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事情傳到陳家,眾人那叫一個快慰。
潘氏說:“李家作惡多端,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從今往後,他們家就等著倒黴吧。”
許素英也說:“活該!讓那李娘子整天端著個舉人孃的架子,誰都看不上。”
德安也想說點啥,可一時間又說不上來。
他繃著臉,看著嚴肅極了,許素英見狀,就問他:“想啥呢?可別累著你那榆木腦袋。”說著還在德安腦袋上拍了兩下。
德安不敢反抗,只能弱弱的和他娘說:“我在想,那本把李存釘在恥辱板上的讀書筆記,是誰寫的。”
許素英聽他如此一說,也愣了一下:“你還真提醒我了,清水縣的秀才水平,也就那樣,怎麼突然就出現個那麼能耐的?”
德安看看趙璟,意味深長的說:“怕不是突然來的,只是一直藏著沒現身。”
陳婉清順著弟弟的視線,看向趙璟。
趙璟含笑看著她,那個眼神,讓陳婉清的面頰突然一燙。
無端的,她又想起昨日那碗雞湯,突然有些不自在起來。
飯也吃完了,陳婉清回後院換衣裳,準備去沁香坊開門做生意。
許素英喊住閨女:“要不歇一天?李家才出了事兒,我擔心有好事的人找上你。”
陳婉清努力忽略掉,旁邊那道存在感過於強烈的目光。
她說:“娘,耽擱一天,就少掙一天銀子。我還想早些買個宅子,自己搬出去過瀟灑日子。”
許素英指著她:“你想都別想,以後你就住在孃家,我看誰敢嘰嘰歪歪。”
潘氏趕緊舉手表誠心:“阿姐,你就住在家裡。那倆小崽子都喜歡你,有你看著他們,我省大心了。”
許素英又說潘氏:“你姐在家是當姑奶奶的,沒空給你看孩子。你要不喜歡帶著允文允武玩,我就把他倆送私塾去。”
倆孩子還沒叫,潘氏先不忍心了。
“孩子還小呢,筆都不會握,去了私塾,不靜等著夫子打板子麼?我挺喜歡我這倆崽子的,我再帶他們玩兩年,再送他們去私塾。”
許素英嗔了潘氏一眼,潘氏趕緊帶著孩子遁了。
要說德安的讀書天賦,雖然說不上多高,但好歹加冠之後就中了秀才。耀安比德安強一點,十六就是秀才公了,還被縣衙舉薦到府城去讀府學。
由此,陳家的孩子在讀書上的天賦,應該是不差的。
可她生的這兩個,在這上邊一天天賦都沒有。
她孕期,本來孩子正在她肚子裡鬧騰的歡,德安一讀書,孩子立馬消停。
等孩子漸漸長大,那更不得了,學渣的屬性暴漏無疑。
那是一聽要跟她去外祖家習武,就高興的一蹦三尺高;一聽他爹說,今天要背書,那好了,誰比誰蔫。且你瞧著吧,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兩人就趴在書桌上,睡得比小豬都香。
這都是她的鍋,是她帶累的了陳家的基因,她有罪。
潘氏覺得理虧,帶著孩子趕緊跑了。
陳婉清也邁步去了後院。
德安這時候才問趙璟:“你昨天在墨香齋待了那麼長時,到底做甚麼的?”
趙璟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德安繼續追問:“你說要買近些年的選本,可你前天晚上來時,只提了一隻燒鵝。選本被你吃到肚子裡了?”
德安審視著趙璟的表情:“璟哥兒,你不老實。你告訴我,今天讓李存身敗名裂的那本筆記,和你有沒有關係?”
許素英坐在旁邊,聽了全程。
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
她狐疑的看著趙璟,壓低聲音問:“璟哥兒,那本‘大儒筆記’,真是你寫的?”
趙璟對許素英一貫恭敬,忍下即將破口而出的那聲“娘”,他以同樣低沉的聲音回覆:“些許見解,難登大雅之堂,讓您見笑了。”
許素英聞言,看趙璟的眼神都不對勁了。
李存別的不說,學問是真有一點的。
璟哥兒輕輕出手,就降維打擊似的,將李存釘在了恥辱柱上,那他本人的水平,到底高到了甚麼程度?
