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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天塌之日,儒門無恙

2025-11-16 作者:江孟德

當江昊那句“子房,信了”的餘音,還在書房的墨香中緩緩沉澱時,張良便已轉身,對著門外的心腹弟子,下達了一連串簡潔而精準的命令。

那一夜,小聖賢莊這座往日裡聞雞起讀、聞鼓而眠的聖地,化作了一臺在寂靜中高速運轉的精密機器。

沒有喧譁,沒有慌亂。

只有竹簡被小心翼翼捲起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如同春蠶食葉;只有弟子們在幽暗的密道中穿行時,衣袂帶起的微風,如同夜梟振翅。

張良一夜未眠,他憑窗而立,那雙溫潤的眸子映著天邊由墨色轉為魚肚白的微光,顯得格外清亮。他看著最後一批弟子將封裝好的典籍送入那條直通城外海邊礁石洞的密道,心中那塊懸了一夜的巨石,才算緩緩落地。

他不知道江昊的情報從何而來,也不知道那個男人為何要冒著天大的風險來幫他。

但他知道,當一個佈局者的棋子,遠比當一個被屠戮的棋子,要好得多。

……

次日,晨光熹微,桑海城剛從海的懷抱中甦醒。

小聖賢莊的早課剛剛開始,朗朗的讀書聲,一如既往地迴盪在青瓦飛簷之間,彷彿能洗滌世間一切塵埃。

然而,這份寧靜,卻被一陣由遠及近、整齊劃一的沉重腳步聲,給悍然撕碎了!

“咚!咚!咚!”

那是重甲頓地之聲,是刀鞘撞擊之聲,更是大秦帝國那臺冰冷戰爭機器,碾壓一切的轟鳴之聲!

小聖賢莊的山門,被轟然洞開。

一名身著廷尉府四品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陰鷙,眼神如鷹,手持一卷加蓋了丞相李斯與廷尉府雙重印信的帛書,大步踏入。其身後,是兩百名身披玄甲、手持長戈的秦銳士,煞氣沖天,將那股儒家的浩然之氣,衝撞得七零八落。

“奉丞相鈞令,廷尉府辦案!”

官員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鐵,尖銳而冷酷,“據查,小聖賢莊私藏六國禁書,非議朝政,蠱惑人心,罪在不赦!今日,本官奉命前來搜檢,凡有阻攔者,以同謀論處,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四字,殺氣騰騰,讓在場的年輕儒生們無不臉色煞白。

莊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伏念與顏路早已聞訊趕來,兩人一左一右,立於講經堂前,身後是數百名手無寸鐵的儒家弟子。

“我小聖賢莊乃聖人教化之地,所藏皆為先賢經典,何來禁書一說?”伏念面沉如水,聲音洪亮,不卑不亢,“大人此舉,是否有違陛下‘以法治國’之策,憑空汙我儒家清白?”

那廷尉府官員冷笑一聲,眼中滿是貓戲老鼠般的輕蔑:“伏念先生,本官是來執行律法,不是來與你辯經的。有沒有,搜過便知!若真沒有,本官自會向丞相大人稟明,還儒家一個清白。可若是搜出來了……”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陰冷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這桑海城,今日,恐怕就要血流成河了!”

這番話,是赤裸裸的威脅,更是對自己手中掌握的“證據”的絕對自信。

在他和李斯看來,儒家這群人,最重傳承。那些六國史書、諸子文章,是他們的命根子,絕不可能銷燬。只要人贓並獲,便是鐵案如山!

“搜!”

一聲令下,兩百秦兵如虎狼般,湧入小聖賢莊的各個角落。

一場浩劫,似乎已不可避免。

然而,就在此時,莊外,卻傳來了一陣陣更為嘈雜的聲浪。

原來,桑海城內計程車子們,聽聞小聖賢莊被圍,竟自發地聚集而來。他們沒有衝擊秦兵的防線,只是裡三層外三層地將整個山門圍得水洩不通。他們不說話,也不吵鬧,只是用那成百上千雙眼睛,靜靜地看著莊內發生的一切。

那一道道目光,匯聚成了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山如海,讓那些原本氣焰囂張的秦兵,動作都為之一滯。

廷尉府官員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他沒想到,儒家在桑海的聲望,竟高到了如此地步!

