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深夜走進沈青苗的醫院的。
他的黑色外套溼透了。
積雨雲蓋住了整片婆羅洲的夜空,他在泥濘跑道上迫降時濺起的泥漿還沒幹透。
他走進來的時候沒有人認出他——醫院裡的護士和傷員都以為他是某個從敵後滲透回來的特種旅軍官,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炭灰。
沈青苗還以為是之前那個很有趣的教書先生林國棟。
從他能自己正常走進來,應該沒有受多大的傷,那麼他是來找自己的嗎?
“林連長,是你嗎?”沈青苗帶著一絲小小的欣喜問道。
但兜帽掀開後,卻讓她有些失望,“是你?”
不錯,這個人就是上次送藥品的司機,他還給了自己一箱巧克力。
還被自己手下的小護士認成蘇丹呢。
“怎麼?你在等人嗎?”許三微微一笑,打趣道。
沈青苗臉色微紅,“沒有,就是認錯了人。”
“你們不是缺藥品嗎?我這次送來了一點。”
許三說著,將手裡提著的兩個大防水帆布袋子放在了地上,又解開了後背一個巨大的防水袋子。
沈青苗這才注意到,眼前的這個人居然一手拎一個,後背背一個巨大的袋子,冒著外面的狂風暴雨來給他們醫院送東西的。
看著他一身雨水,沈青苗沒來由的有些心疼。
“瑤瑤,快去倒杯熱水來。”她高聲的朝著一個小護士喊道。
“不用,別費事,我馬上就要離開的。”許三說道,不是他客氣,是真的很忙。
沈青苗伸手去提了一下地上的袋子,卻沒有提動。
這麼重?
她詫異的開啟第一個袋子,裡面居然是滿滿的一袋軍用奎寧注射液,每盒都還封著美軍的後勤鉛封。只不過有些紙盒子上還粘著一層帶著火藥味的焦黑粉末。
她的心開始快速跳動,壓住心緒,她急忙開啟第二個袋子。
沒錯,裡面全是磺胺粉和嗎啡針劑,同樣是從聯軍倉庫裡搬來的,上面有明顯的標記。
她再看第三個,不出意外,竟然是更好的盤尼西林,滿滿的一袋子。
沈青苗驚得美目圓睜,“這...這...這麼多?”
“這夠用多久?”他問,伸手按住桌角一張被風吹起來的處方箋。
“奎寧夠撐到下個月中。”沈青苗清點完數量。“磺胺能頂兩週。嗎啡——夠所有截肢手術再用十幾天。”
“有了這些盤尼西林,咱們醫院很多被感染的戰士就有救了。”
沈青苗辦公的地方也就在這個最大病房的走廊上。
許三看著這裡也躺滿了傷兵,有些是剛從馬辰前線撤下來的,繃帶被泥水浸透,泥幹了以後在紗布上結成褐色的硬殼。
地面上沒有多餘空間,擔架就放在棕櫚葉上,潮溼的葉片邊緣已經開始腐爛發黑。
遠處還能聽到一些年輕傷兵在昏迷中反覆唸叨“媽媽”的聲音,那聲音很輕,混在雨聲和通風扇的嗡鳴裡,但被聽力敏銳的許三捕捉到了。
“你先用著吧,我再去想辦法弄。”許三說道。
他這些天也是真忙,主要是因為土著的營地物資太少,很多次都讓他白走了一趟。
搞得他殺人的心思都沒有,就顧著趕路了。
“你是去敵人那邊弄嗎?”沈青苗突然抬頭問道。
“敵人也沒有啊!”許三實話實說道,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核實過的情報。
他的6000立方米空間裡剩下的藥物確實已經不多了,剩下的那點還要送到幾個戰地醫院去。
沈青苗沒有時間再招待許三,她急切的招呼護士,開始把藥分給了最急需的傷員。
許三默默的離開,他很欣慰,這場戰爭讓婆羅洲生活的這些華夏人擰成了一股堅固的繩。
每個人都在認真的做著自己的事情,每個人都是這個龐大機器上一顆不可或缺的小零件。
那天晚上,沈青苗一直在忙碌,膝蓋因為跪在地上注射太久都直不起來。
她的日記本上,那一頁只寫了四行字:
“送貨的戰士來過了,帶來了我們急需的藥品。又一個十八歲孩子,燒退了。比他傷得更重的那個人,昨晚沒了——是一個米軍戰俘,發高燒說了很多胡話。林國棟寫信給我,讓我幫他照看一下他的母親。上午沒藥的時候,我抽空去探望了一下,林母的針線活真好,全是老繭的手異常靈活。也因為林國棟,搞得我差點把送貨的戰士認成了他。”
許三為敵人那裡沒有藥品而發愁,不得不說,米國領導的戰爭打成這樣確實是異常。
極少人能想到,這次在外人看來碾壓式的戰爭能打得這麼的艱難。
他們終於認識到,人類還沒有完全制服大自然。
而親身體驗其中的牧師威爾遜更是越來越迷茫。
連隊在八月下旬被調到南線沼澤地帶協防爪哇軍隊的側翼,他從來不問命令的原因,即使問了也沒有人告訴他。
他的指揮官只知道上頭要調人填缺口,那個缺口是因為爪哇軍隊在陳國源數次夜間打擊後整個戰線大幅後縮造成的。
沼澤比叢林更難行軍。
士兵們的靴子陷在泥裡拔不出來,腳在泥水裡泡一天就發白起皺,第二天開始破皮,第三天傷口化膿感染。
叢林潰瘍的發病率在連隊裡幾乎是直線上升,不是百分比,是每天都多幾個。
威爾遜每天巡迴在各個散兵坑之間,用手電照士兵們的腳。
如果有人腳上已經開始紅腫潰爛,他就讓人撤到後方——如果還有後方的話。
他們的後方物資堆疊已經被連續暴雨沖垮,能撤到的唯一地方是一片稍微高一點的棕櫚林,那裡躺著幾十個發高燒計程車兵,沒有足夠的奎寧,也沒有足夠的乾爽毯子。
士兵們開始自殘以求撤離,用刺刀劃開自己的腳底,假裝是踩到了竹籤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