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陳松回來吃飯,還帶回來一個好訊息,梁稷山在隔壁縣城被逮捕歸案了。
那也是個慫的,被抓到縣衙後,經不住幾板子,便把甚麼都招了。
原來,他膩了陳婉月,陳婉月卻要求他娶她,甚至威逼他,若不成親,就把他攛掇她盜取趙璟家錢財的事情捅出去。
梁稷山被逼急了,直接用蒙汗藥藥暈了她,轉頭就將她賣給了人販子。
人販子見她上了年紀,沒甚麼大用處,就準備將她賣到青樓,做低等的女女支。
陳婉月能看著別人去死,看著別人走入絕境,卻決不允許自己落到那步田地。
她趁著人販子不注意,直接跳到了河裡,想逃回來。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水性,落水後不知是體力告罄,還是腿腳抽筋,直接淹死了。
梁稷山不知道她的死訊,根本沒逃。等被逮捕歸案,被嚴刑拷打,想哭也晚了。
拐賣良家婦女在這時是重罪,普遍處以絞刑和斬刑。他的這一作為,又間接導致了陳婉月死亡,因而,梁稷山被打了一百大板,秋後問斬。
之所以現在沒斬他,是因為還要用他找出那群人販子。
不過人販子的耳目最靈通,指不定現在跑到那裡去了。想捉住他們,怕是難如登天。
陳婉月的事情告破,衙門還從梁稷山身上搜到了二十兩銀子。
這些銀子有的是他坑蒙拐騙弄來的,有的是賣了陳婉月得到的。
這些銀子算是贓款,又因為梁稷山的案子在清水縣告破,銀子自然率先用來補償清水縣的苦主。
陳林和李氏能分到一部分,另有一部分,陳松私心想給趙璟。
畢竟早先梁稷山和陳婉月從趙璟家捲走了一筆銀子,那筆銀子至今沒有追回來。
陳松與趙璟說這件事,趙璟卻道:“大松叔,這些銀子你先拿去,分給更需要的人吧。”
陳松一愣:“怎麼,你不要?”
趙璟點頭:“我手中有些餘錢,且我身強體壯,自己也能掙。你便先將之給別的苦主吧。”
陳松還要再說甚麼,許素英拉了他一把。
飯後,陳松跟著許素英回房間,他才好奇的問媳婦:“你那時拉我做甚麼?”
許素英道:“璟哥兒心裡有盤算,不用我們操心。你說的多了……”
“怎樣?”
“顯得璟哥兒很窮似的。”
陳松一愣:“我沒這個意思啊,況且,人還能和銀子過不去?誰要是說我窮,再給我些銀子,我保準一點意見都沒有。”
許素英嗔了他一眼:“你個大老粗,你懂甚麼。”
陳松更納悶了:“我又錯過啥了?你這話裡有話,你到底想說甚麼,你直接說給我聽。”
許素英往外看了一眼,見四下無人,這才把趙璟給閨女燉湯的事情說了。
陳松一抿唇,好似那當歸黃芪雞湯的味道還在唇邊。
那雞湯是真好喝,他一口氣喝了兩大碗。原以為這也是在酒樓買的,感情竟然是璟哥兒給清兒燉的?
陳松有些不相信。
一來,不信璟哥兒有這樣的手藝;二來,不信璟哥兒對閨女有那個意思。
“璟哥兒和德安一起長大,以前一直跟在清兒後邊,阿姐長阿姐短的叫。興許他就是把清兒當親姐姐疼……”
許素英狠狠跺了他一腳,陳松要叫,又擔心引來人,趕緊一把捂住嘴。
“媳婦松腳,快松腳,我腳指頭要斷了。”
“你個大老粗,腦子裡沒幾根筋,你懂甚麼?我和你說這些,就是對牛彈琴。”
陳松求饒:“對,對,媳婦你火眼金睛,你說的都是對的。”
許素英又瞪他:“你別不服氣,你且瞧著吧,璟哥兒對清兒要是沒那心思,我,我給你洗一個月臭腳。”
“可不敢勞累媳婦……”
“你就說你賭不賭?”
