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隆山的態度,許三對自己這次的拜訪已經不抱希望。
但來都來了,總是要把話說完。
“我可以買下經營權。”許三說,“然後和你們合作經營,所有權是你們的,我出錢出技術,利潤分成。”
隆山盯著他,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許三。
“許先生,我知道你,你在獅城有錢,在美國也有錢,和洛克菲也做過生意,和英國人也有來往。”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許三身上,“但你是個華夏人。”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釘子。
許三沒說話,但臉已經冷下來了。
“你們華夏人,來緬甸做甚麼?”隆山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打仗的時候,你們有軍隊過來,但那是幫英國人打日本人,也是為了你們自己的生命線。打完仗,你們有商人過來,說是做生意,其實在吸我們的血。現在呢,想買我們的油田?你們真有這個能力嗎?”
許三迎著他的目光:“隆山將軍,我們帶來的都是和平,都是繁榮,我也是正經商人。”
“商人?”隆山笑了,笑聲乾巴巴的,“你們華夏人,到哪裡都是商人。馬來亞,暹羅,越南,菲律賓,還有我們這裡,到處都是華夏人開的店,華夏人辦的廠,華夏人賺的錢。你們賺夠了,為甚麼永遠不知道滿足?”
他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眼神輕蔑:“許先生,我不是針對你個人。但緬甸的油田,是緬甸人民的。我們要找的合作物件,是米國、英國那樣的大公司,有技術,有實力。不是你這種……二道販子。”
二道販子,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輕蔑的諷刺。
許三深吸一口氣,壓住心裡的火。
“隆山將軍,英米的人對你們這裡吸血了這麼多年,難道會比我們更好?再等下去,油田停了,煉油廠壞了,管道堵了。裝置會鏽,油井會廢。那時候,誰來都沒用。”
“那是我們的事。”隆山擺擺手,“英國人開採了五十年,裝置沒那麼容易壞。我們有人,有時間,有人民的支援。”
人民這個詞他用了兩次,總是不經意間就能脫口而出。
許三看著他:“隆山將軍,如果我能給出比他們好得多的條件呢?五五分,你拿一半。”
隆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笑,但笑容裡全是譏諷。
“一半?許先生,你以為這是在菜市場討價還價?油田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人民的。我不會拿人民的東西做買賣。”
他站起來,走回窗前,背對著許三:“你的十分鐘到了。回去吧。”
許三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眼睛微眯。
窗外有陽光,但沒有直射進來,房間因為反差顯得有些暗。
許三內心的火焰在升騰,他來這裡是真帶著誠意的。
曾經有傳言,這傢伙以前跟著鬼子,和遠征軍作戰,還殺害了一些國內戰士。但兩軍作戰,各為其主。後來他又轉向英軍,有著盟軍的保護,許三也就沒有在計較了。現在看來,這個三姓家奴不管投哪邊,對華夏都有著特殊的偏見。
“隆山將軍,我最後問一句。”許三說,“你見過吳欽貌背後的米國人嗎?他們給你甚麼條件?”
隆山頭都沒回:“見過,三成,沒你給的多,但他們有技術,有米國高層支援。許先生,你難道不知道,不是甚麼東西都能靠錢買到的嗎?”
許三沉默了兩秒,微微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隆山的聲音:“許先生,緬甸不歡迎你們華夏人來當老闆,記住這句話。”
許三身體一頓,嘴角一勾,心中暗歎,總有人不好好珍惜自己獲得的一切。
許三走出辦事處時,劉青峰正在門口抽菸。
看到他出來,菸頭一扔,迎上去。
“三哥?”
許三沒說話,徑直走向車子。
上了車,關上門,他才長出一口氣。
劉青峰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的臉,雖然有些黑,但還算平靜。
“回唐人街。”許三說道。
車子發動,但在路過仰光河時,許三讓停下,“咱們下來抽支菸。”
站在河邊抽著煙,望著渾濁的河水,緩緩流向大海。
對岸的佛塔在夕陽下閃著金光,許三卻覺得自己的思維有些發散。
“青峰。”
“嗯?”
“你說,這世上怎麼就有那麼多人認不清自己,非得撞了南牆才知道回頭?”
劉青峰沒聽懂,但他知道許三心情不好,沒接話。
許三把菸頭彈進河裡,“回去吧!”
兩天後,就在許三思考要怎麼對付隆山的的時候,吳欽貌居然來了。
這次他一個人單獨來的,沒帶人,坐著黃包車來到唐人街。
劉青峰把他帶進房間時,許三正在看地圖。
“許先生。”吳欽貌進來,臉上堆著笑,但笑容有些勉強。
許三讓了座,倒了茶:“吳先生怎麼有空來?”
吳欽貌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搓了搓手:“許先生,上次你說的話,我回去想了很久。”
“哪句話?”
“就是你能給我更多分成的話,現在還算不算數?”吳欽貌看著他,眼珠都停止了轉動。
“怎麼?和米國人的合作不香了?”許三嘲笑般的問道。
“米國人不講信用,他們這邊和我談,那邊又和隆山談,我想要一個更有誠意的合作商。”吳欽貌恨恨的說道。
“你為甚麼不說說,米國人為甚麼不再和你合作呢?”許三回應他。
“你甚麼意思?”吳欽貌眉頭皺起,臉色變得難看。
“因為據我所知,你根本沒有控制油田的能力,就你那幾百人是掀不起大浪的,這一切都掌握在隆山手裡,你只不過是一個馬前卒。”許三淡淡的說道。
“你去找過隆山了?”吳欽貌震驚的問道。
“這不是很正常嗎?你可以在我和韋德之間待價而沽,我當然也要多問幾個人。”許三回答。
“你......”
吳欽貌一時啞口無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笑一聲道,“呵呵,你跟隆山不可能談成的,他仇視你們。當年他可是跟著小鬼子手上沾了很多你們士兵的血,如今他又傍上了英國佬,就算他免費送給英國的石油公司,也不會賣給你的。”
“你很瞭解他?”許三平靜的問道。
“不錯,這個人開口‘人民’,閉口‘人民’,表面鐵血強硬,但實際上是一個牆頭草。日本人來了,他投靠日本打你們的遠征軍,見到日本人要敗了,他又投靠英國佬,他就是想做緬甸的王。”吳欽貌說道,眼裡冒著恨意。
“你們有仇?”許三不置可否的問道。