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棟的連隊在沙巴河谷圍殲戰結束後奉命休整。
他的連從四月的八十七人打到八月只剩下三十九個,其中還有十一個帶傷。
他本人左手虎口被刺刀劃了一下,傷口不深,但在雨季裡泡了幾天,邊緣開始發紅潰爛。
軍醫用碘酒給他擦了一遍,碘酒的刺痛讓他齜了一下牙。
軍醫說你這個傷口再泡雨水就要爛到筋骨了,至少三天不能沾水。
林國棟說好,然後轉過頭又問軍醫多要了兩卷防水膠帶,把紗布纏緊後又用膠帶在繃帶外面裹了一層,當天下午就帶著連隊進入了指定位置。
八月中旬的李詩羽領到的雨季反擊任務,集中在東線。
趙寒星給了他一組新補充的特殊兵力,其中兩千多人是從土著自衛隊改編過來的達雅克族獵手。
這些人在叢林裡跑得比任何人都快,能聞出幾十米外日軍的槍油味,但他們從沒打過正規戰。
李詩羽花了一週時間把他們編入各突擊小隊,每隊只編兩三個獵手,和老兵搭檔。
對這些人的使用,他目的非常明確。
這些人不需要學戰術,叢林就是他們的家,獵人的本事已經足夠。
他們現在只需要做三件事:帶路、認陷阱、第一刀不出聲。
林國棟被臨時借調給李詩羽,任務是配合特種旅清剿日軍在東線雨季中孤立的兩翼據點。
他在接受任務時見到了押送補給的阿貢。
阿貢上次見面還像個沉默的悶葫蘆,只會做嚮導,現在走在叢林裡已經沒有一絲多餘動作。
爬坡時腳步落在哪裡,蹲下時刀柄朝哪個角度傾斜,掃視樹冠和灌木層的頻率,都已經完全是特種旅老兵的肌肉記憶。
他槍托上的刻線已經超過了二十六條,這也預示著。
林國棟注意到的不是那些刻線,而是阿貢的眼睛。
那雙眼睛比以前更冷,彷彿兩口深井的洞眼。
“他們現在把落單的兵叫做’失蹤’。”
在前往目標據點的路上,李詩羽邊走邊對林國棟說。
他的聲音被雨聲裹著,不得不加大音量,“敵人內部通報裡,雨季開始之後東線日軍的小隊失蹤率已經高到讓山田改了全部巡邏條例。他們現在不敢派小組出據點。”
“是阿貢他們乾的?”
“阿貢他們幹了一部分。”李詩羽沒有回頭。“大部分是許先生。”
林國棟沉默了,那是一個神話般的人物。
“他不會讓日軍覺得他們有機會等雨季過去再決戰。他就是要讓山田知道——這場雨季不是雙方共享的喘息期。誰在這片叢林裡犯過罪,誰就得在這片叢林裡還,一天都不等。”
林國棟在接下來三天的清剿中從日軍俘虜口中和繳獲的巡邏日誌裡拼湊出了許三曾在雨季初展開的那場沉默獵殺。
幾乎每一隊失蹤記錄都伴隨著山田新增的“收回巡邏小隊”命令和營地收縮座標。
那些座標勾畫出一個越來越窄的日軍控制區,在雨季泥濘中被一點點擠壓變窄。
戰鬥空隙間,林國棟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他已經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那是沈青苗建議他的,“把看到的寫下來,就不會在心裡爛掉。”
她是醫生,不是心理醫生,但她說的話林國棟覺得有道理。
他寫道:“許先生在叢林裡殺日本人,他們叫他魔鬼。但我知道能讓本身是魔鬼的人都這麼稱呼,也是一種莫大的榮耀。所有的侵略者都害怕他,爪哇人,英國人,米國人。特別是日軍,日軍在哪兒,他就會在哪兒。他不但是在打仗,還是在執行那些電報裡說過的話。”
寫完他想了想,補了一句:“那些挨刀的巡邏兵大概不明白,除了許先生,他們坑害過的達雅克人也成了叢林獵殺他們的主力,勝利一定屬於我們。”
寫完日記,摸了一下上次留在手臂的傷口,沒來由的,眼前浮現出了沈青苗醫生的倩影。
