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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帝國雙璧,為一人而折腰

2025-11-16 作者:江孟德

咸陽的黎明,總是帶著一種鐵鏽與塵土的味道,冰冷而肅穆。

然而今日的黎明,卻被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中車府令,趙高府。

密室之內,那隻華美精緻的楠木禮盒,此刻正敞開著,如同一隻咧開的血盆大口。

盒中,八顆死不瞑目的人頭,被暗紅色的血汙浸泡著,最頂上那顆戴著青桐鬼面的頭顱,雙眼中凝固著死前的極致驚駭與不可置信。

一張染血的素白絲絹,就那麼輕飄飄地壓在頭顱之上。

上面只有兩個字,筆鋒如刀,殺氣凜然。

——“回禮。”

趙高就站在禮盒前。

他那張常年敷著厚粉、看不出喜怒的臉,此刻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抽搐。青筋如同猙獰的蚯蚓,在他光潔的額角和脖頸上瘋狂跳動。

他沒有咆哮,沒有怒罵。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兩個字,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的、彷彿骨骼摩擦般的聲響。

整個密室的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侍立在陰影中的幾名羅網殺手,甚至不敢呼吸,只覺得一股比西伯利亞寒流還要刺骨的陰冷,從自家主子的身上瀰漫開來,要將他們的靈魂都一併凍結。

“江……昊……”

終於,趙高開口了。

那聲音,不再是平日裡那種陰柔尖細的腔調,而是一種混合了男與女、生與死、極致的怨毒與瘋狂的複合音,尖銳得足以刺穿人的耳膜。

他伸出手,那隻保養得極好、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滑的手,此刻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他想去觸碰那張絲絹,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彷彿那上面沾染著甚麼世間最汙穢的東西。

羞辱!

這是徹徹底底、毫不掩飾的羞辱!

他趙高,大秦帝國的中車府令,羅網組織的主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魍”字組,他手中最鋒利、最隱秘的刀之一,竟然就這麼被人砍下了頭顱,當成一份禮物,堂而皇之地送了回來!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是宣戰!

是一個剛剛爬上牌桌的新貴,對著他這個老牌的莊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然後將一把滴血的刀,插在了賭桌的正中央!

“哈……哈哈……哈哈哈哈!”

趙高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利,最後化作一道淒厲的、不似人聲的梟啼,在密室中瘋狂迴盪。

他猛地一揮手,身旁一張由整塊黑鐵打造的案几,竟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傳令!”

笑聲戛然而止,趙高的聲音變得無比冰冷,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羅網在咸陽所有‘地’字級以上殺手,全部集結!”

“本座要他江府……雞犬不留!”

“本座要他所有的女人,都變成最低賤的官妓!”

“本座要他那個剛出生的孽種,被做成肉羹,喂咸陽城外的野狗!”

陰影中,數道身影無聲地領命,悄然退去。

密室之內,只剩下趙高一人。他緩緩俯下身,用兩根手指,拈起了那張寫著“回禮”的絲絹,湊到眼前,仔細地端詳著,彷彿要將那兩個字,深深地烙印進自己的瞳孔裡。

許久,他將絲絹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如同咀嚼仇人的血肉一般,狠狠地、慢慢地,嚥了下去。

……

與此同時,咸陽的另一端,大理寺天牢。

這裡是帝國最森嚴的監獄,關押的都是罪大惡極的重犯。

最深處的一間牢房,乾淨得出奇,甚至還鋪著柔軟的被褥。

韓非,這位曾經風華絕代的韓國公子,此刻正盤膝而坐,身上穿著一襲洗得發白的儒衫,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牢門被開啟,走進來的是丞相李斯。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似是惋惜又似是得意的神情。

“非兄,陛下……下旨了。”李斯的聲音有些乾澀。

韓非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能洞悉世間一切法理的眸子,此刻清澈如洗。

他笑了笑,道:“是麼?終究還是等來了。是鴆酒,還是白綾?”

李斯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放在了桌上。

“陛下念你之才,賜你……體面。”

韓非看著那個玉瓶,點了點頭,道:“勞煩丞相大人,親自來送我一程。你我同窗一場,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李斯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嘆。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的死,有他不可推卸的責任。是他在朝堂之上,步步緊逼;是他抓住韓非著作中的“存韓”之心,大做文章;是他,最終向那位多疑的帝王,遞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非兄,你我之道,終究是不同。”李斯低聲道,“斯所求者,乃帝國之永固。任何阻礙帝國之人,無論是誰,都必須被清除。”

“我知道。”韓非的笑容裡,帶著一絲悲憫,“你的法,是帝王之法,是強權之法。而我的法,是救世之法,是想給這天下萬民,一個可以依循的公理。可惜……我的國,太弱了。”

他站起身,對著李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後深深一揖。

“這一拜,非為求生。只求丞相大人,能看在同窗之誼,保下我那些不成器的學說。韓非已死,但法理……當存。”

