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一塊巨大的玄色綢緞,籠罩著東郡。
郡守府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為陰陽家一行人接風的晚宴,並未設在喧囂的大堂,而是選在了一處臨湖而建、雅緻清幽的水榭之中。
宴是盛宴,瓊漿玉液,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
樂是雅樂,鐘鳴鼎食,琴瑟和鳴,卻不敢有半分高亢。
氣氛,卻是死一般的壓抑。
郡守李由、郡丞張昭等一眾東郡高官,皆正襟危坐於下首,食不言,寢不語,連舉箸的動作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僵硬。
他們的目光,敬畏而又不敢直視地,投向上首那三道絕美的身影。
少司命依舊是那副空靈孤寂的模樣,對滿桌佳餚視若無睹,彷彿只是一個精緻的人偶。
大司命則慵懶地斜倚在軟榻上,猩紅的指甲捏著一枚紫色的葡萄,慢條斯理地送入紅唇之中,一舉一動,皆是媚骨天成的風情。她那雙勾魂奪魄的眸子,看似在欣賞湖光月色,眼角的餘光卻始終似有若無地,落在末席那個男人的身上。
而居於最中央的月神,更是如同一尊不染凡塵的神只。
她靜靜地坐在那裡,身前只擺著一杯清澈如水的酒液,周身散發著清冷如月華的氣場,將所有的喧囂與煙火氣,都隔絕在了三尺之外。
這場宴會,名為接風,實為審判。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陪襯,都在等待著這位天命的代言人,降下她的神諭。
江昊安坐於末席,神態自若。
他面前的案几上,酒已過三巡,菜也未曾少動。他就像一個真正的赴宴者,從容不迫,與周遭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
這種異類的鎮定,讓他成了全場無聲的焦點。
終於。
當一曲琴音落下,四下裡愈發寂靜之時,上首那位神女,動了。
月神緩緩端起面前那杯清酒,卻並未飲下,只是用那被輕紗遮擋的目光,淡漠地掃過全場。
最後,她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江昊的身上。
“你,上前來。”
聲音空靈,飄渺,不帶一絲情緒,卻蘊含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霎時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由的額頭,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來了!
江昊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在滿場或擔憂、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緩步上前。
他走到水榭中央,距離月神五步之遙,停下腳步,拱手行禮:“護法大人。”
不卑不亢,一如白日。
大司命的嘴角,笑意更濃了,她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像是在欣賞一出即將上演的好戲。
月神沒有理會他的行禮,那被輕紗遮擋的眼眸,彷彿穿透了水榭的穹頂,望向了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
她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九天之上傳來:
“白日裡,你言自己生於大秦,長於大秦,非‘天外之人’。”
“可那熒惑守心,天降隕星,亦是發生在大秦的天空之下。”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一股無形的、更為磅礴的精神威壓,如水銀瀉地般籠罩向江昊。
“江都尉,你認為,這星辰軌跡,斗轉星移,可是……天命註定?”
這個問題一出,李由等人險些癱軟在地!
這是一個誅心的陷阱!
答“是”,便是承認“始皇帝死而地分”乃是天意,無可轉圜,東郡封鎖訊息便是逆天而行,罪加一等!
答“不是”,便是公然否定陰陽家以“天命”為核心的教義,當場得罪這位帝國的護國法師!
這是一個必死的局!
所有人都看向江昊,想看他如何在這神仙打架的絕境中,粉身碎骨。
然而,江昊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驚惶。
他甚至,還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了這潭死水之中。
“在回答護法大人的問題之前,”江昊抬起頭,目光同樣望向夜空,語氣平和地說道,“昊,有一個愚見,斗膽想請護法大人斧正。”
月神沒有說話,算是默許。
江昊收回目光,環視了一圈水榭,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自己面前那杯清澈的酒液上。
他伸出手指,在酒液中輕輕一點,一滴晶瑩的酒珠,被他以巧勁懸於指尖,在燈火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護法大人,以及諸位,可曾想過……”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們腳下的這片大地,或許,並非如我們所見的天圓地方,而是一枚……巨大的球體。”
話音落下,滿場死寂。
隨即,便是一陣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嗤笑聲。
郡丞張昭身旁的一名官員,忍不住小聲譏諷道:“一派胡言!若大地是球體,那我們豈不是早就掉下去了?”
“荒謬!簡直是荒謬絕倫!”
