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萊恩下達了開火命令。
首先是外圍驅逐艦。
五英寸艦炮以最大射速向目標航向前方打出攔截彈幕，炮彈在夜空中炸開密集的黑煙團，彈片從爆炸中心向外擴散成一片覆蓋數百碼的破片雲。
二十毫米和四十毫米高射炮緊隨其後，曳光彈道在艦隊前方織成一道弧形的火牆。
炮彈激起的海面反射光將低空照得忽明忽暗，浪尖的白沫在連續爆炸中被推成碎末。
巡洋艦“洛杉磯”號的八英寸主炮隨後加入射擊，彈道更高，爆炸半徑更大，密密麻麻的彈幕遮蔽了艦隊前方的整片空域。
正在貼近海面飛行的許三在擋風玻璃後面看到了那片火網。
他的夜視眼睛裡，前方的海面被爆炸照亮如同白晝，曳光彈和高爆彈的持續閃光確實把海面照成了一片晃動的灰白。
他的虛擬地圖上新亮起了二十個高速移動的紅點。
他扭頭一看，果然，敵人的飛機已經在自己三百米範圍之內了。
二十架，在艦隊防空圈內側，六千英尺高度。
F4U-5N“海盜”夜間改型，海軍陸戰隊和航母艦載機聯隊中最有經驗的夜戰型號之一，AN/APS-19雷達裝在右翼前緣吊艙裡，能有效搜尋同高度與低空目標。
紅點正在散開成扇形的戰鬥展開隊形，這是標準的攔截包抄，如果噴氣式會用掠頂壓迫，而活塞式則利用盤旋半徑在低空纏鬥收割。
獅城那次他見過同樣的基本思路，但這一次敵人飛機的數量多出了好幾倍，而且配合的不是獅城那些東拼西湊的截擊機臨時轉場，而是一個清醒的、嚴陣以待的航母戰鬥群。
好在，他們裡面沒有噴氣式，許三推下油門，梅林發動機轉速飆升。
他沒有往艦隊外圍跑，而是朝火網最密集的地方衝了過去。
F4U-5N長機飛行員是羅伯特·詹金斯海軍少校，沖繩夜戰老手，飛行時數超過三千小時，其中夜間著艦超過二百次。
他的雷達操作員在機內通話系統裡報出了目標資料：一架P-51，航向不變，速度不減，正在直插艦隊防空圈正面。
詹金斯在頻道里呼叫全隊：“目標沒有規避，他朝火力區中間衝。所有人注意不要進入己方防空彈道。”
隨後他帶著第一編隊的四架海盜壓坡度下降追擊，他在半島打過夜間截擊，深知一個基本事實：活塞機夜間追擊，任何時候都不該跟著對方鑽入己方防空炮彈的彈道正下方。
許三的P-51D穿過第一道彈幕時，機身被近炸破片擊中數次。
左翼後緣被削掉一塊蒙皮，右水平尾翼前緣被彈片劃出一道淺槽，風擋左側出現了裂紋。
他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的身體能承受比這更大的過載和震動。
他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虛擬地圖上——894米半徑圈內，二十個紅點正在從後方和兩側收攏，前方的海面上，艦隊的炮火排列成好幾十個更密集的靜態紅點。
驅逐艦、巡洋艦、航母，它們在虛擬地圖上排列成三道同心圓防線，炮口指向夜空，彈幕傾瀉如雨上穿雲。
穿過彈幕時他盯著防空圈的實際彈道死角，兩艘驅逐艦齊射的間隙存在一個短暫的彈幕缺口，那一截海空在炮口火焰銜接之前還留著一小片未被彈道覆蓋的暗區。
他對這種密度和射速的估算誤差壓在兩秒以內。
詹金斯的兩架僚機緊跟在許三後面衝進了艦隊火力彈道。
僚機飛行員是年輕的中尉戴維·波特，沖繩戰役後才從訓練聯隊分到夜戰中隊，夜間編隊飛行經驗不到兩百小時。
他的眼睛盯著詹金斯的機尾燈，餘光看到前方的P-51做了一個急轉，本能地猛拉操縱桿跟進。他沒有注意到自己正飛入驅逐艦“克拉克斯頓”號的五英寸炮攔截彈道。
炮手沒有猶豫，他的手指壓在擊發踏板上，耳朵裡只有炮瞄指揮儀傳來的射擊諸元更新口令，眼睛盯著的是那片被指定為攔截扇區的夜空，對於突然闖入炮瞄分劃鏡的機影，他壓根來不及判斷是不是敵機。
彈幕在空中炸開。
波特的海盜被多發彈片擊中座艙和發動機。
油箱破裂，噴出的燃料在排氣管後燃燒成數米長的火尾，飛機當場失去控制，翻轉著栽入大海。
入水點離“克拉克斯頓”號左舷不到幾百米，水柱落下後海面上只剩一片漂浮的殘骸和一小團燃燒的油膜。
同一時刻，另一架海盜在其他編隊方向試圖保持平飛觀察P-51的規避線路，被一簇從側後方拋射的上空彈幕覆蓋。
彈片削掉了左側機翼外段，機翼從摺疊縫外側連根折斷，機身翻滾著撞上海面，沒有火光，只有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被海浪吞沒。
艦隊的無線電頻道里瞬間炸了鍋。
“哦！希特！驅逐艦擊中了友軍！波特被打爆了！”
詹金斯聲音嘶啞，喉音被機內通話系統壓縮成一種尖銳的金屬質感，他用的是公共頻道。
“哦，賣噶的，我們大錯了，自己人被打爆了！”驅逐艦火控官的聲音聽起來也像在喊，“他鑽進我們的彈道，你們不要咬著他的尾巴飛！你們這些蠢貨，他顯然是故意的。”
只是這些聲音要傳達到彼此的耳朵還需要一番轉換，當指揮部將彼此的聲音交流後，他們又開始爭吵了。
“廢話！不咬著他，萬一他往航母方向飛怎麼辦？”詹金斯生氣的喊道。
“我是‘克拉克斯頓’艦長霍爾特中校，”一個更沉穩的聲音切入頻道，語速不快，音量也不高，但卻非常清晰，“剛才擊中友機的彈道我已經下令核對，我的炮手沒有自由射擊，但你們必須承認一個事實，那架P-51在用我們的彈幕做掩護。如果你們還是咬他的尾巴，我們很難保證不發生同樣的事。”
“先生們，你們需要制定更好的戰術。”
“希特，難道要坐下來喝杯咖啡，好好商量一下嗎？我們有這個時間嗎？”詹金斯邊罵邊飛。
這種迫在眉睫的時刻，靠的是肌肉記憶，哪有時間想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