他到底是那裡來的怪才?
璟哥兒以前的學問,真有這麼好麼?
許素英不確定起來。
若早先璟哥兒成親之前,她對他還算了解的話,這些年趙家出了許多變故,他們一家又搬到了縣城,固然璟哥兒和德安的關係還保持著,但與他們是真的疏遠了。
所以,十多年時間,璟哥兒到底長進到甚麼地步,她確實說不準。
但眼前的人,應該確實是璟哥兒無疑。
畢竟,他看她的眼神,自始至終都是尊敬又親近,好似她是他親孃一般。
既然如此,還有甚麼可懷疑的?
璟哥兒出息,這是好事兒啊!
這樣她就不擔心清兒以後跟著璟哥兒過苦日子,或是璟哥兒護不住清兒了。
許素英心情驟然變好,在陳婉清換好衣裳出來,和她打了招呼準備出門時。
許素英當著陳婉清的面,就給趙璟使眼色:“璟哥兒,既然你閒著無事,你今天陪清兒去開鋪子吧。”
趙璟自然欣然應允。
陳婉清聞言,卻是真切的愣了一下:“娘,璟哥兒準備參加來年的縣試,他的時間不好耽擱。況且鋪子裡最近不算忙,我自己過去就好。”
“那不成,萬一李家那娘倆欺負你呢?”
“您要真不放心,讓德安……”
德安趕緊說:“阿姐,我今天沒空。我得陪潘氏回趟孃家。你忘了,今天是給允文允武泡藥浴的日子。”
陳婉清一愣,她還真忘了。
潘氏家中是開鏢局的,家中兄弟姐妹全都跟著習武。
他們家有一門祖傳下來的藥方,孩子從小泡,能強身健體,有利根骨。
允文允武從三歲起就開始泡了,每月上中下旬各泡一回。
但以前孩子不是任意一天過去都行,怎麼如今還有具體日子樂?
是她太多天沒回孃家,錯過了這件事麼?
德安頂不住阿姐明亮的杏眸,和幾人打了招呼,就藉口“快晚了”,趕緊溜之大吉。
臨走,他還不忘給趙璟使眼色:兄弟能幫你的就只有這些了,你究竟能不能做成我姐夫,那就看你的能耐了。
最終,趙璟陪著陳婉清一道出門。
這時候天還很早,街上並沒有甚麼人。
但陳婉清常年在縣城做生意,她又是陳縣丞的閨女,加上她長得好,在縣城多少也是個知名人物。
更不要提,她昨天才與李家和離,而李家今天更是先後唱了兩場大戲……
她一走到街面上,不少人都盯著她瞧。
待看見她身側走了個英俊挺拔的男人,大傢伙的眼神先是驚訝,隨後就是若有所思。
陳婉清都不需要刻意解讀,一眼就能看明白他們的意思:怪不得急著和離,原來是找好下家了。
陳婉清如芒在背,腳步在無意識中加快。
趙璟看她一眼,默默的跟上。
突然,他開口問:“阿姐,月華香現在出貨量大麼?”
陳婉清不知道他為何有此問,但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還可以,基本上每月都能保持一、二十匣子的出貨量,算是店裡賣的比較俏的薰香。”
但其實,這個走貨量,本可以更大些的。
就因為李娘子得罪了一些讀書人,那些人最是清高,他們不甘被辱罵,卻又懶得與他們這些婦孺計較,所以,之後便沒來沁香坊買過香。
受他們影響,還有一些讀書人,也拒絕沁香坊的東西。
若不是爹這些年起來了,德安也算會做人,她也低的下頭,該賠禮賠禮,該道歉道歉,不然香坊的生意,遠不會如現在這樣。
但本來,沁香坊的生意可以更好的。
趙璟聞言點點頭,並沒有針對生意詢問更多,他轉而提起了制香的事情。
“我這些年在閒暇之餘,也看了幾本制香的書,其中有一本慣用梅花為主料,佐以各種香料和藥材,製成各種香薰……”
趙璟還真不是無的放矢。
他和阿姐過了一輩子,只要有心,能學的東西不在少數。
不敢誇大,但他現在的制香水平,怕是能和阿姐打個有來有回。
阿姐再是經驗豐富,也比不得他多活了幾十年。
趙璟侃侃而談,陳婉清先是漫不經心聽著,隨後,竟越聽越專注。
專注之下,她完全遺忘了現在兩人正走在街上,街上還有不少百姓,正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們。
她全身心沉浸在趙璟闡述的香意與香方調配上,一時間覺得似見到了知己,一時間又懊惱,璟哥兒只閒暇時看過幾本書籍,就有了這種悟性與認知,這難道就是娘說的老天爺賞飯吃?