陳松能說啥,自然是賭了。
但是,這種事兒要怎麼去驗證,他沒經驗啊。
許素英眼睛一轉,計上心來:“我留璟哥兒在家多住幾天……”
“那不可能,璟哥兒那私塾還有十多個學生,他得回去授課。”
許素英白了他一眼:“你就瞧好吧。”
待許素英出去,她直接喊來趙璟:“沁香坊那生意還得做,清兒閒不住,最遲明天就得開門做生意。我怕李存不死心,再過去打擾清兒,璟哥兒,你這幾有沒有空,能不能過去陪著清兒?”
趙璟眉眼清亮,聞言微頷首說:“既然嬸子開口了,我自然義不容辭。”
潘氏從屋裡出來,正準備將“要姑姑”的兒子,送去陪大姑子。
猛一下聽見這話,她都愣了,忍不住說:“娘,我這不在家閒著麼?我過去陪阿姐唄。璟哥兒還要回去開私塾,他那邊好多個孩子,可不能耽擱了。”
陳松露出個君子所見略同的眼神,他也是如此考慮的!
趙璟側首看了潘氏一眼,突然覺得潘氏不順眼起來。
太直腸子了,不會看人眼色,比盛開顏差遠了。
但沒關係,因為這個家,既不是潘氏做主,也不是陳松做主,真正當家做主的,是許素英。
只要許素英敲定的事情,沒有人能改變。
果不其然,就見許素英像是沒聽見潘氏的話一樣,繼續吩咐趙璟:“那就這麼說好了,明天你陪清兒去沁香坊。”
潘氏還不死心:“我去也行啊娘,璟哥兒還有事兒要忙呢……”
許素英忍不住了,回頭瞪了潘氏一眼,趙璟則在她之前開口說:“我準備備考明年的縣試,私塾那邊,我下午會去拜訪一位長輩,讓他替我接手。他也是多年的秀才,教導幾個蒙童沒有問題。”
潘氏恍然:“哦,哦,這樣啊。”
陳松更是一眼又一眼的看趙璟,好似第一天認識他一樣。
趙璟輕笑著衝陳松頷首,明明甚麼都沒說,但又像是把甚麼都說了。
對,就像您看到的那樣,我肖想您的女兒,且已經付諸行動。
潘氏也不是真的傻,一會兒功夫,就回過味兒來。
她當即一拍大腿,然後呲牙咧嘴就往屋裡衝:“德安,陳德安,還睡,家裡出大事兒了!”
德安被潘氏的訊息劈頭蓋臉打了一頓,人都懵了,後續又是如何去趙璟跟前求證的,且不說了。
只說趙璟後半晌全程不得閒。
他先是寫了兩封信,讓人送出去,又是親自跑了一趟王承德家。
王承德依舊是個秀才,雖然他立志不考上舉人不罷手,但年已老邁,考秋闈的心也一點點灰敗起來。
趙璟不知給了他甚麼東西,他奉之如寶,回頭就收拾了東西,往趙家村去了。
趙璟則先後跑了幾個學生家,將情況說明。若要繼續去趙家村求學,明日可繼續前去;若不相信王承德的本事,他也願意將這一年的學費退還。
很多人為了佔那點便宜,直接選擇退學。
如此,真正需要王承德教導的,也就只有村裡那幾個孩子。
趙璟忙完這些,又架著牛車從鄭家門前繞過。
德安見狀蹙著眉頭:“你是不是迷路了,怎麼跑到這邊來了?姓鄭的可不是甚麼好東西,當初你爹在他們家宴會上落水,他們但凡用心醫治,你爹也不至於喪命。害了你爹,他們也沒個交代,這些年你爹忌日,他們也沒來上過一炷香,他們怕是早把你爹怎麼死的都忘了。”
趙璟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那不可能,他們記得一清二楚。”
“假的吧?要是真記得,那能一次不去上香?他們就不怕午夜夢迴,你爹來找他們?”
“許是他們真不怕”
“哼,那得想辦法收拾收拾他們,讓他們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不然,他們越來越沒王法。”
德安也就順口一說,可他聽璟哥兒的語氣,他可不像是說著玩的。
他狐疑的問:“璟哥兒,你準備來真的?”
“我甚麼時候來過假的?”
“不是,你有鄭家的把柄麼,你就要收拾他們?可千萬別收拾不了他們,把你自己栽進去。”
“放心,我自有主張。”
兩人回到家時,天都黑透了。
這一下午跑的,把德安累的夠夠的。
他私下和潘氏吐槽:“我也不知道璟哥兒是在幹啥,不過,依我對他的瞭解,他肯定在憋大招。”
潘氏說:“快別大招小招了,李存下午又來家裡了。”
德安跳腳:“他來幹啥?又給阿姐磕頭?娘就沒有把他打出去?”
