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中,死寂依舊。
那一聲琉璃杯碎裂的脆響,彷彿還在每個人的耳邊迴盪,震得他們神魂不寧。
月神那一句帶著劇烈顫抖的問話,更是如同驚雷,劈開了在場所有東郡官員固有的認知。
他們看向江昊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輕視、後來的嫉妒、方才的驚駭,徹底演變成了一種……仰望鬼神般的恐懼。
這個年輕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竟能以一番瘋言瘋語,讓陰陽家那位高高在上、神明般的護法大人,當眾失態至此!
然而,面對月神那彷彿要將他靈魂都剖開的詰問,江昊卻並未回答。
他只是微微躬身,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因飲酒而起的微醺笑意,從容道:“護法大人,諸位大人,今夜酒酣,昊有些不勝酒力,恐再說些胡話,擾了雅興。便先行告退,還望恕罪。”
說完,他竟真的就這麼轉身,朝著水榭之外走去。
不解釋,不辯駁,不糾纏。
彷彿方才那一番石破天驚的“宇宙論”,真的只是一個醉漢的胡言亂語。
這份收放自如的從容,這份在風暴中心安然抽身的瀟灑,讓李由看得眼皮狂跳,心中對江昊的評價,再度拔高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地。
此子,非池中之物,乃是真正的……過江龍!
月神沒有阻止,她似乎還沉浸在方才那番理論帶來的巨大沖擊之中,整個人的氣息依舊紊亂,需要時間來平復與消化。
江昊就這麼在滿場或敬或畏的目光中,緩步離去。
夜風清涼,帶著湖水的溼潤氣息,吹散了些許酒意。
江昊走在返回自己跨院的青石迴廊上,步履沉穩。
他揣測,今夜之後,月神這個女人,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來找自己的麻煩。
因為他丟擲的那個“宇宙模型”,對於一個將“觀星望氣”作為核心教義的體系來說,衝擊力實在太大。她需要時間去驗證,去推演,去顛覆自己過往的一切認知。
而在這個過程中,她對自己的態度,將從最初的“審視”,轉變為“探究”,甚至是……“求道”。
棋局的主動權,已然易手。
就在江昊思索著後續佈局之時,前方的拐角處,一道火紅色的身影,如同一團在暗夜中燃燒的鬼火,悄然倚靠在廊柱上。
那身影凹凸有致,曲線驚心動魄,在朦朧的月光下,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正是陰陽家長老,大司命。
她似乎已經等候多時,看到江昊走來,猩紅的嘴角勾起一抹妖媚入骨的笑意,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江都尉,走得這麼急做甚麼?難道是……怕了?”
江昊停下腳步,與她隔著三丈距離,平靜地看著她。
“怕?”他淡然一笑,“不知大司命指的是,怕你,還是怕月神護法?”
“咯咯咯……”大司命發出一串銀鈴般的嬌笑,她扭動著那足以讓任何男人血脈僨張的腰肢,緩緩走上前來,一股馥郁的、帶著一絲甜膩的異香,隨之瀰漫開來。
“小傢伙,嘴巴還是這麼硬。”
她走到江昊面前,吐氣如蘭,一雙勾魂奪魄的眸子,彷彿蒙上了一層水霧,直勾勾地盯著江昊的眼睛。
“姐姐我只是好奇,能讓月神大人都失態的男人,究竟有甚麼……過人之處呢?”
說話間,她伸出那塗著鮮紅蔻丹的纖長手指,似乎想要撫上江昊的胸膛。
嗡——
就在她靠近的瞬間,江昊的【神級洞察術】悄然運轉。
在他的視野中,周遭的一切瞬間變了。
原本清冷的迴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溫暖奢華的臥房,紗幔輕垂,燭火搖曳。
而眼前的大司命,身上的火紅長裙不知何時已經褪去,換上了一襲薄如蟬翼的輕紗,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那驚人的身段在輕紗下更顯朦朧與誘惑。
她臉上的表情,也從妖媚的挑逗,變成了含羞帶怯的柔情,眼波流轉間,彷彿能溢位水來。
“江郎……”她輕聲呼喚,聲音柔媚得能讓鋼鐵都化為繞指柔。
好一手幻術。
江昊心中冷笑。
這幻術高明至極,直接作用於人的五感與神魂,若是尋常宗師,怕是早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任其擺佈了。
可惜,在他的【神級洞察術】之下,這一切虛妄,都如同掌上觀紋,清晰無比。
他看到的,依舊是那條清冷的迴廊,眼前的大司命,也依舊穿著那身火紅長裙,只是她的雙眸之中,正閃爍著詭異的紫色光芒,顯然是在全力施為。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江昊的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抹“痴迷”之色,他彷彿被眼前的美景所惑,緩步上前,伸出手,似乎要去擁抱那幻境中的美人。
看到江昊這副模樣,大司命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得意。
原來,也不過如此。
終究還是個逃不過美色誘惑的凡夫俗子。
然而,就在她以為自己已經掌控全域性之時,江昊的手,卻在即將觸碰到她身體的前一寸,倏然停下。
他那雙“痴迷”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清明無比的戲謔。
“大司命的幻術,確實精妙。”
江昊的聲音,平靜而清晰,瞬間擊碎了所有的旖旎。
“只是,這臥房的佈置,未免有些俗氣了。還有這身段……嗯,雖說已是人間絕品,但比起月神護法那份神聖不可侵犯的清冷,終究還是落了下乘。”
轟!