與他對比,她倒是成了那愚鈍之才,這讓她如何不自慚形穢。
陳婉清的低落沒有瞞過趙璟的眼。
也是看到她這一神情,趙璟才陡然意識到,他賣弄過頭,讓阿姐覺得自慚了。
趙璟趕緊剎住話頭,略有些赧然的說:“阿姐也知道的,我自幼在讀書上天分高。書籍上的東西,我一眼既明。但我只是明白了其中深意,該如何操作,如何調配,份量幾何,心中卻沒譜。這些,就要阿姐教我了?”
陳婉清疑惑:“我教你?你不是要考縣試,你還有時間學制香?”
趙璟輕笑一聲:“我說句不誇大的話,縣試的試題我都做過,並不覺得難在那裡。且我年已而立,若是連縣試都通不過,才要貽笑大方。我也不想把自己逼的太緊,不然恐上考場之前再失利。就如現在這樣就好,我讀讀書,閒時制制香,把心態調整好,想來來年的縣試,必然無憂。”
陳婉清聞言,忍不住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確實不能把弦兒繃太緊,不然,等上考場時絃斷了可如何是好?你確實文采出眾,那就還按照你的節奏來,一邊讀書,一邊娛樂。”
“那以後就要勞煩阿姐教我了。”
陳婉清硬著頭皮點點頭。
她其實想勸璟哥兒,去學個別的也挺好。比如茶道,比如書畫,比如古琴,制香既耗費時間,也費手。
這件事遠沒有外人看起來那麼風雅,真上手操作起來,耗神費力,對璟哥兒沒甚麼好處。
但她隨即就看見璟哥兒眸中濃濃的興趣,不由在心裡默嘆一聲:罷了!且先試試吧,萬一璟哥兒還真就喜歡制香呢。
兩人很快走到沁香坊。
陳婉清開門時,隔壁賣傘的鋪子裡,冒出一個人來。
朱嬸子本來是準備問文陳婉清,看她知不知道,李家今天倒黴的事情。
但她還沒看見陳婉清,就先一步看到了站在陳婉清身側的男人。
男人矜貴雍容,一眼之下便知不凡。
尤其他那眼神,看人時自帶壓迫感,朱嬸子和他對視間腦子一空,突然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陳婉清推開門,招呼趙璟進去時,才看見訕訕站在不遠處的朱嬸子。
她衝朱嬸子微頷首,和趙璟一塊進去了。
上午時,並沒有甚麼客人登門,倒是看熱鬧的百姓有不少。
這些大娘嬸子可能並無惡意,不過是日子無聊,猛地聽見這麼大的事情,總要問問可能知情的人。
可惜,趙璟往哪兒一立,就把所有人嚇住了。
那些婦人不好意思登門,就跑到隔壁的朱嬸子哪裡。
鄉下的婦人都是大嗓門,趙璟坐在這邊鋪子中,都能聽見那群人在隔壁的對話。
“那後生是誰?”
“長得比李存氣派多了,這是陳家給婉清新找的女婿?”
“容貌上倒是般配,就是不知道出身上配不配。對了,那後生還在看書,難不成也是秀才?”
“縣城甚麼時候來了這麼個人物,我怎麼不知道?”
眾人說話的聲音太大,連陳婉清都聽見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湊近了趙璟,與他說:“璟哥兒,你……”
嘴邊的話還沒說完,趙璟突然側首過來。
兩人一個伏低了身子,一個陡然抬頭,好巧不巧,嘴唇相貼。
那一瞬間,陳婉清雙眸震驚。
她似乎看見了趙璟眸中一閃而過的笑意,但那肯定是她的錯覺。
她慌忙後退,再睜開眼,果然就見趙璟眸中一片羞慚。
他甚至比她還無措:“阿姐,我不是有意的,我可以對你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