李斯閉上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韓非見狀,不再多言。

他拿起桌上的玉瓶,拔開塞子,將那致命的毒酒,一飲而盡。

動作從容,神態自若,一如當年在新鄭紫蘭軒中,與知己好友們飲酒論道。

……

“韓國公子韓非,於獄中……畏罪自盡。”

當這個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飛遍咸陽的大街小巷時,崑崙別院之中,一片死寂。

紫女站在一處僻靜的偏廳裡。

她換下了一身紫衣,穿上了一襲素白的長裙,烏黑的秀髮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束起,未施半點粉黛。那張平日裡顛倒眾生、媚骨天成的俏臉,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在她面前,一張臨時的案几上,擺放著一個剛剛刻好的靈位。

【故友韓非之靈位】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玉雕。

江昊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身後,手中端著一杯溫酒。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靈位前,將杯中之酒,緩緩灑在地上。

“我敬他。”江昊的聲音很輕,“敬他明知九死一生,依舊為心中之道,踏入了這片噬人的虎狼之地。”

聽到這句話,紫女那一直緊繃著的身體,終於再也支撐不住,猛地一顫。

兩行清淚,無聲地從她那雙美麗的眸子中滑落,滴落在素白的裙襬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她知道,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用韓非的死,來換取他學說的流傳,換取流沙眾人的生路。

可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時,那種心如刀割的痛,還是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江昊看著她因強忍悲痛而微微顫抖的香肩,心中輕嘆一聲。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想哭,就哭出來吧。從今往後,流沙,還有你,我護著。”

這句話,成了壓垮紫女最後一道心理防線的稻草。

她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將臉埋在雙膝之間,壓抑了許久的嗚咽聲,終於從喉嚨深處傳了出來,如同一隻受傷的杜鵑,在泣血哀鳴。

……

咸陽,某處不起眼的民宅之內。

這裡是“流沙”在咸陽的秘密據點。

衛莊,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旁,獨自一人,擦拭著他的劍。

鯊齒。

這柄妖劍,彷彿能感受到主人的心緒,劍身上散發出的兇戾之氣,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下降了好幾度。

赤練就站在不遠處,一襲紅衣,妖嬈嫵媚。她看著衛莊那沉默的側臉,美眸之中,充滿了擔憂。

自從韓非入獄之後,衛莊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不說話,不喝酒,只是不停地擦劍。

那股壓抑的、彷彿隨時都會爆發的火山般的氣息,讓她心驚膽戰。

就在這時,一名流沙的探子,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

“衛莊大人!不……不好了!大理寺那邊傳來訊息……韓非大人他……”

“他怎麼了?”

衛莊擦劍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韓非大人……他……他畏罪自盡了!”

“哐當——”

衛莊手中的鯊齒,第一次,脫手而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赤練驚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看到,衛莊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你說甚麼?”衛莊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問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是李斯……是李斯進言,說韓非大人心懷故國,意圖不軌……然後……然後始皇帝就下令賜死了……”那名探子被衛莊身上散發出的恐怖氣勢嚇得語無倫次。

“李……斯……”

“嬴……政……”

衛莊慢慢地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卻燃燒著足以焚盡蒼穹的、黑色的火焰。

他笑了。

笑得無比猙獰,無比瘋狂。

“畏罪自盡?好一個畏罪自盡!”

“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自盡?!!”

“轟——!!!”

一股狂暴到極致的劍氣,以衛莊為中心,轟然爆發!

整個房間內的所有桌椅、陳設,在一瞬間,被那無形的劍氣,絞成了漫天齏粉!

赤練發出一聲驚呼,被那股氣浪掀得倒退了好幾步,若不是她及時運功抵擋,恐怕早已被重傷。

衛莊站在那片廢墟的中央,一頭白髮無風自動。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與韓非在新鄭相處的畫面。

那個喜歡穿著華服、喝著美酒,卻總能說出最深刻道理的九公子。

那個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卻敢於挑戰整個韓國權貴階層的理想家。

那個在臨行前,對他笑著說:“小莊,等我回來,我們還要喝滿一百場酒”的摯友。

“九十九……”

衛莊的聲音,嘶啞得如同野獸的悲鳴。

“你還欠我……九十九場酒啊……韓非!!!”

他猛地抬起頭,仰天發出一聲充滿了無盡悲愴與瘋狂殺意的長嘯!

“啊——!!!”

嘯聲穿雲裂石,彷彿要將這片不公的天,都吼出一個窟窿!

赤練看著他那因極致的憤怒與悲傷而扭曲的臉,心疼得無以復加,卻又無能為力。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外冷內熱、心中還存有一絲溫情的衛莊,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有一個充滿了仇恨的復仇之鬼。

衛莊緩緩低下頭,眼中所有的情感,都已褪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殺意。

他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鯊齒。

“既然你們毀了我的韓國……”

“那我就……”

他抬起眼,看向咸陽宮的方向,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毀了你們的帝國!”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衝破了屋頂,消失在了咸陽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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