江昊眼中,這世間所有身負大氣運的女子,才是我真正的棋子。
楚地,我來了。
霸王……你的虞姬,我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