李由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他覺得江昊是瘋了!在月神面前,不說些討巧的話,反而講這種痴人說夢般的瘋話,這是在自尋死路!
唯有大司命,臉上的玩味之色微微收斂,柳眉輕蹙,似乎在思索著甚麼。
江昊對周遭的嘲諷置若罔聞,他的目光,始終鎖定著月神。
他指尖那滴酒珠依舊懸浮,他又伸出另一根手指,在旁邊輕輕一繞。
“而天上的明月,亦是如此。更遠處的萬千星辰,亦是如此。它們都是一枚枚或大或小的球體,懸浮於一片無盡的、名為‘虛空’的黑暗之中。”
“它們之所以不會掉落,也並非有甚麼神人託舉,而是被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力量,互相拉扯著。”
江昊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在闡述世界真理的魔力。
“我將這種力量,稱之為——‘引力’。”
“引力?”月神身旁,一直如同木偶般的少司命,那雙空洞的紫色眸子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名為“困惑”的光。
“不錯。”江昊點頭,他看著指尖的酒珠,“就如這滴酒,它會落回杯中,是因為大地對它有‘引力’。而天上的月亮,之所以會圍繞著我們腳下的大地旋轉,也是因為它被大地的‘引力’所拉扯。但同時,它自己也在不斷向前飛馳,這兩種力量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才使得它既不會墜落,也不會飛走。”
“同理,我們腳下的大地,也並非宇宙的中心。”
江昊的下一句話,更是石破天驚!
“它,連同月亮一起,都在圍繞著天上那顆最大、最熾熱的星辰——太陽,做著週而復始的旋轉。”
“我們所看到日月交替,斗轉星移,並非是它們在圍繞我們旋轉,而是我們腳下這枚巨大的球體,在……自轉。”
轟!!!
這些話,在李由、張昭等凡夫俗子聽來,是瘋癲到了極致的囈語。
可聽在陰陽家三位巨頭的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道九天神雷,在她們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大司命那妖嬈嫵媚的俏臉上,血色褪盡,第一次浮現出名為“震驚”的神色!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著江昊,彷彿要將他看穿!
而月神……
她那被輕紗遮住的眼眸之下,究竟是何等的驚濤駭浪,無人知曉!
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她那端坐如神只般的身軀,開始微微地顫抖!
別人不知道,但她自己卻清楚到了極點!
陰陽家最高禁術之一,她所修煉的《換日大法》,其核心便是模擬星辰運轉,窺探天機,逆轉陰陽!
多年以來,她已將此法修煉至瓶頸,只差最後一步,便可大成!
可這一步,卻如同天塹,始終無法跨越!
因為她無論如何推演,都無法理解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驅動這漫天星辰運轉的,究竟是何等偉力?
是所謂的天命?還是東皇大人所說的“道”?
這些答案,都太過虛無縹緲,無法支撐她完成功法的最後一塊拼圖!
而現在!
江昊這番話,如同一柄開天闢地的巨斧,瞬間劈開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霧!
不是天命!不是神意!
是“引力”!
是萬物之間,與生俱來的、互相拉扯的本源之力!
大地是球體……在自轉的同時,圍繞太陽公轉……
這一個全新的、聞所未聞的宇宙模型,就像一把閃爍著神聖光輝的鑰匙,瞬間解開了她功法中所有晦澀難懂的關隘!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這死寂的水榭中,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駭然望去。
只見月神身前,那隻盛裝著清酒的琉璃杯,已然脫手而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
酒液四濺,沾溼了她華貴宮裝的裙襬。
她那一直古井無波、神聖不可侵犯的氣息,在這一刻,徹底紊亂!
一股強大的氣浪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將周遭的案几都吹得東倒西歪!
李由等人被這股氣浪衝得連連後退,臉上滿是驚駭欲絕!
他們看到了甚麼?
月神……這位行走在人間的神女,竟然……失態了?!
因為那個鄉下都尉的一番瘋話?!
月神沒有理會任何人的驚駭,她那被輕紗遮住的眼眸,第一次,也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死死地“盯”住了江昊。
那不再是神只俯瞰螻蟻的淡漠。
而是一種……看到了無法理解、無法想象、蘊含著無上大道的神秘存在時,所產生的……極致的震撼與……敬畏!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月神緩緩抬起手,似乎想說甚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良久,良久。
她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不再空靈飄渺,反而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劇烈的顫抖。
“你……”
“你究竟是誰?”
“你說的這些……是誰,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