這番話,如同兜頭一盆冰水,讓大司命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
她眼中的紫色光芒劇烈波動,周遭的幻境如同破碎的鏡子般,寸寸龜裂,消散無蹤。
“你……!”大司命猛地後退一步,俏臉煞白,看向江昊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怎麼可能……看破我的‘夢蝶之術’?!
而且,他竟然從一開始就在……戲耍我?!
獵人,在這一刻,變成了獵物。
江昊收回手,負於身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上下打量著她,嘖嘖稱奇:“說起來,我倒是很好奇,大司命的《六魂恐咒》,究竟是何等模樣?聽聞此咒陰毒無比,殺人於無形,不知……對我有沒有用?”
《六魂恐咒》!
這四個字,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大司命的心頭!
這可是陰陽家火部的最高秘術,除了寥寥數人,外人根本無從知曉!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這一刻,她看著江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第一次,感覺到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眼前的男人,不是甚麼愣頭青,也不是甚麼好色之徒。
他是一頭披著人皮的……怪物!
“你……究竟是誰?”
同樣的問題,從大司命的口中問出,卻帶著與月神截然不同的、充滿了警惕與危險的意味。
“我?”江昊笑了笑,向前一步。
大司命如臨大敵,竟下意識地又後退了一步。
江昊與她擦肩而過,只留下了一句淡淡的話語。
“一個,不喜歡被人當成獵物的……路人罷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去,只留下大司命一個人,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妖媚的俏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猩紅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小傢伙……不,江昊……”
“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興趣。”
“姐姐我,記住你了。”
……
穿過迴廊,是一片靜謐的花園。
江昊並未直接返回住處,而是在花園中的小徑上隨意漫步。
與大司命的交鋒,不過是一場小小的試探,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他真正思考的,是如何將陰陽家這股龐大的力量,化為己用。
月神,已經埋下了種子。
那麼,下一個突破口,又在何處?
正思索間,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在花園深處,一株幾近枯萎的老槐樹下,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綠髮如瀑的紫衣少女,正盤膝而坐,對著那株枯樹伸出纖纖玉手,似乎在運轉著甚麼功法。
一縷縷肉眼可見的淡綠色氣息,從她的掌心溢位,緩緩注入那枯樹之中。
然而,那枯樹非但沒有煥發生機,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變得焦黑、枯敗。
而少女的額頭,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香汗,精緻的眉頭緊緊蹙起,似乎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正是少司命。
江昊的眼眸中,金光一閃。
【姓名:少司命】
【狀態:正在修煉《萬葉飛花流》,因功法有缺,強行催動生命力,導致經脈受損,生機反噬。】
原來如此。
江昊心中瞭然。
這《萬葉飛花流》,霸道無比,名為操控萬物生機,實則是在透支施術者自身的生命力。少司命年紀尚輕,修為不足,強行修煉,無異於飲鴆止渴。
他看著少女那張精緻卻毫無生氣的臉龐,心中忽然一動。
他沒有驚動對方,而是悄然走上前,將一個入手溫潤的小瓷瓶,輕輕地放在了她身旁的石桌上。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便走。
然而,他剛走兩步,身後便傳來了一個清冷、空洞,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
“甚麼?”
江昊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他平靜地說道:“你的功法有缺,此藥可溫養經脈,緩解痛苦。算是……今日聽我胡言亂語的一點補償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花園的盡頭,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石桌旁,少司命緩緩收回了功法。
她看著自己那隻被綠色氣息纏繞,卻顯得有些蒼白的手,又轉頭看向石桌上的那個小瓷瓶。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將瓷瓶拿了起來。
入手,是一股奇特的溫潤感,彷彿能安撫人躁動的內息。
她拔開瓶塞,一股精純無比、帶著勃勃生機的藥香,撲面而來。
僅僅是聞了一下,她便感覺自己體內那些因功法反噬而刺痛的經脈,都舒緩了許多。
她愣住了。
她拿起藥瓶,又看了看江昊早已消失無蹤的背影,那雙萬年冰封、古井無波的紫色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名為“錯愕”與“觸動”的漣漪。
陰陽家內,所有人看重的,都是她“少司命”這個身份,是她強大的實力。
還從來沒有人,關心過她修煉時,所承受的“痛苦”。
這是第一次。
她默默地,將那個小瓷瓶,緊緊地攥在了手心。
那溫潤的觸感,彷彿帶著一絲陌生的暖意,透過掌心,在她冰封的心湖中,悄然盪開了一圈,極淡,卻又無比清晰的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