“嘿,要麼說還是你瞭解娘,娘還真就把他打出去了。”
不過到底讓四鄰街坊又看了笑話,娘心裡不舒坦,臉黑著呢。
但等兩口子去堂屋吃飯時,卻見許素英臉一點都不黑,她笑逐顏開,整個人高興的合不攏嘴。
德安看趙璟,他做了甚麼,把他娘哄成這個樣子?
第二天,德安就知道趙璟做了甚麼。
他不知道何時往外邊放了謠言,說是李娘子這些年盤剝媳婦,把兒媳婦的銀子都揣在自己兜裡,她手裡少說也有幾百兩。
財帛動人心,當天晚上就有宵小結伴爬了李家的牆頭。
李娘子和李存娘倆,白天又是捱打,又是哭求,可是累壞了。晚上天一黑,娘倆也沒閒心吃飯,一個躺在床上抹淚,一個高興的算著即將到來的好日子,一更的梆子敲響了,兩人才先後睡著。
睡得太晚,導致後半夜院子裡有動靜,他們也沒聽到。
還是天將亮時,李娘子被尿憋醒,起來去如廁,這才敏銳的發現,屋裡的衣裳被褥全在地上。
就連她自己,都衣衫不整的躺在地上。
再看她藏錢的匣子,裡邊空空蕩蕩,就連底層的黑色綢布,都不翼而飛。
攢了多年的銀子,全沒了。
李娘子崩潰的喊了一嗓子,直接把四鄰都驚醒了。
天亮時,李存的噩夢也來了。
原來,這些年李娘子藉著販賣兒子的“讀書筆記”,沒少掙銀子。
可是,那筆記竟被人發現,其中有好幾處錯處,詞不達意的地方更是數不勝數。
其實,要縣城的秀才們說,李存那份讀書筆記,是特別符合其水平的,其中的一些見解,也頗有獨到之處。
儘管還有一些地方,他們不太認同,但自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這也是常態。
文學上,沒有固定的一家之言,也沒有強制性的要求意見統一。大家的人生閱歷不同,有不同的體會,這也是能理解的。
但耐不住,昨天冒出來了一本“見解筆記”,他太高明瞭。
也不知道那是那個大儒的讀書筆記,就見其上落筆如鑄,字字句句看似平實,實則立意孤絕。其文如皓月當空,眾星自失;又如利刃剖竹,勢如破竹。
在其真知灼見面前,李存那些“筆記”,就如小兒遊戲,頓顯淺薄支離。
這種在境界上的降維打擊,加上素來與李存不對付的青年才俊的推波助瀾,頓時就釀成了軒然大波,將李存推到萬劫不復之地。
那些買了李存“讀書筆記”的百姓,聽說李存的筆記猶如兒戲,頓覺被愚弄。
他們一個個跑到李家,要退錢。
李娘子哪裡有錢?
她個死摳,即便有錢也絕對不會退,更何況她的銀子都被偷光了,如今連一文都拿不出來。
她和兒子接下來該怎麼過尚且不知道,她又豈會真拿錢去賠償?
李娘子撒潑哭嚎,那些找上門來的學生父母,比她還豁得出去。
畢竟事情涉及自家孩子的前程。
原本他們買李存的讀書筆記,是為了孩子讀書時輕鬆一些,少走一些彎路,結果,誰知李存才是那最大的彎路。
李家這對母子,可把他們的兒孫害苦了。
百姓們目眥欲裂,操起傢伙就與李娘子打了起來。
李娘子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打的吱哇亂叫。
那些百姓打了她還不解氣,又去打李存。說他一腦門子錢心,枉為讀書人。
又說他愚弄了那麼多孩童,良心都被狗吃了。
還說他這樣不仁不義之人,老天爺讓他中秀才,純純是瞎了眼。
陳家姑娘與他和離,真是跳出了火坑。
他們甚至還詛咒他,仕途不能寸進,到死都是個老秀才!
李存不知道是被那句話刺激到了,捂著耳朵,搖晃著腦袋,瘋狂的叫喊起來。
這叫聲真如瘋子一樣,把老百姓都嚇著了。
他們擔心真把人刺激出點好歹,趕緊搶了李家還算值錢的東西,撒丫子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