“速戰速決!”他對手下低吼道。

一時間,整個小聖賢莊,都響起了翻箱倒櫃的粗暴聲響。

藏書樓,是搜查的重中之重。

秦兵們衝上那座古樸的木樓,將一排排書架上的竹簡粗暴地掃落在地,竹片碎裂之聲不絕於耳,讓每一個儒家弟子的心都在滴血。他們甚至撬開了地板,敲碎了牆壁,恨不得掘地三尺。

然而,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日頭,漸漸升到了正空。

廷尉府官員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派出去搜查的手下,一次又一次地回來覆命,帶回來的訊息,卻都如出一轍。

“大人,東院查遍,皆是《詩》、《書》、《禮》、《易》,無一禁書!”

“大人,藏書樓底層,皆為儒家經典註疏,無一禁書!”

“大人,就連伏念掌門的臥房都搜了,只有幾卷《孝經》,還是手抄本!”

怎麼會?!

怎麼可能一本都沒有?!

官員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他看著伏念那張古井無波的臉,看著顏路那溫潤中帶著一絲嘲諷的眼神,再看看不遠處,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彷彿事不關己的張良,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纏上了他的心臟。

訊息,走漏了!

這個念頭一出,他便如墜冰窟。

此次行動,乃是丞相親自策劃,絕密中的絕密。能提前得知訊息,並在一夜之間,將小聖賢莊那浩如煙海的藏書盡數轉移,這背後……究竟站著何等恐怖的人物?!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今天的差事,辦砸了。不僅辦砸了,還捅了一個天大的馬蜂窩!

看著莊外那些越聚越多計程車子,感受著那一道道從鄙夷、憤怒,漸漸轉為嘲弄的目光,廷尉府官員只覺得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當眾狠狠抽了幾十個耳光。

“收……收隊!”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那兩百名來時氣勢洶洶的秦兵,此刻卻像是鬥敗了的公雞,灰頭土臉地收起了兵刃,在那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狼狽不堪地退出了小聖賢莊。

當最後一名秦兵的身影消失在山門之外時,整個桑海城,都彷彿聽到了一聲清脆的、無形的“啪”響。

那是丞相李斯的臉,被狠狠扇腫的聲音。

……

當晚,海邊,聽潮亭。

依舊是那個臨窗可見海的雅間,依舊是那兩個人。

只是這一次,主客之位,已然對調。

張良親自為江昊斟滿了一杯酒,雙手奉上,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先生之恩,儒家沒齒難忘。”他一揖到底,聲音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發自肺腑的感激。

江昊坦然地受了他這一禮,接過酒杯,卻沒有喝。

他只是看著杯中清冽的酒液,倒映著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以及張良那張寫滿了探究與敬畏的臉。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這亭中的海風,都為之一靜。

“我幫的不是儒家,而是子房你。”

張良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只聽江昊繼續用那平淡的語氣說道:

“因為我知道,你和我是同一種人。”

轟!

這句話,比白日裡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更讓張良心神劇震!

同一種人?

甚麼人?

是不甘於被命運擺佈的人?是敢於在棋盤之外落子的人?還是……同樣心懷著那份顛覆天下野心的人?!

江昊沒有解釋。

他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緩步走向窗邊,負手而立,望著那片被月光灑滿的、深不見底的漆黑大海。

“李斯,輸了這一陣,但他不會善罷甘休。他下一步,會直接繞開桑海,上奏陛下,請一道‘焚書令’。”江昊的聲音,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屆時,天下之書,凡是各國舊貴族、舊勢力之家傳私學,盡皆焚之。儒家,依舊在劫難逃。”

張良的瞳孔,驟然收縮!

焚書!

這個念頭,是何等的瘋狂,又是何等的……符合那位始皇帝陛下的心意!

他毫不懷疑江昊這番話的真實性。

“那……”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艱澀。

“所以,子房。”江昊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驚人,“你我之間的合作,才剛剛開始。”

張良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彷彿能洞悉天機、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帝國新貴,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知道,自己沒有別的選擇。

或者說,這,就是他最好的選擇。

良久,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再次對著江昊,深深一揖。

“先生既待我以國士,子房,自當以國士報之。”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為表誠意,子房,願先送先生一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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