也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休息一下,真沒想到,後方的醫院居然比他們前線都忙。
那天他去處理傷口,居然有些心疼身形單薄的沈醫生。
南線,馬辰外圍,陳國源把馬辰外圍的夜間反擊戰打成了教科書。
雨季之前,爪哇軍隊在巴里託河三角洲外圍建立了密密麻麻的營地和哨站,試圖用數量優勢圍困馬辰。
雨季一來,那些營地就變成了泥潭,士兵們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帳篷裡灌滿泥漿,炊事車陷在泥裡,彈藥受潮,夜間崗哨被暴雨打得根本看不清五米以外的任何東西。
陳國源的反擊部隊透過木排、皮筏等工具直接穿插到爪哇營地外圍等待。
他們根據達雅克老人的經驗,利用深夜暴雨停歇的時段,同時出現在三個爪哇團的營區側翼,從爪哇人最想不到的方向插進陣地最軟的位置。
每個小隊只有一條突擊軸線,沿著這條軸線往前衝,開火,扔手榴彈,衝進帳篷區,打完就沿著事先計劃好的路線撤回去。
五分鐘後第二次突擊從另一條軸線再打進去。
爪哇士兵被連續兩個方向的近身突擊打得完全喪失組織,在夜晚胡亂開槍,自己打死了自己人。
有人在泥水裡扔掉步槍舉起雙手,被同伴的流彈擊中後栽進泥漿。
撤退的通道被自己的輜重堵死——卡車陷在泥裡,彈藥箱散亂堆在水窪裡,壕溝灌滿泥漿,有人試圖翻過沙袋時被背後射來的子彈釘在了沙袋上。
陳國源在兩個月內把這種夜間襲擊打了十幾次。
爪哇軍隊的傷亡數字直線上升。
趙永平在其中一次夜襲後把戰報彙總遞給陳國源,後者正坐在帳篷裡一口一口喝著熱茶。
茶水來自一包繳獲的紅茶,是上次夜戰時從爪哇營地的炊事棚裡翻出來的,袋子上還印著米國陸軍後勤部的標號。
“兩個月,收復了馬辰外圍大部分陣地。消滅敵軍三萬多人,俘虜五千多。”
趙永平把本子翻開,“繳獲武器彈藥和軍用物資足夠裝備兩個團。主要是美製M1步槍和迫擊炮炮彈,還有一批沒來得及動用的通訊器材。”
陳國源接過戰報,翻了一下俘虜清單。
他在俘虜名單裡看到了五個上校,十二個中校,以及數量多得他不想數的尉官。
這些人現在的狀況統一,都是營養不良,瘧疾,腳上的叢林潰瘍爛得能看到骨頭。
“俘虜的軍官裡有沒有會說中文的?”
“有,好幾個呢,其中一箇中校,還有咱們華夏人血統呢。”
“帶過來。”
中校被帶進帳篷時,陳國源沒有讓他坐下。
打量了他幾秒,嘆了口氣,問道,“你們的補給官在哪?”
中校低著頭,“在雨季裡撤回了後方,我們師的補給在雨季後就沒送到過。”
“你知道為甚麼嗎?”
中校沉默,他確實不知道。
“因為你們不需要補給了。”陳國源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你們的三十萬人從四月到現在已經損失了將近一半。你們的營地現在不是軍營,是難民收容所。甚至還不如,難民收容所畢竟有人管飯,而你們的傷兵躺在泥地裡,連收屍人都沒有。”
“前面的營地我也不打算打了,我放你回去,如果他們還想活命,就過來投降。”
中校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陳國源說的是事實,這就是一場爛仗,打得比上次還爛。
那天晚上,又有三千多爪哇士兵放下槍,被他帶了過來。
他們在這之前普遍已經斷糧了兩到三天,有人把最後一包壓縮餅乾留給了身邊的傷員,也有人為了半罐發黴的罐頭拔刀互砍。
陳國源給俘虜提供了熱米粥,每人一勺,他們瞬間就變得像羔羊一樣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