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曦撕裂夜幕,將淡金色的輝光灑滿東郡。
城外官道,十里長亭。
郡守李由率領著東郡一眾官吏,身著最為隆重的朝服,神情肅穆地在此恭送。氣氛莊重,卻也壓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如釋重負與敬畏交織的複雜情緒。
陰陽家的儀仗,如同一幅流動的、神秘而華貴的畫卷,靜靜地停駐在官道之上。那輛雕刻著星辰日月圖騰的華美車駕,在晨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彷彿不屬於這片凡塵。
經過一夜的發酵,昨夜水榭中的那場風波,已在東郡官場掀起了無法平息的驚濤駭浪。
江昊,這個名字,如今已不再僅僅代表著一個雷厲風行、能力超群的新任都尉。
他成了一個謎,一個能以“瘋言瘋語”令陰陽家護法當眾失態的、深不可測的謎。
此刻,江昊依舊站在李由身後,神色平靜,淵渟嶽峙。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那些恭敬而僵硬的背影,落在了那三道絕美的身影之上。
少司命依舊是那副空靈孤寂的模樣,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大司命則在臨行前,意味深長地瞥了江昊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挑逗與試探,反而多了一絲棋逢對手的審視,一絲獵人看到了更強大存在的警惕,以及一絲……更加濃烈的、志在必得的興趣。
而月神,她已恢復了那古井無波的神女姿態。
清冷,高貴,神聖不可侵犯。
只是,當她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江昊時,那份清冷之下,卻多了一層無人能夠看懂的、深邃無比的探究。
彷彿是在審視一塊忽然出現在棋盤上的、不屬於任何一方的棋子,這枚棋子不僅打亂了棋局,甚至可能……要顛覆整個棋盤。
“時辰已到,恭送護法大人。”李由躬身行禮,聲音恭敬到了極點。
月神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她蓮步輕移,走向那輛華美的車駕,整個過程優雅得如同一場完美的儀式。
在場的所有官員,都悄然鬆了一口氣。
這位大神,總算是要走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壓抑的送行即將結束,就在月神的手即將觸碰到車簾的那一瞬間,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用那清冷空靈的聲音,再次打破了官道上的寂靜。
“江都尉,請留步。”
僅僅六個字,卻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特的魔力,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漏跳了一拍!
李由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又來?!
無數道目光,匯聚在江昊身上,充滿了驚疑、不解,甚至是嫉妒。
憑甚麼?
這個年輕人,究竟有何等魔力,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引得這位神女為他破例?
江昊在眾人的注視下,緩步上前,走到距離月神三步之遙的地方,平靜地拱手行禮:“護法大人有何吩咐?”
月神緩緩轉過身,那雙被輕紗遮擋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釋放任何精神威壓,卻比任何時候都更讓人感到壓力。因為那份壓力,源自於一種對未知、對無法理解之物的極致探究。
她幽幽開口,聲音像是月華在寂靜的夜裡流淌:
“我於昨夜,觀星一夜,試圖推演你的命軌。”
此話一出,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陰陽家護法,親自為一個都尉,觀星一夜!
這是何等的“殊榮”,又是何等的兇險!
月神沒有理會旁人的震撼,她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於空靈之下的困惑。
“然,星海浩瀚,億萬星辰,卻無一顆,是你。”
“你的命運,是一片混沌。我窮盡目力,也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迷霧。彷彿……”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最恰當的詞語。
“……你本不該存在於,這片星空之下。”
轟!
這句話,不啻於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李由等人的心中轟然炸響!
不該存在於這片星空之下!
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評價!
這是在說……江昊是天外之人?!
