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那半是嬌嗔半是警告的耳語,餘溫似乎還未散盡。
江昊府邸的後院,在這幾日裡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東廂房的主母雍容大氣,時常會派人送些滋補藥材到西廂;而西廂的那位“表妹”則閉門謝客,安然養傷,彷彿真是個不問世事的柔弱女子。
然而,這平靜的湖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洶湧。
是夜,書房。
燭火將兩道身影拉得頎長。
江昊的手指,在一幅剛剛鋪開的沛縣堪輿圖上緩緩劃過,最終,落在了城外三十里處的一片名為“亂葬崗”的區域。
“你確定,是這裡?”他的聲音很平靜。
“確定。”
田言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只是其中還夾雜著一絲尚未痊癒的虛弱。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素色長裙,傷勢雖未盡復,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卻已重新變得銳利如劍。
“羅網內部有特殊的傳訊渠道,沛縣分舵的‘眼線’已被啟用。我截獲了他們的密語,追兵已經到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是‘殺’字級,而是……‘地’字一等。”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重了幾分。
江昊緩緩抬起頭,看向田言。
根據田言之前的介紹,羅網“殺”字級,已是行走在人間的災厄,是趙高手中鋒利的屠刀。而“地”字級,則是羅網真正的核心精銳,數量稀少,每一位都擁有坐鎮一方,甚至影響一地戰局的恐怖實力。
“一行五人,為首者,代號‘轉魄’。”田言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實力……不在我全盛時期之下。他們五人精通合擊之術,一旦結陣,就算是尋常宗師,也唯有飲恨當場。”
江昊沉默了。
他如今的實力,是《龍象鎮獄功》第一層,擁有一龍一象,萬斤巨力。對付“殺”字級那種尚未摸到宗師門檻的殺手,可以憑藉純粹的力量進行碾壓。
但面對一位真正的宗師,以及四位實力同樣不俗的“地”字級精銳組成的殺陣……
硬拼,必敗無疑。
“躲?”江昊提出了第一個方案,手指在地圖上那些連綿的山林上點了點,“沛縣多山林,我們可以利用地形,與他們周旋。”
“沒用的。”
田言毫不猶豫地否定了這個想法,展現出了她身為前羅網高層的專業素養。
“羅網的追蹤之術,冠絕天下。他們有專門的‘嗅探’,能根據殘留的氣息追蹤千里。更有馴養的機關鷹隼,能從高空俯瞰全域性。我們躲進山林,只會變成被圍獵的困獸,死得更快。”
她的分析,冷靜而殘酷,徹底堵死了退路。
這似乎是一個死局。
敵人太過強大,而己方,只有他一個戰力,田言重傷未愈,連自保都難。
江昊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叩、叩、叩”的輕響。
書房內,陷入了死寂。
田言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出言打擾。她已經將最壞的訊息帶到,接下來,便是看這位讓她獻上忠誠的男人,如何在這必死的棋局中,走出一條活路。
她相信他。
不知過了多久,江昊敲擊桌面的手指,猛然一頓。
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點身處絕境的緊張,反而帶著一種棋手找到了破局之法的酣暢淋漓。
“田言,你說,在大秦的律法裡,甚麼罪最大?”他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田言微微一怔,隨即答道:“謀逆。”
“沒錯,謀逆。”江昊的眼睛亮得驚人,“我殺幾個羅網殺手,於沛縣縣尉而言,是江湖仇殺,是私事。他巴不得我們這些江湖草莽鬥個兩敗俱傷,絕不會為了我的私事,出動縣兵。”
“可如果……”
他站起身,走到田言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死的不是羅網殺手,而是圖謀不軌的‘楚國餘孽’呢?”
一瞬間,田言那雙聰慧的眸子,也驟然亮起!
她瞬間明白了江昊的意圖!
私事,無人會管。
但公事,尤其是在始皇帝陛下高度敏感的“六國餘孽”問題上,那便是天大的事!
一旦坐實了“楚國餘孽在沛縣作亂”的罪名,別說是沛縣縣尉,就算是郡守,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對!
“好一招……借刀殺人!”田言由衷地讚歎道。
“不,不止是借刀殺人。”江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更是……借勢登天!”
“這把刀,不僅要殺人,還要為我……斬開一條通往沛縣權力中心的康莊大道!”
他的野心,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他要的,從來不只是解決眼前的危機。他要的,是將每一次危機,都變成自己向上攀爬的階梯!
田言的心神為之震撼,隨即,便是極致的狂熱。
這才是她願意追隨的雄主!
“主公需要我做甚麼?”她立刻進入了角色。
“證據。”江昊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眼神變得銳利無比,“我需要一份能讓所有人都相信,這群人就是楚國餘孽的……鐵證!”
“這不難。”田言自通道,“羅網殺手為了隱藏身份,身上不會有任何標識。反之,我只需偽造一些東西,便能讓他們‘被動’地擁有一個新身份。比如……一塊刻有楚國鳳鳥圖騰的兵符,或者一封用楚國文字書寫的密信。”
“很好。”江昊點了點頭,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那就把戰場,設在這裡!”
他指著的地方,正是那片“亂葬崗”。
“此地偏僻,人跡罕至,方便我們設伏。最重要的是,這裡陰氣重,能最大限度地干擾他們的追蹤秘術,為我們爭取佈下天羅地網的時間。”
一個完整而歹毒的計劃,在江昊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第一步,由田言偽造證據,將羅網殺手這盆“髒水”,潑到“楚國餘孽”這口“大鍋”裡。
第二步,他親自出面,去說服沛縣的兩位地頭蛇——手握兵權的縣尉,以及人脈深厚的呂公。
第三步,整合全縣之力,以逸待勞,將這五位不可一世的獵人,變成插翅難飛的獵物!
“主公,”田言看著江昊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冷峻的側臉,輕聲問道,“縣尉與呂公,會信嗎?”
“會的。”江昊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洞悉人心的光芒。
“對縣尉而言,這是一樁潑天的功勞,足以讓他官升一級。對呂公而言,這是在保護他未來的女婿,保護他壓上整個家族的投資。”
“當利益足夠大時,他們信不信,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只會選擇……相信。”
……
半個時辰後。
呂公府邸,燈火通明的內堂。
呂公與一位身著縣尉官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正相對而坐,品著香茗。
江昊的身影,大步從門外走入。
他沒有說任何廢話,直接從懷中,取出了一塊剛剛由田言偽造好的、沾染著些許“血跡”的黑色鐵牌,重重地拍在了兩人中間的案几上。
鐵牌的做工古樸,上面雕刻著一隻栩栩如生、展翅欲飛的鳳鳥圖騰——那是前楚國的標誌。
“啪”的一聲脆響,讓呂公和縣尉的眼皮,都跟著跳了一下。
兩人抬起頭,看向江昊,只見他面沉如水,眼神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人,呂公,”江昊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彷彿壓抑著巨大的風暴。
“沛縣,有天大的麻煩了!”
“這鐵牌便是關係著‘楚國餘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