李由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幾乎就要當場跪下,為江昊,也為自己辯解。
然而,江昊卻依舊平靜。
他甚至還露出了一抹淡然的微笑,彷彿月神所說的,不過是某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或許,是護法大人看錯了。”他從容應道,“昊,不過一介凡人,生於斯,長於斯,乃大秦萬千黔首中最普通的一員。”
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謙卑,又將自己牢牢地綁在了“大秦子民”的身份上。
月神靜靜地看著他,良久,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你不是。”
她否定得乾脆利落,語氣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你的身上,沒有凡人的‘命’,卻有比肩神明的‘道’。你的道,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卻又……直指本源。”
她抬起纖纖玉手,指向天際,那姿態,彷彿是在闡述某種至高的真理。
“這世間,萬般法門,諸子百家,皆是在‘天道’之下,解讀它,模仿它,運用它。而你……”
她收回手,那被輕紗遮住的眼眸,彷彿穿透了江昊的皮囊,看到了他靈魂最深處的秘密。
“……你似乎,想創造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天道’。”
江昊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斂。
眼前的女人,太敏銳了。
雖然她無法理解【系統】的存在,卻憑藉著對“道”的極致感悟,觸碰到了最核心的真相。
創造,而非解讀。
這便是他與這個世界,最根本的區別。
看著沉默不語的江昊,月神知道,自己猜對了。
她心中那片翻湧了一夜的驚濤駭浪,終於緩緩平息,化作了一聲幽幽的嘆息。
“我此行,本為‘熒惑守心’而來,卻不曾想,見到了一位遠比天降隕星,更難揣度的‘變數’。”
她的話鋒,忽然一轉。
“江都尉,若有一日,你想知道更多關於這個世界的秘密,譬如……這天道為何殘缺,諸神為何遠去,又或者……”
她深深地看了江昊一眼,那眼神中,蘊含著無窮的深意。
“……關於你自己的秘密。”
“東海之濱,蜃樓之上,或許,有你想要的答案。”
“若有緣,自會再見。”
話音落下,月神不再有絲毫停留,她轉過身,姿態優雅地登上了那輛華美的車駕。
厚重的車簾緩緩垂下,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啟程。”
一聲令下,十六名陰陽家弟子齊齊動作,四匹神駿的白馬邁開蹄子,拉動著車駕,緩緩啟動。
車輪滾滾,碾過官道上的塵埃,也彷彿碾過了在場所有人心中那片名為“常識”的土地。
大司命在登上另一輛馬車前,回眸對著江昊,留下一個妖媚入骨、意味深長的笑容。
而少司命,那雙空洞的紫色眸子裡,似乎也多了一絲極淡的、不為人知的情緒波動。
龐大的儀仗隊,就這麼在滿城官吏敬畏的目光中,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天邊的一個黑點,消失在晨曦的盡頭。
直到車隊徹底消失,李由才敢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走到江昊身邊,神情複雜到了極點,既有後怕,又有激動,更多的,是一種仰望。
他張了張嘴,想問些甚麼,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方才那場神仙般的對話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最終,他只能拍了拍江昊的肩膀,重重地說道:“江老弟,你……讓我大開眼界!我李由自問見過的奇人異士不在少數,便是家父門下,亦有諸多能人,可與你相比,皆是螢火與皓月之別。””
江昊從遠方收回目光,臉上的高深莫測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盡在掌握的淡然。
他看著遠去的方向,在心中喃喃自語。
“蜃樓麼……”
“我自會去的。”
“不過在此之前……”
他轉過頭,看向郡守李由,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著幾分算計的笑容。
“大人,這位大神總算是送走了。我們是不是也該合計合計,如何將這潑天的功勞,穩穩當當地……落袋為安了?”
一句話,讓李由從對神鬼莫測的敬畏中瞬間清醒。
是啊,眼下最重要的,還是那份能決定他未來仕途,甚至身家性命的奏章!
李由精神一振,臉上的複雜神色被一股熱切所取代,他重重點頭道:“對對對!回府,我們立刻回府!此事,我全聽你的!”
他現在對江昊的信任,已經到了一種近乎盲從的地步。
這個年輕人,不僅能破驚天大案,更能與神女論道而不落下風,他的智慧,早已超出了自己的理解範疇。
跟著他,準沒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